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傅昭提议梅之焕且出去走走,待傅家人平心静气再商议一回,午饭前回来听信。
傅琮开口道:“这亲是结不得了,只是这退婚一事如何不伤我傅家信义?”傅母并不赞同这后半句。“这其中的原委并不是我傅家负他。”
姬斐还在盘算,如何委婉地说,婚事不光是体面问题。
傅昭起身向父母一揖:“孩儿不敢擅自瞒下这事。”于是把冯梦龙求亲一事如此这般说了。
傅烨已经呆住:“哥哥既这样说,是打定主意要阻挠梅家的亲事了。”
傅母道:“冯公子家境虽不算显赫,才名却好。若肯入赘,我们守着女儿女婿过活,我心里头自是一百个愿意。”
姬斐才是真惊呆了。
冯梦龙。
她原只知道梅之焕对烨妹情深义重,可冯梦龙的情如烈酒。
等我……
等她听到“入赘”二字才醒过来,又怅然若失,为日后的他,他所活过的世间而难过。
唯一可知的是,他日后手中不知要出多少书。傅家有书局,有刻工,有铺面。作者入了门,书也等于入了门。此事算来真真切切有可行之处。若烨妹真的是娇小姐,劝她嫁去麻城,不是害了她么。想到这里又是羞耻,又不知如何补救。
姬斐当然不能道出原委,只点头说:“若冯公子肯入赘,我倒觉得他是极好的……”
傅烨盯着她道:“姬姐姐。”直到傅烨这样唤她,姬斐才惊觉,自己方才说的是我。
她顿了一下,改口道:“我是说,对书局极有益处。”说完才想起,自己原是要替梅之焕说话的。
傅琮听到这里,缓缓放下茶盏。
“斐儿倒替傅家想得周全。”
姬斐对舅父舅母微微一笑,又看了一眼傅昭。傅昭点点头。姬斐知他约莫会如此想,屋里四人都赞同,傅烨应该会听,只把心头的翻腾按了下去。
傅烨起身福了一福。
“爹,娘,如果女儿尚未议亲,商议这两家的事没有不成话。”
众人一时无语,她言下之意,仍是对梅家失信抱愧。
傅母离座走了过来,一手搂过傅烨,一手拉过姬斐。回头对傅琮道:
“老爷,依我说,不如今日把第二桩亲事一并议了。”
姬斐正在纳闷,便听舅母说:“把斐丫头配给梅公子,不是天作之合吗?”
这个变生不测,把傅昭惊得呆在椅子上。
“梅家的婚约也未必算毁。梅之焕求的是傅家的女儿。斐丫头这些年与咱们亲生女儿又有何异?”
傅烨把娘一手推开,赌气坐下背过身去。
姬斐不禁气血上涌,这一句话,让自己成了探春,替人远嫁的风筝。
傅琮沉吟片刻,竟缓缓点了点头:“若梅公子自己也肯,倒不算我傅家负约。”
那厢傅昭站起身来,霍然道:“娘!”姬斐想听他为自己说句话,又怕他说得太过。
傅母转身看他:“怎么,这些年斐丫头的婚事有多难议,你不知道?外头那些人,连老爷看上的,你都东挑西拣的拦了个干净。如今若配了梅官人家,嫁妆和烨丫头的一样,难道会有人说傅家亏待了亲戚?”
傅昭噎了一下,只道:“姬妹妹来了这么些年,难道就是为了今日替补一门婚事?”
傅母道:“梅家人口多,逢年过节必定热闹。斐儿去了,再也不会冷清。”
姬斐原还想着如何推辞,听见这句,眼眶忽然一热。
她低下头。
她以往从没想过,薛姨妈也许并不是爱撮合,她只不过想把要散的人留在饭桌边。
傅母只当她害羞,越发觉得这安排妥当,忙连劝带问:“斐丫头,梅之焕你人也见了,才貌、性情你哪点看不上?”
