“赛博……别说了……”
铁拳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他伸手去拉赛博的衣角，粗糙的指尖在颤抖。
火光映照在他脸上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写满了疲惫和无力。
周围的人群窃窃私语，像蜂群般嗡嗡作响，但铁拳的声音还是准确地传进了赛博的耳朵里。
赛博猛地甩开他的手，向前跨了一步，机械眼的红光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刺目。
“他的死不能白费！技术路线必须继续！”
话音在夜空中炸开，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心上。
围观的人群里，有人倒抽一口凉气，有人低下头，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。
那个年轻学徒的身体还保持着实验失败时的姿势，四肢僵硬地蜷曲着，皮肤上的烧伤痕迹在火光下触目惊心。
结晶能量爆炸的冲击波把他的左臂炸得血肉模糊，骨头从撕裂的皮肤里露出来，惨白得像月光。
“够了。”
一个声音突然响起。
低沉，威严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是001。
他一直站在人群外围，实验失败到现在，他一句话也没说，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具尸体，金色的光芒在他体内若隐若现，像呼吸一样有节奏地起伏。
此刻，他缓缓走上前。
每一步，地面都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溢出，实质化的威压，笼罩全场。
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，让人喘不过气。
艾伦下意识地后退半步，他的手按在胸前，摆出祈祷的姿势，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在火光下闪烁着。
赛博也愣住了。
他一直高举着的手臂僵在半空，机械眼的红光闪烁了几下，像是受到了某种干扰。
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001走到尸体前，俯视着那个年轻的学徒。
金色的光芒洒在尸体上，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格外清晰。
那是一张普通的脸，甚至可以说有些稚嫩，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。
此刻，那双眼睛还睁着，瞳孔已经散开，像两颗失去光泽的琉璃珠，嘴角凝固着惊恐的表情，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，他还在惊讶于死亡来得如此突然。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只有火把在风中啪啪作响，偶尔有火星飞起，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，然后熄灭。
然后，001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，扫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每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，不敢与之对视。
“他的死，”
“责任在我。”
“我批准了这个实验。”
001继续说，声音里没有任何情感波动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所以，是我杀了他。”
他转向赛博，那张一直没有表情的脸此刻透出一丝严厉。
金色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，像两团燃烧的火焰。
“但技术路线风险过高，”
“已经死了人。我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然后正式宣判：
“即日起，禁止一切结晶能量实验。”
“违者，逐出营地。”
赛博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再辩解一些什么，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“你的想法没错，但时机未到。”
“等生物数量稳定后，再议。”
赛博攥紧了拳头，机械眼的光芒黯淡下去。
他低下头，声音很轻：
“……遵命。”
艾伦几乎是立刻抱拳在胸，动作标准得像演练过无数次，他的声音高亢而激昂，在夜空中炸开：
“赞美虚空之主！神使英明！”
人性派的其他人也纷纷抱拳在胸，动作整齐划一，他们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：
“赞美虚空之主！”
声音在夜空中回荡，一遍又一遍，像海浪拍打礁石。
气势完全压倒了机械派那边零零散散的沉默。
艾伦站在人群中，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。
赛博站在那里，看着哄堂一片的人性派，又看看地上的尸体。
他没有再说话。
只是转过身，弯下腰，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具还温热的尸体。
鲜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，滴在地上。
铁拳和小灰默默跟在他身后。
三个人的背影，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萧索。
不远处，拾荒者站在阴影里，远远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结晶碎片，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那些碎片还在微微发光，虽然爆炸了，但能量似乎还没完全消散。
他悄悄往前走了几步，脚尖碰到一块小碎片。
趁所有人不注意，他用脚轻轻一踢，碎片滚到暗处。
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。
……
当夜。
营地外的一片空地上，月光照在了大地上。
赛博、铁拳、小灰三个人在挖坑。
没有盛大的仪式，没有祈祷，没有人群。
只有他们三个。
铁拳和小灰挥动铁锹，一下一下，把泥土铲起来，堆在旁边。
铲子碰到石头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铁拳的动作很慢，每一锹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他的额头上全是汗，在月光下闪着光，但他不擦，任由汗水流进眼睛，模糊了视线。
赛博跪在一边，轻轻擦拭着学徒身上的血迹。
他的动作很轻，很慢。
坑挖好了，三人合力，将学徒的尸体放进去。
赛博蹲在坑边，盯着那张年轻的脸，良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才终于开口：
“阿铁。”
“你提供的数据很有价值。”
“你的死，推进了技术进步。”
赛博顿了顿。
“这就是你存在的意义。”
话音落下，铁拳震惊地看着他，眼睛瞪得浑圆，里面全是不可置信。
“赛博……你……”
赛博转头，冷冷地看着铁拳：
“怎么？你希望他白死？”
“不是……我是说……”
铁拳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最后他声音哽咽：
“至少……至少说点别的……”
“科学不需要眼泪。”
赛博连头也没回，泥土一铲一铲地落下，盖住了那张脸，盖住了那双还睁着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