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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启心性焦竑讲学

乾坤姬斐123 3922字2026年08月16日 08:19

上日姬斐听得焦竑要在崇文书院讲学,玩心大发,想了个主意:“好哥哥,不如我扮个书童,跟你一起去听可好?”

傅昭失笑:“好不大胆,回来莫要让我挨打。”

“哪儿会,舅舅断不会因为我打你。”说话间,她竟当真去试穿戴了一番。凉衫大帽,肩背一只装书的小袋,便是个聪明清俊的书童模样。她自己先得意起来:“你看,换个行头,我还可以走江湖呢。”

傅昭拊掌而笑,半是纵容半是感叹:“天下还真有些人,是绝不能被关在家里的。”

隔日二人早早出门,双瑞驾车相送,乍一照面竟没认出来,待回过神,拍着脑袋调侃道:“大少爷如今有表小姐做伴,是再也看不上我们这样的书童了。”

马车循乌衣巷西行,出莫愁湖门,经石头城,北转清凉山下,不过一炷香工夫。姬斐见路途这样近,嘱咐双瑞先回家,笑道:“下午我们自己走回去便是。”

二人便拾阶而上。

傅昭这样的商人子弟,地位并不高,一路倒也没有遇见谁来打招呼。姬斐正好乐得不必开口,免于穿帮。只是沿途士子频频回头,目光不免落在他们身上。

姬斐见着这样的眼光,便去看傅昭,越看越觉得,原来是哥哥相貌出众,所以遭嫉了,不由得微笑起来。

傅昭见着这样的眼光,便去看姬斐,讪讪的,越看越觉得她装的不像男子,还笑靥如花,又不知道怎么提醒她,能否正经一点,自己脸上快要挂不住了。

二人各怀心思,一路话不多,却步履不停,不多时便登上山来。

崇文书院在清凉山东麓之巅,依山就势,筑有殿堂三进。回廊静室,花木竞秀,其前有竹轩,窈然幽静,可以忘暑。上有高阁,曰“江天一线阁”,启窗西望,则万树交翳,隙间大江横带,明灭其间。遥岚平峙雨花台,西城登眺之胜,无逾于此。

督学御史耿定向于嘉靖年间创办此院,延江南十四郡名士读书,名儒讲学不断。焦竑受业其门,深受器重,年仅二十四便中举,一时名满东南。只是自那之后,又隔二十五年,八试方中。虽说大器晚成,到底是意难平。

……

这日焦竑在崇正堂讲良知心性之学,青衿环侍,讲贯如昔。

一学生发问:“学须有宗旨?”

焦竑即答曰:“向来论学,都无头脑。吾师耿先生至金陵,首倡识仁之宗……吾辈至今稍知方向者,皆吾师之功也。吾师尝言‘道之不与愚夫妇知能,不可以为道。’王艮师也云‘百姓日用即为道。’学问从六经中来,落到百姓实用中去,才是治学宗旨。”[1]

一学生叫好,拱手评议道:“不然皓首穷经,只为考取功名,真是本末倒置。”

焦竑颔首:“正是。学子立志,当以经世济民为本。而经世之前,须博古通今。当世大儒杨慎读书破万卷,更讲‘由博而约’,只是多闻多见尚不足称圣学,非得在世事中反复磨砺,化繁为简,方见真章。”

一位年长士人问道:“万历十四年,罗汝芳师来南京鸡鸣寺讲学十数日,可称为盛事,日会百计,人数殆万人。可近来学界称其‘大而无统,博而未纯’。焦公以为如何?”

焦竑闻言,目光越过窗棂,落在远山水色之间,良久方道:“那次盛况,余生难忘。罗师直指本心,令我豁然开朗。世上偏狭之人,总盯人短处,不肯见人长处。罗师之可贵,正在‘取长弃短’四字。博学精神,是广泛求学,勤加考问,方能择善从之。”

一言以蔽之,诸生甚以为是,议论纷纷。

稍停,一学生又发问:“‘依乎中庸’是万能之法乎?”