话虽如此,姬斐却呆站在原地。
自己本就想去麻城拜访李贽先生,若梅之焕这婚事黄了,这条路,也就断了。
难道去麻城的路变成了自己嫁给他。天哪,对他这个古人一点儿也不了解,虽然现在相处融洽。他是像郭靖那样单纯忠厚,凡事以家国大义为先的吗?虽然自己从小就更喜欢杨过而不是郭靖……后来才明白,郭靖是极好的丈夫。
唉,郭靖、杨过只是金老书里虚构的大侠。如果糊里糊涂为了一个目的去嫁,在古代和现代会有什么不同后果?在大家族里郁闷一生?被休?所谓和离,不过是后世的想象罢了。
头疼,头好疼,头疼死了。
自己根本算不出下一步,更别提三步、五步以外了。
一屋子人看着姬斐脸色变来变去,不知作何解。
可一想到去麻城,是住进一个热闹的家。
有长辈惦记,有兄弟姐妹走动,有人喊她吃饭,有人等她回来。
姬斐闭了闭眼道:“我没有不愿意……”
……
恰在这时,丫鬟领着梅之焕进来。他在夫子庙逛了一个多时辰,心绪茫然,脚步自然又走回傅府。
见过礼,众人复归座。
梅之焕哪知这事情议到了一个危险的边缘,心中却已有最坏打算,无非是被傅家用些好话打发走。因此神色倒淡定,微笑也是发自内心对傅家人的感激。
再看到他的面容,姬斐方平静下来,这才是君子之气,不论人识不识我,我只行事坦荡。再看看傅烨,从他进屋来,视线便没有离开过他。心下自是识得情缘分定。
既然人人都躲在“天意”后面,那便把局面逼到再无一人能够不说自己的话。
姬斐向梅之焕福了一福,把方才原委尽说了。
傅琮、傅母的脸上渐有些不爽。傅烨却平静下来。
傅昭也被暗怼,这事若父母不好开口,原该自己这个做大哥的跟梅之焕说去,甚至冯梦龙一节可以略过不谈,这样也显得傅家对梅之焕的看重,让他亲自选。可他看着姬斐脸上竟是带着今天从未显出的笑意,跟梅之焕在说话,这么说,她是有几分喜欢之焕的。难道自己眼瞎?
果然,梅之焕也愣住了,先望向傅烨。她却不说话。
梅之焕再看了姬斐一眼,脸有些红了。
傅昭心里只一跳,事情居然被逼到如今地步,远非他所筹划。姬斐出身士族,才学见识又胜傅烨许多。梅之焕若在此时点头,麻城族人只会说这门亲事换得更好。傅家保住了信义,梅家得了贤妇,连姬斐想去麻城的心愿也能如愿。
梅之焕沉默良久,起身向傅琮傅母长揖到地,久久不起。
“承蒙二老仍肯以子侄相待。待晚生把话说完,如何发落,晚生绝无怨言。”
傅琮忙唤他起来。梅之焕仍未直身。
他接着道:“今日这两桩亲事,总有先来后到。小婿若不和烨妹退婚,也轮不到冯公子议婚。姬姐姐这里,更无从议起。”
傅母尚未听明白,傅昭已经皱起了眉。
梅之焕抬起身再向姬斐深深一揖:“姐姐所料极是,你放心。”
复向岳父母禀道:“小婿愿领责罚。前些日曾请姬姐姐私下带话给烨妹,说什么不忍让烨妹骨肉分离之类。自那日起,我日日如坐针毡。如今我才真想明白了。”
他走到傅烨跟前,低头看着她道:
“烨妹,这些时日,你也想明白了?那就别再猜了。”
“此时此刻,你就当我已经把婚退了。”
姬斐笑容收了。
傅昭骤然看向姬斐。她早替梅之焕传过的话,自己。方才那句“我没有不愿意”,忽然真假难辨。更令他心惊的是,她就坐在对面,他却头一回读不出她此刻的神色。
又听得梅之焕道:“从今往后,冯公子和我便没有先后。你愿意嫁谁,只看你自己。我先前动摇时说过的话,再不作数。”
姬斐听到这里大为意外。她原只劝他相信傅烨,没想到他竟把婚约先后与傅家的信义,一样样从自己手中撤去。在这个世道,男子肯让女子择一次,已是难得。他竟还要先使她不欠任何人,再来择。
原来她真的改变了一个古人。她只给了他半句话,他却沿着那句话,走到了她也未曾想到的地方。
到这一刻,她才知道,自己对梅之焕,早已不是欣赏二字可以说尽的了。
她看向了傅烨。
傅烨缓缓起身,当着父母兄姐的面,语气清澈而坚定,只说了一句话:
“你们说的,样样都像是天意,我要的是自己的天意。”
梅之焕看着她的双眼,听她一字一字地说出:
“焕哥哥,我今生非你不嫁。”
如快刀斩乱麻,事情倒简单了。
傅琮与夫人对望良久。女儿自小温顺,这是第二遭坚决护着未婚夫。再思梅之焕方才言行守义不欺,纵有波折,也绝不似薄幸之人。
傅母只道:“婚约是两家人的,日子却要你自己过。你既选了他,往后好坏都不是今日一句话能包办的。”
傅琮看了看傅烨,又看向梅之焕,终是叹了一声:“父母替儿女打算,本是怕她走错路,不是要她走一条自己不愿走的路。既如此,便依你们吧。”
梅之焕听闻,先是怔住,随即红了眼眶,既惭且喜,几乎站立不稳。二人款款拜过父母,傅母忍不住落泪,傅琮亦背过身去,悄然抹了抹眼角。
傅琮又嘱咐傅昭道:“烨儿的婚事既已说定,冯公子那边,另当郑重回话。”傅昭应了,丫鬟们先扶着老爷太太离去。
傅昭笑对梅之焕道:“你可是找对了媒人。”说着又去看姬斐。
姬斐接到他的目光,才又生出一丝慌乱。别人的心意都已有了归处。只有她知道,昨日那一刻仍悬在那里,无名,无主,也无人能够收回。
众人慢慢散了。
傅烨落在后面,对傅昭郑重福了一礼。
“哥哥。”
傅昭忙伸手去扶。
傅烨却没有立刻起身,只轻轻道:
“这些年,有累哥哥了。”
傅昭怔了一下,像不知这话从何而来,半晌才抬手在她发顶轻轻一按。
“傻丫头。”
姬斐站在一旁,心口忽然一酸。
烨妹口中的这个哥哥,一直是那个替别人担事、替别人受累的人。
那个热热闹闹的园子,不就是被婚嫁一点一点搬空的吗?
