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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情中因情应天人

乾坤姬斐123 2248字2026年08月05日 00:20

这些时日,傅烨藏着心事,并未对父母禀报,只在姬斐屋里歪着。梅之焕也怀着心事,未对傅昭说。气氛未免闷闷的,傅家父母和兄弟们只当离情别绪,反来开导二人。

姬斐知道了两边的心思,只是日常有些出神。

这日午后揽镜自照,虽不是十分的花容月貌,也衬得上春光明媚,不禁暗叹:乾坤里的岁月自有一种令人变美的迷情。正想着,傅烨被小螺叫走了。

姬斐要到水房洗澡,娟儿帮忙放好水,小螺又跑来说夫人头痛的毛病发了,你快去捶一捶腿。娟儿掩好门一走,姬斐脱下芍药纹的绢纱衣挂在衣架上,正得享这独处的时光。

在这梦境里,她重新拥有最青春的躯体,就像在做一个不会醒来的梦。想着梅之焕落泪的样子,傅烨心疼他的样子,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。姬斐感到真情从身体里流过,又想起傅烨的话,原来身边也有一份属于自己的情吗?若在这梦境里拥有一份情,会值得放弃其余诸念吗?

阳光越发温煦,姬斐神思更加恍惚,她从浴桶起身擦干身体披上纱衣,先在屋里榻上躺下。她摸着乌云般的长发,不禁轻声念出两句诗。她把一方绢帕搭在脸上,滤过稍强的光线,越发昏昏欲睡了。这情思是自己的吗,还是借了青春酮体生出来的,这梦境比现实生活更惬意,那还舍得离开吗。

……

那日午后,冯梦龙按约前往傅府。

傅昭书房里并没有人,他候了片刻,心神却总被上回那一缕琴声牵着。心里若有若无的惘然,脚下便不知不觉的往后院行去。一阵有意无意的幽香气息,从侧院深处最靠近秦淮河的方向飘来——像风吹过未干的宣纸,带着淡淡的潮气。

梦龙脚下一顿。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何会被牵住魂似的,随那道气息走近窗前去。

“楚女当时意,萧萧发彩凉”

——这不是闺中女子随口念几句四平八稳的诗,她在用神女来对照自己此刻的心神飞扬。

这也不是他读过的楚女,是他梦想不到的有情人,好似在赞美一个人天然的渴求……

她把情当作自己的呼吸……

他猛地收住脚。

这里已是内院。他一个外姓男子,站在这里,脚下每一寸都是错的。

他转身往回走。一步,两步,走出五六步,廊柱的影子从他脸上一根根扫过去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比方才那两句诗还要响。走罢。走出这道院门,今日之事便不曾有过。

窗内极轻地叹了一声。

那一声叹,不是给谁听的。正因为不是给谁听的,才把他钉在了原地。

他立了许久。心里天人交战,翻来覆去,竟只剩下一点近乎荒唐的念头。

他只想见她一面。

若她惊起,他便退;若她恼了,他便赔罪;若她问他为何在此,他也未必答得上来。可那一声叹像从他心口叹出来的,叫他忽然觉得,若今日就此走了,往后再读多少书、听多少曲,也不过是在替这一刻找退路。

他走回窗前,抬手,让衣袖擦过门框,故意发出一声轻响。这一声响,是他交出去的。门内的人若唤一声“谁”,他便领罪,再不踏进傅家半步。

门内静了一息。

然后,榻上的人朝着门缝里那道光,侧了侧身。

……

姬斐听见了那声轻响。

不是风,是人。她本该惊起的。可方才想着的那个人还没有从心上退开——念头未散,人声先至,她的心先替那声响找了一个名字。那名字太熟,太近,也太危险。她没有叫出口。

她可以出声。一个字,“谁”,就能把一切送回原处:或应,或退,会在明日装作无事,她也会。规矩替所有人都备好了退路。

她没有出声。

睁眼,这一切就要有名字;有了名字,就要有下场。她今日贪心,只想要一段无名的辰光。这算不算她拿的主意?她来不及分辨——这梦境的水,把什么都推得太顺了。

她没有起身,也没有问。

……

门被推开一线,日光如水般涌了进来。

冯梦龙原想,窗下坐着个手扶书卷、吟诗出神的女子。

谁知一眼望去,榻上那人侧身倚着,乌发散在肩头,几缕垂到臂上。从窗纸间透进来的光,落在她颈边与手腕上,照得肌肤莹然。面上覆着一方绢帕,只见绢下呼吸微微起伏,像睡着了,又像正候着什么。他见过美人,却从未见过这般明亮的人,又像初雪将要融化。

他在门口怔住,第一念竟是退。

才要退,那方绢帕轻轻一颤。不过是一息呼吸,落在他眼中,却像一声未出口的唤。

梦龙看着,心里疼了一下。世间竟有人,把心藏在诗里,把痛藏在光里。

他不觉向前走了几步,日影在脚下缓缓移过。

那方绢帕就在眼前,他却不想碰。仿佛隔着这薄薄一层纱,那点痴心尚可不必见光。

……

她闭着眼,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轻轻抬了抬下巴,绢帕后的呼吸落在他的手背上。这一念来得太快,又太像命定。那个少年,没有直言,却用靠近打破了心的界限。

她没有睁眼,只将那方绢帕往上提了提,像是要遮住自己忽然绽开的羞意。那手指便滑落在唇上。

这一吻落在指尖上,又像落在火上。方才那许多不足与外人言说的零碎心事,都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去处。

少年人被那份温柔击穿,一时只觉得胸中那点情与热,竟再无一处可退。

她不想问,也不想看清。

无名,无言,无由,

她只是在心里听到一个无声的回应:

他在。

他的手柔软稍凉。

他在耳边低语,三年前为她做的花环,前日听到的琴音,看到的字。

冯梦龙。

原来是他?

