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墟的轮廓在灰暗的天幕下呈现出一种破碎的几何感,像是某种巨大生物死后留下的残骸。
四个人影在残骸的缝隙间穿行。
灰狼依旧在最前面,它的步态比之前更低,身体紧贴着地面流动的气流,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划出两道微弱的冷光。它时不时停下来,耳朵转向某个方向,鼻翼翕动,确认没有异常后才会继续迈步。
领头者跟在灰狼身后,他的呼吸声很重,每一步踩在碎砾上都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沉重。那是为了不让自己倒下而不得不付出的额外力气。
拾荒者走在队伍的最后,他的视线从未停止过扫视,手中的长刀始终没有归鞘,刀尖垂向地面,随时准备抬起。
001走在队伍中间。
那个地底脉冲留下的余韵还在他的感知深处回荡。那是一次性的,打出来,散掉了,但位置留着。那个位置比他胸口的晶体更深,比他触碰过的任何东西都更深。那种感觉并不舒服,像是有人在他的意识深处钉入了一颗看不见的钉子,虽然不痛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。
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,把那个脉冲的位置存入记忆的底层,然后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废土。
“停。”
拾荒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很低,但很稳。
灰狼立刻停下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001转身,看到拾荒者正看着领头者的侧腰。
“绷带透了。”拾荒者说。
领头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侧,那里的布料已经被一种暗红的颜色浸透,那是混合了某种废土特有的污浊和血液的痕迹。他似乎才意识到这一点,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,那是他这一路第一次显露出疲态。
“找个死角。”001说。
灰狼似乎听懂了,它转身钻进了一处塌了一半的混凝土墙下。那里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腔,刚好能容纳几个人。
几个人走了进去。
拾荒者没有废话,直接蹲下身,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被油纸包裹的小包。打开里面是几根粗细不一的金属针和一团看起来并不干净的纱布。
“会有点疼。”拾荒者说,语气里没有同情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领头者靠墙坐下,把那一侧的衣服撕开。伤口是在之前的战斗中留下的,虽然经过了简单的处理,但在高强度的行进和重力翻转的撕扯下,原本愈合的组织再次崩开了。
那个伤口很深,边缘翻卷着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纹理。
拾荒者动作很快,他用金属针挑开粘连的皮肉,把备用的止血粉直接倒了进去。领头者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咬住的闷哼,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但他没有动,甚至连肌肉的紧绷都在一瞬间被强行控制住了。
“骨头没事。”拾荒者一边快速缠绕新的绷带,一边说道,“但如果你再这么跑,我也救不了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领头者喘了两口粗气,声音比之前更哑了,“还有多久?”
“如果不遇到麻烦,二十分钟。”拾荒者打了个结,用力扯了一下确认牢固,“能走吗?”
领头者撑着墙站了起来,动作很慢,但站直后,他的眼神依然清明。他看了一眼001,又看了一眼那个狭窄的出口。
“走。”
四个人再次上路。
这一次,领头者的步子慢了一些,但他依然跟在灰狼身后,没有落下。
二十分钟后,第三祭坛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那是一座半坍塌的祭坛,周围的地面被清理过,显露出一种与周围废墟格格不入的平整。在祭坛的一侧,立着两个身影。
剑无痕抱着他的巨剑,背靠着祭坛的石柱,闭着眼睛,像是在假寐。铁山站在另一边,像一尊沉默的铁塔,双手戴着沉重的拳套,目光直视着前方。
当灰狼带着四个人从废墟阴影中走出来的时候,剑无痕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视线扫过四个人,在领头者渗血的腰侧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,最后落在001身上。
他没有说“你们终于回来了”,也没有问“发生了什么”。
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:“有人来过。”
001停下脚步。
“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“两个小时前。”剑无痕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一队人,五个。他们从北边的废墟过来,直奔这个祭坛。”
铁山在旁边补充了一句,声音沉闷:“气息很强。至少是元婴级巅峰。”
“他们走到距离这里三十米的地方,停住了。”剑无痕看着001,“他们没有攻击,也没有说话。就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大概两分钟。然后转身,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拾荒者皱眉,“这不像猎杀队的风格。”
“是不像。”剑无痕说,“但他们确实走了。走得很干脆,没有任何犹豫。”
001沉默了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距离。
三十米。
这是他祭坛感知的可视范围。
自从在核心区接触了核心祭坛,那个印记就烙印在了他的身上。裂缝里的存在说过,这个印记会让所有祭坛的信徒都能感知到他,会引来疯狂的围猎。
但这之前,他只知道印记会引来敌人,却不知道这种感知是双向的。
那五个人在三十米外停下,站了两分钟。
他们一定是在那个距离上感知到了什么。不是感知到了“这里有个人”,而是感知到了更具体、更本质的东西——那个核心祭坛留下的、不可磨灭的气息。
对于信仰祭坛力量的存在来说,这种气息不仅仅是猎物,更是一种本能的敬畏。
“他们退走了。”001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。
“因为你。”剑无痕看着他,目光锐利,“他们怕了。”
铁山看了一眼领头者,又看了一眼拾荒者,最后也看向001。他虽然没有说话,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。
那是弱者对强者的本能评估。
在001离开的这段时间里,这里发生的事情,比任何解释都更有说服力。
领头者靠着祭坛的另一侧坐下,他的脸色更加灰白了,但他依然保持着那种清醒的判断力。他看了一眼001,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,调整呼吸。
灰狼走到001身边,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。
001把手放在灰狼的头顶,手指穿过那些粗硬的毛发,触碰到下面温热的皮肤。
危机暂时解除了,但这只是暴风雨眼中的宁静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001问。
“没有了。”剑无痕摇摇头,“那个叫赛博的机械人发过一次信号,问了一句‘情况’,我回了一句‘活着’。之后就没有任何联系。”
“休息一下吧。”剑无痕说,“离试炼结束还有几个小时。我们需要恢复体力。”
001点了点头,他在祭坛边缘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,感受着周围空气的流动。
那个地底的脉冲已经彻底消散了,但他胸口的晶体依然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温度。
剑无痕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
“你在核心区,”他看着001,目光直直地刺过来,“碰到了什么?”
那不是好奇,那是评估。
作为一个临时的盟友,他有权知道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,是否会影响接下来的行动。
001抬起头,对上他的视线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在脑海里整理着核心区发生的一切:那个倒置的祭坛,那个与祭坛融合的核心存在,那个传入他脑海的战斗经验,还有那个裂缝空间里,卡在维度之间的影子。
以及那句最重要的话。
“神不是神。”
“上面有观察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