眼前这一家,终有一日也会如此么?
自己不如学郭襄,守明月清风,活成她一生等候的君子模样,那世事红尘的伤又何足道哉?
这些只在她心里盘亘,再也说不出口。
见姬斐落泪,傅昭也心口微微一沉,回想是不是自己刚才哪里让她难堪。可方才亲眼看见,她怎样把一屋人的死结拆开。她自己的结,总也能解。到底没有问出口。
……
隔日,冯梦龙再来听信。
傅烨婚事既定,他心痛不已,神情反倒安静下来,只怔怔坐了一会儿,对傅昭作揖道:“真心仰慕令妹为人,既然她誓不负旧约,小弟不敢再扰,只好日后再报答傅家相识相知之情。”
傅昭并不明他话中深意,只安抚他道:“我听冯公子议论世情,是个晓事的人。婚姻之事,牵连的头绪甚多,谈不成倒是常态。只是今次,我这个大哥,目睹两位才子和小妹的非常之情,竟都是从心不从理的,那也就说合不上了。”
冯梦龙听了点头叹气,满腔幽怨,尔后便动身回苏州去了。
然而他船上的一路,却再也忍不住痛哭流涕,那日刚刚获得的至美之情,竟成虚无。而原本为人艳羡,预定要走的功名之路,变得毫无生机。
他枯坐船舱,只想为这连日来的奇遇留下鸿印,琴声、吟诗声、那流光溢彩一瞬间的心动,一样样在胸中反复翻涌。
独这件事耿耿于怀——
不是她负了他,是他承不起。
承不起那一刻她给出的真情,
承不起她最终守住的义,
更承不起那一瞬间的妄念,若老天肯换一个结局。
他扪心自问,会后悔惹上这情思吗?如若不见,便不会累她在新婚之前天人交战。如此思来想去,直入魔障,忽冷忽热,一身虚汗。
想回忆她说了什么,却什么也想不起来,恍惚中,他心底不知从何处生出一句:
“情不为过,过在我身。”
……
姬斐历得此事,虽有风波,傅烨的结局总算不错,暗夜回思,己身却无半点轻松。那个苏州少年的旧影新痛,只能深藏心底了。
他大约以为自己错爱了人,她却连一句“你并未全然认错”也没有说。
她不是不能说。
只是说了以后,余下的一切便面目全非。
姬斐披衣下床,拿乾坤宝盒又起一卦,为风火家人卦䷤。
照理说,这一场错乱终于各归其位。
可她推窗望向夜空,星汉浩渺,忽觉所谓各归其位,不过是人人都回到了别人认定的位置。
她提笔写道:
同人近门宅,灵槎渡尔身。
鹊桥连云水,天钧慰吾生。
一觉惊魂梦,双星隔世尘。
写到最后一句,她停了很久。
“相逢未相识。”
余下五字,起初写的是“此情待……”,被她抹去;又写“此恨几时真”,仍觉不好。
窗外漏尽,墨色渐干,她才终于添上:
此念驻乾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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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梦境探索】
冯梦龙原只是此段历史中一名高感受力人物。
现修正:原判过浅。
他未能认得其人,却得其痛。未成其缘,却受其教。
至此,梦境调整识别:
冯梦龙,由情境响应节点,上调为长期变量,DreamLong-01。
【梦境预测】
某些人并非用来陪衬历史,
他们本身,便会改写历史之被记住的方式。
“情感变量”将让文明模型扩容。
【乾坤记录】
样本“冯梦龙”FML-001原定权重:中。
与目标样本接触后,情感牵引、语言生成、长期回响潜力均显著上升。
后续需持续观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