焦竑轻声一笑,对他毫不客气地回道:“‘中庸’,原是愚夫愚妇都能明白的道理。只是大多数人不肯信自己,总要向别人讨解释。”那学生听毕摇头自嘲。

焦竑又道:“你的问题也很好回答,今人学道,只以愚夫愚妇为师足矣。‘中庸’与‘取长弃短’也互为参照,儒释道三教互参,不是互相诋毁,而是融会贯通之后用来构建一个新的体系。”

姬斐也想起那句,“学于圣人,斯为贤人;学于贤人,斯为君子;学于众人,斯为圣人”[2]。抬头回答道:“取长弃短还不够。一个说法到底哪里可用,哪里失效,也得知道。成一次,未必知道为何成;败一次,反倒容易看见哪里不通。”

前排学生听见说老师说的还不够的,自然都回过来看人。

焦竑闻言仔细想来:“判的好。这话听着浅显,道理却深。”刚要问这学生姓名,一看傅昭坐在旁边,会意一笑,停住了。

姬斐这才松一口气,对傅昭悄悄说:

“真正好的学问,不是把世界说得更繁,而是用更少的道理解释更多的事。”

学生们继续发问,焦竑应对从容,随机指示,言简意赅,尽显大家风范。

……

姬斐越听越觉心中爽快,忍不住低声向傅昭道:“小时候你在家学居然得过焦公亲自教导,羡慕死人也。”

傅昭嘿嘿一笑:“名师未必出高徒,为兄不过愚夫之资。”

姬斐毫不在意,拍拍他肩头道:“焦公说了,愚夫愚妇也要相信自己。”

傅昭不禁笑着拍拍她肩头道:“哪天你真的也可以为师。知我为何志于学,却偏要绝仕途?”

姬斐侧目:“怕当官?”

傅昭扶额道:“你还真是……直截了当。”

姬斐问:“当官有何不好?好歹也是为朝廷做事。”

傅昭回道:“一旦入仕,非京官即外任,离乡背井,身不由己。对家人哪里有半点好?”

姬斐点头叹道:“家人居然比当官重要。你这是太傻,还是太聪明?”

傅昭未及回答,堂上忽听焦竑收束道:“说了许多,诸位不如只记我这一句话,学道者当尽扫古人之刍狗,从自己胸中辟取一片乾坤,方成真受用,何至甘心死古人脚下。”

傅昭、姬斐意气奋发,欢欣地随众人一同喝彩。

……

下山那一路,只见秦淮水带着城影蜿蜒而去,桥梁、坊市、船只,都缩成了一幅安静的图景。人在山上看城,忽然显得很小。两人心中所见,已不止是一间书院、一次讲学。

原来可以换一个位置看世界。

“焦公不是在教书,”她轻声说,“是在教人,合理地怀疑递到你眼前来的东西,别人云亦云,急着把自己放进一个现成的坑里。”

傅昭笑了笑,“那你呢?”他反问,“你想把自己放哪儿?”

“我还没想好。所以才不能急着把自己放进一个现成的位置里。”

姬斐走到山道旁一块略高的岩石上,站了一会儿,又回头看他。

“人可以失去许多。停止成长,才是真正的失去。”

傅昭点点头。

……

二人续行至半山,忽听身后有人低声一笑。那笑声不高,却极清楚,像是刻意不让人听清,又偏要让人听见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姬斐莫名,下意识回头,只见两名士子立在石阶转角处,衣衫整肃,年纪与傅昭相仿,正装作看山色,却又分明没有看山。

其中一人手握折扇抱了个拳,慢悠悠道:“前日我还道奇怪,说傅家大少爷近来与我辈疏远了,原来是另有隐情。”

另一人接口,语气轻得几乎像玩笑:“以书童之名作幌,倒也雅致。”话说到这里,便不再往下。二人相视一笑,转身下山而去,仿佛只是随口一句闲谈。

石阶上风声掠过,山影静默。

姬斐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意尚未来得及收起,便僵住了。傅昭脸一热,脚下往前追了半步,又生生收住。心里掠过一个极快的念头:这局太巧了,下山的几步路还能撞上生事。

他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那个“现成的坑”。若此刻为了自己的名声,劝她从此少出门、少说话,便是替那两个人,也替乾坤完成一次校正,把她重新推了进去。

“别听他们胡说。”这话说得太快,也太重,他脸色已沉了下来。

姬斐抬头看他,忽而笑了笑,语气反倒轻了:“没事。”她若辩,便是承认这事需要辩。他若怒,便是坐实“被戳中”。傅昭若出面,要辩的事更离经叛道,等于让这层影子,真的落在自己身上。