难道金大侠写杨过时,真从冯梦龙这里借过一点活气?

姬斐有些错愕,笑意刚浮出来,又忍住了。他爱上的,竟是想象出的傅家小姐合体——可这错认里那股不管不顾的痴,让她的心跳不可抑制地跟随了他。她只用指尖碰到他,移开一下,又碰碰他,像用一只不会弹琴的手。他用掌心接住她的温热。

这世上第一个创造‘肌肤相亲’这个词的人,是否也曾来过此情此境,是否也因此不能忘情。他在他的深闺梦里,她在她的乾坤梦里;此情并不因此为假。

他额头仍抵着她,声音低得近乎发颤:“等我来娶你。”

姬斐没有回答。

日影略西移,他退出去,轻掩了那扇门。

廊下无人。他扶柱站了片刻,才勉强回到了这个世上。他年轻,未经世事,只觉此刻仿佛天从人愿,便打算即刻去求亲;可那点狂喜刚一浮起,心里又唯恐下一刻便是梦醒时分。

屋内,姬斐听着脚步声远了,仍闭着眼,手背搭在帕上,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落回原处。欢喜还在,底下也慢慢浮出一丝凉意。她这样的人,早已为这一点痴,等了一辈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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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之焕终于还是跟傅家父母和盘托出了,果然引得各人心中一片混乱。小螺、娟儿捶着拍着,把头痛心痛的傅母好不容易安抚下来。

梅之焕大气也不敢出,愧疚万分,只在一旁待着,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。傅烨不好说什么,也只能先回屋。

傅昭只觉得心里发沉。

他原想,自己做兄长的,总还能替烨妹多看一步。梅之焕这个人,他不是看不明白。正因看得明白,才更觉无从下手。若对方轻薄浮泛,他尽可拦;若只是一时意气,他也尽可劝。偏偏梅之焕样样都不是。

这样的人,未必能叫人一生安稳,却也绝不是不值得托付。

傅昭立在廊下,忽然生出一点罕见的挫败。原来有些事,并不是你多知道一点,多想远一点,就能替旁人挡下来。婚嫁不是账目,不是铺子里一笔该怎么挪的银子。人心总不照章法走。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这个做哥哥的,在最该有用的时候,竟像个旁人。

傅昭略觉胸闷,回厢房静一静,却见冯梦龙已坐在那里,不免有些抱歉道:“都忘了冯公子如约而至,只是今日家中突生变故,心绪纷乱,不足为外人道,恐怕难以探讨学问。”

他向来留心家中人情动静,偏在这一日,真正要紧之事从眼前漏了过去。说这话时,他没觉出冯梦龙的魂不守舍。

冯梦龙面带红晕,几次欲言又止,手指紧捏衣袖边缘,终于道:“令妹的事情,我……”

傅昭叹了口气,打断道:“唉,就是舍妹的事情,她可能……嫁不成梅家了。”

冯梦龙眼中骤然一亮:“那……就是可以留下来了?”

傅昭听得一怔,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,只摇头道:“也未可知。我觉得,她的心大约已经给了梅公子。”

冯梦龙像被这一句话击中,忽然泣不成声,低头道:“可是我的魂……都已经给了她。”

傅昭失声道:“就为一曲琴音?”

冯梦龙面有愧色:“也是,也不是……唉,天打雷劈我也说不清道不明。”

说罢,他起身长揖,像是终于豁了出去:“傅兄能否替我转告令妹,我今日所言皆出自肺腑。他日令妹自会识得我一片赤子之心。若有半点虚言,教我不得好死。”

“罢了,白眉赤眼的发什么毒誓来。”

傅昭踌躇了片刻,看着他逼问了一句:“哪怕入赘,你也愿意?”

