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夏天，姬斐带 Lily和 Justin回国了。他俩留在浦上做十周实习。当然第一时间见了文琅和旺旺，各种弹琴、吃饭、聊天。姬斐说要换儿子，文琅说要换女儿。
姬斐、文琅、旺旺三人回武汉时，火速约好了去见马校长。
这所私立国际高中的硬件设施堪比小型的大学校园，足球场、体育馆、大会堂、实验室、食堂、宿舍，漂亮极了。虽然姬斐知道不该这么比，但视觉冲击之下，硅谷的公立高中就是简易工棚。
经过那间高一三班教室，姬斐脚步一停，轻轻地推门而入。
阳光照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，墙上贴着学生们手写的励志贴，后面是黑板班报。姬斐欢欣雀跃，简直迷住了，一种说不出来、像获得新生的感觉。她才知道，自己真正想回来的，不是校园本身，而是人还没被世界彻底定型的那几年。
教学楼下面有几块比真人还大的展板，上面秀的孩子，校服和脸都跟韩剧一样美。履历则更整齐：国际竞赛获奖，顶级名校录取，条条都像为时代准备好的答案。
姬斐看了一圈，很受震撼地说，“好想回学校来工作，就是不知道我能做什么。”
马校长说，“教数学啊！”
姬斐举手投降，“全忘光了。数学真要文琅教。一看旺旺的卷子，发现我连英文都不敢教。”
最后下楼离开的时候，旺旺忽然提了个建议，说教学楼转弯那边为何不把遮阳的顶棚一直打通，这样学生雨天就不用打伞了。马校长夸了他的观察力，却又说，孩子们需要能风里来雨里去，不能护成温室里的花朵。
姬斐瞧见了静悄悄的医务室，想起了自己当过校医的外婆，暗暗想，这倒比老师更适合我。自己是真干不动提分绩效那些。孩子们也需要一个能聊心里话，帮他们解压的中医。
临走，马校长在姬斐随身带的那本《故事》扉页赠言：
“艺术照亮生活”
看着那遒劲的字，和大厅正中那幅千里长江青绿山水画，姬斐浑身都充满了力量。
……
第二天，林祯的微信就来了，说晚上带儿子飞来武汉喝排骨藕汤。姬斐笑他，晚得这么巧，不至于为当年的事躲着马老师吧，马老师可惦记你呢。
姬斐推荐了姬红家附近三阳路一家老馆子。菜是真大份，也真好吃。孩子全情吃菜，不大说话，典型的小老外。
文琅看见了他公司的最新信息，微信上告诉姬斐，他辞职了。
姬斐一愣，林祯正好开口说这事。姬斐问他，是不是公司关系复杂，他表示没有。姬斐只能猜，难道德晗把“劝回家带娃”的话说到他听进去了几分？
饭后，先陪娃回酒店，林祯和姬斐再去晃江滩。
林祯说，“好久没走这里了，今天我们这一路横穿了：三阳路、四维路、五福路、六合路。起名挺有寓意的。”
姬斐被提醒，“啊，以前真没想过，一元路、二曜路，好些都从《周易》、《尚书》里取的。”
江滩公园里人很多，夜风习习，还不算太热。他们一直走到防洪纪念碑那儿，姬斐忽然感慨，从爸妈退休，家里跟防汛就没什么关系了。江城无大汛，也是因为高峡出平湖，“神女应无恙，当惊世界殊”，都源自六七十年前的设想。
而 AI呢，出现在公众面前不到三年，就让人如临深渊。
姬斐说，十年前李开复就在云栖大会说，医生将来都是 placebo，所以自己准备好又要转行了。
林祯说，姬斐其实一直很紧跟 AI应用。至于他自己，先休息一阵，再找找能做什么。随便探索一下，也没关系。
姬斐忍不住倒出了心里话，“我担心现在的孩子们会受一波超大的冲击，AI出来以后，人类学渣和学霸的差距，跟人类和 AI的差距，那可以忽略不计了。那大家还学什么呢？怎么学？——甚至最愁人的是，怎么有价值感地活下去。”
林祯点点头，“难怪你又想重回马老师学校，战斗现场……”
……
林祯回美国，先安静下来，处理家里和孩子们的事情。人一从原来的位置退开，反倒会被别的东西撞上。一次饭局上，有人提到一个新项目，跨脑科学、沉浸实验和长期文明模拟，正在找既敢试前沿技术、又能深入理解普通人心理与身体代价的人。
林祯几乎是当场就想起了姬斐。
他后来在电话里对她说：
“我这有个项目，我第一念头就觉得特别适合你。”
姬斐起初还当他随口一说，听着听着，却慢慢坐直了。那些词，她都不陌生。脑科学，超真实模拟，变量，人在系统里会被改造成什么样子。最要命的是，它问的问题，也正是她最近一直在问的。
林祯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
“最重要的是，你会问他们真正的问题。”
姬斐有一点发怔。
“既然老天一直叫我关诊所，明年我就好真撤了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
可她心里知道，这一回，不像从前那些随起随灭的转念。
有些门，一旦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一条缝，你站在那里，就会先感到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