山风一阵,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。

姬斐声音低了下来:“是我连累你了。”

傅昭摇了摇头。“不是连累,”他顿了顿,像把血气咽回去,“是我站在你旁边。”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。

姬斐看看站在身旁的他,反倒拉了他的手,转身往山下走。

“那就连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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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昭特别神奇地知道许多金陵风光的掌故,他除了呆在家里、书局里,就是穿行于大街小巷,亭台楼阁,山水之间。那之后,姬斐仍想随傅昭出门,不是贪玩,是因他所知之妙处,尽在街巷山水之间,非书中可得。她有些贪恋这样的机会,若不亲眼看,便无法记录成章。

是以她每一次出门,都选人少之处,行走极快,从不久留。有时傅昭笑她:“你这样,倒像做贼。”她却淡淡道:“不是做贼,是不再授人以柄。”

起初,傅烨与傅映也曾闹着要一同前去。傅映年纪尚小,只觉兄姐出门见山看水,是天大的乐事,拉着哥哥的衣袖不放;傅烨也笑着道,左右是一家人,何妨同去。

姬斐却只摇头,自己来傅家不是只来得一个姐姐位置。“人一多,便不是看风景了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,却不肯松口。

傅昭心下明白——四人同行,人人看见的,便是傅家兄妹与一名外来女子。有些目光落在她和傅烨身上,并不是一样的。那便不是游览,是招人耳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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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J翰林院。

焦竑入仕后,顺理成章被选入翰林院任编修,与同科进士中几位出类拔萃者相处甚得。

一日,他取出早年所录的半卷李贽《焚书》手稿示人。陶望龄(字周望)读至数页,便不觉叹服:“读翁片言只语,则精神百倍。”

【陶望龄-浙江绍兴人 17-23-27】一甲第三名(探花)

焦竑笑道:“素知周望诗文清新,为翰林之首,才肯给你看。”

陶望龄连连称许:“李翁真是凿世间浑沌,长豪杰心胆啊。”

焦竑却略有心悸,道:“如此无忌惮,只怕早晚必遭小人毁谤。”

陶望龄叹道:“论此,和我同乡师长徐公文长,竟在伯仲间。”

在旁的董其昌闻言,也忆起旧事:“卓吾公去年我得以在集会上一遇,不过略批数语,便许以莫逆之交,至今愧其意。”

【董其昌-松江府华亭县人 17-33-34】二甲第一名(传胪,也即第四名)

前科入翰林的袁宗道亦走上前来,道:“卓吾公长居麻城,与我公安老家不远。他日我定要与舍弟同往拜访。”

【袁宗道-湖广公安县人 12-19-26】二甲第一名(传胪)

说到其弟,陶望龄便笑着提醒:“你二弟袁宏道少有文名,此科不中,只待来年。不如趁他离京前,咱们小聚一番。”众人皆以为然,袁宗道自去安排。

……

万历二十年(1592),袁宏道果然中进士,却未即授官,只得返乡赋闲。

【袁宏道-湖广公安县人 16-19-25】三甲第二十三名

与他同榜的江盈科(字进之),则被授为长洲知县。

【江盈科-湖广桃源县人 23-32-39】三甲第六十四名

江盈科少有异才,天性孝友,待人以诚,将祖传田产尽数让与弟弟,而自己靠开馆授徒为生。其为政之道,亦如其人——“以纯真为治”,不事苛察,积弊虽未尽除,讼事却大为减少,与后来袁宏道治吴县时的“三把火”风格迥异。

明代长洲、吴县分治苏州府城东西,两县赋税之重,为天下之最,缙绅势力尤强。袁中郎刚,江进之柔,两县皆大治。江盈科体恤民情,催科不力,屡遭上官詈骂。吏部考核,竟以“征赋不及格”论之,三年不得迁转。

然而正是在这段“不得志”的岁月里,他与袁宏道相知相契,甘居其后,共同奠定了后来声名大振的公安派;又录下冯梦龙这个“不世奇茧”,多年后催生出新一代文学气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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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[1]焦竑《澹园集》中有《崇正堂答问》一卷,为他在金陵讲良知心性之学。

[2]章学诚:《文史通义》

姬斐 · 作家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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