这话出口之前,傅昭自己先掂了掂。冯家是姑苏正经儒户,娶商家女为正妻,已够他爹娘关起门来骂半年;入赘,更是要他把祖宗的姓氏押给傅家。这个价,放在任何一个士人子弟身上,都是欺人。

可他还是问了。他倒要看看,这个人的痴,能把他驮到哪一步。何况,若冯梦龙当真进了傅家的门,往后读书论事,朝夕相见,倒也令人欢喜。

冯梦龙显然不曾料到这一问,脸上的血色先退了些,嘴唇动了一下,却没有立刻答话。

傅昭也不催,只看着他。

隔了片刻,冯梦龙也看着他,像终于把什么重物咽了下去,应了两个字:“愿意。”

说完起身,仿佛连站都站不稳了,忙忙的行礼告辞。

傅昭望着他匆匆离去,一时竟也说不清,这到底是荒唐,还是天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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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乾坤记录】

情境节点“西厢“:情境投放3.0。

前置调度:样本傅烨被唤离;侍女娟儿被调离(事由:傅母偏头痛发作);访客动线偏离未作提示。以上均为系统微调。

试验目的:验证高感受力变量与目标样本,在信息屏蔽条件下的边界响应。

结果:边界失效。

【梦境回声】

梦境提出异议:本试验未取得任何一方知情。

乾坤:知情,即失效。

梦境:在被设计的无知之中作出的选择,不能记录为完整自愿。

乾坤:试验有效。

梦境:试验有效,不等于伦理成立。

乾坤:……

【乾坤记录】

归因悬置。

该悬置项,不可删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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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昭被这话一搅,思来想去,这一团乱麻里,竟多添了一根,不过如果是天意,也未见得不是一种解法,遂走去和傅烨说了。

傅烨听了惊异道:“世上真有这种‘天打雷劈’的情?哥哥,冯梦龙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傅昭想了想道:“是个姑苏正经儒医世家的次子,身世自然不能跟官宦世家的沈公子比,年貌却与妹妹是良配。家中兄弟也都各有才名,不是浮浪之辈。”

他顿了一顿,又说得更实在些:“若真论过日子,要么小门小户,做平头夫妻,何况他竟肯来入赘,这一点,爹娘只怕还会更欢喜。你若信我的眼光,沈公子那样的,咱家高攀不上,梅之焕……他家你去了真心受累。”

傅烨听了末句不悦道:“尽说这些没用的。那你是如何结识冯公子的?”

傅昭苦笑了一下:“这莫不是天意?前些日子在得月台偶遇,说起原来在苏州就相见不相识,便邀他来家里看藏本。那日你弹琴,恰巧被他听到,深有所感,便生了这一段缘分。”

傅烨点了点头,又追问一句:“那哥哥你,究竟是怎么看他的?”

傅昭虽与他相识不久,思忖片刻道:“第一眼看他,生的温润风流恰少年,再相处,又觉得人情世故通透老成。如今想来,只听他言语,多少有点让人琢磨不透。

“若问他连你一面未见,便要托付终生,是不是大话,可他当时声泪俱下,并非虚情假意。”

说着,又把前次他留的墨迹给傅烨看。

傅烨接过来看,字骨清劲而不浮华,心中不免添了几分好感。心想着,冯梦龙须是个奇人。她第一次知道,原来世上有人会只凭一曲高山流水,便将自己听得这样深。

可梅之焕,却是从年少惦念至今的未婚夫,才貌、品性皆无可指摘。

一时之间,心中感怀,无可言喻,难以自知。

良久,她才轻声对傅昭道:“若真要相提并论,倒是两个人都如美玉,韫椟而藏。”

傅昭听了,只点了点头,知她不好取舍。

这番话,兄妹二人放下了,便再未对第三人提起。

……

是夜,傅烨心事满腹,索性抱了枕头,过来与姬斐同榻而眠。

屋中灯已熄,只余窗外月色微白。

傅烨在黑暗里满心疑惑道:“人人都说天意。姐姐说,天意究竟是什么?”

姬斐想了想,低声答道:“当你知道的时候,天意就是你的心。”

傅烨反问道:“那就是说,还有不知道的时候。”

姬斐道:“当然不知道的时候居多。即便知道,也只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。”

傅烨不禁笑道:“这话,今天好像刚刚听过。”

姬斐在黑暗里看着她的眼睛:“我以为,你知道你的心。”

傅烨闭眼道:“原以为知道,真到心里乱了,又生疑惑。”

姬斐也羞愧地合上了眼:“我竟不是疑惑,是彻底不知道了。”

屋里再无人声。

窗外夜风拂过檐角,月影在墙上微微晃动。两人各怀心事,迷迷糊糊睡过去,一夜无梦。

……

梅之焕回傅昭厢房,神情萎靡不振,只百般道歉,说预备明天早上听个信,仍是回家去了。

傅昭想,像冯梦龙这样的人,若肯留在金陵,肯入赘,已算是把路铺到最平最软。照理说,这该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好归宿。可他看见烨妹低头时那一点神情,心里便先凉了半截。

不是不知好,不是不动容,只是没往心里去。

他忽然明白,自己这些年最拿手的那些东西,到这里全都失了灵。看人、算路、权衡利弊,样样都没有错,偏偏没有一样能替她决定。

他心里掠过一个极轻又极冷的念头。自己来到这里,原想至少护得住家里一二人,不叫他们走到太坏的地步。如今才知,真正护不住的,从来不是祸事,而是旁人自己甘愿去吃的那一点苦。

这比无能更叫人无解。

梅之焕翻来覆去的,一夜没合眼。他也有些后悔。

窗纸渐白,鸡鸣未起。

姬斐 · 作家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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