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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傅昭引伴探书局

乾坤姬斐123 4662字2026年08月06日 10:06

次日一早,姬斐已将行李整理妥当。傅昭来寻,趁便唤了小厮双瑞提着她的书物,一同往大书房去,见过舅父。

傅琮多年未见外甥女,乍一相逢,竟看她越发肖似亡妹傅玟,难免一番伤感爱怜。姬斐亦觉舅父眉眼清朗,和蔼可亲,难怪有其父必有其子。

问候毕,姬斐遂把姬父去年写的游记手札等等呈上,说原稿仍在绍兴家中,这些是自己的抄本。

傅琮见姬斐已是知书识礼的大姑娘模样,心中更添几分赞许。傅昭接过抄本,细细读来。

《游天台山日记》开篇一句:

“云散日朗,人意山光,俱有喜态……”

他不觉击节称叹:“姑父已入超凡脱俗之境。”

姬斐接道:“我最喜欢后面那句——

‘桃花流水,不出人间,云影苔痕,自成岁月。’”

傅琮连连点头,叹道:“作得这等好文章,却连个生员都不中,天理何在。”

姬斐道:“也不奇怪,只怕爹爹的性子,从小就不能枯坐书斋。”

傅昭听了,亦露出一丝苦笑道:“写得来科举文章的人,真是要’心’字头上一把刀——能忍。”

傅琮翻着书稿,微微一笑:“书是好书。只是世道不由这样的书定。”

姬斐道:“那由谁定?”

傅昭看了父亲一眼,轻声道:“由忍得住的人定。”说着话锋一转,又评议起来:“妹妹的字,嗯……”他略一停顿,似在斟酌措辞。

“天真无拘束,时柔和,时倔强,还性急。”说完自己笑了。

他怎么可以只看字就把我看穿了。

姬斐闻言心念一动,回忆道:“唉,以前娘还为我贪玩,不好好写字,打过我一记。”说着不禁微红了眼圈。

傅昭失笑解围道:“才一记,看来小时候你的表现还是相当好的。”姬斐一愣,随即忍不住又笑了。

傅琮言语温厚,也叹道:“你母亲是傅家我辈中行楷俱佳的高手,胜过多少男儿。无人传承,自然为你着急。不过书法一道,终是自我修炼。后学者临摹笔墨,半分偷懒,都不得其功。”

说到这里,语气一转,又多了几分郑重,“为人父母者,最该照亮儿女多年去路。好品德,比金银财帛更是一生依靠。”姬斐点头称是。善言者,只一句话点醒多少后辈。这等代代传递下去的功德,远比功名富贵来得深远。

姬斐便问:“哥哥是在自家私塾读书么?我可否去旁听?”

傅昭尚未作答,先看向父亲。

傅琮答得极自然:“你爱读书,本是好事。只是男女有别,家塾里终究不便。此话在家说说便罢。”他语气平稳,却已是定论,“书读得再多,将来也是嫁人、理家为要。”

她忽然无语,在这里,“不按这条路走”,从来都不是一句豪言。它是一笔账,迟早要有人来结。

傅昭察觉她神色一滞,忙道:“妹妹要看何书,我替你取来便是。”

一时家人来请老爷会客去,傅琮嘱咐傅昭:“妹妹刚来,你正好带她同弟妹们逛逛去,不必上学了。”

二人闻言正合心意,仍回后头寻弟妹两个。

……

四个到了一处,又来翻看姬斐带来的物事,高低摊了一桌子。

姬斐道:“我倒没有定好哪样送给谁,仓促间只赶着我喜欢的挑了些带过来。正好你们自己选心仪的。”

一盏紫砂陶桃形杯,以半剖桃实为杯身,桃尖为流,苍劲枝干为把,三小桃与枝叶为足,造型浑然天成。杯身镌唐诗“阆苑花前是醉乡,拈翻王母九霞觞”。

傅烨把玩再三,问道:“这个……莫非很贵?”

姬斐笑道:“我哪得银钱去买贵的。这类东西,坊间流传的绝是仿品,真品怕不得皇上宫里才用得起罢。”

一把紫砂茶壶和一套越青瓷茶杯,还有几种茶叶——大佛龙井、兰花香茶、柯桥茉莉、玫瑰越红。

姬斐道:“会稽‘七山一水二分田’,自古就产好茶。我就不懂唐宋那个茶末斗茶是为哪样,既浪费了好茶叶的形色,又空耗时辰去刷汤。”她想了想,又补一句:“那种事,多半只是手上忙活,头脑放空。究竟是极聪明的人需要呢,还是愚笨的人需要呢?反正大多数人都不需要。”把傅昭听笑了。

傅烨已举杯道:“那咱们就泡茶喝。花茶我最爱。这个倒没见过。”姬斐拣过来递给她道:“这是越红工夫茶为底,配重瓣玫瑰花瓣,色艳、味浓,极怡神的,女儿们都爱喝。”

傅昭拣了柯桥茉莉那包。姬斐看着他,心里默忆起自己从母亲最爱的那株茉莉上采花、晒花、制茶的日子来。夏夜里满院清香,百朵花蕾与月色争辉……母亲离开时有两个亲戚想要,只好把茉莉花劈开移植,结果后来听说死掉了。

一个雕竹笔筒,留青阳文浅刻法,稍事刻磨,借竹筠与竹肌质色的变化模仿书画,毫无匠气,更胜画意。

傅映看了又看,爱不释手,“哥哥才送了我几只好笔,可巧笔筒就跑来了。”说完又把笔筒抱在怀里,像怕它忽然飞走似的。众人皆笑。

姬斐又拿给他个泡完水摸头会尿尿的泥人小和尚,还有个会自己上树的机关小猴儿。傅映在一旁忙着玩猴儿去了。孩子的快乐,比大人简单又实在。

一把高丽鸦青纸竹骨折扇,苏州女红绣为扇袋,苏州红木工打制的扇箱。

傅昭打开来,对着傅烨轻轻一摇,又遮了她瞧一瞧:“比团扇半遮面如何?”傅烨轻推开他的手,反转遮他,“不朦胧。遮佳人不如遮玉郎兮……”没了下文,傅烨自己先笑了,姬斐也笑到耳根微热。

傅昭将扇子合起,反身问姬斐道:“甚是轻便可喜,这是哪里来的?”

姬斐道:“纸是高丽纸,源头实为‘倭扇’,原是木片串联的折叠扇,有不知者误以为是高丽传入的。咱们的又是姑苏匠人改良过一番。”她看了傅昭一眼,又道:“这把适合题字,下回我再寻一把宣纸扇面的,送给哥哥画画。”

傅昭点头谢过:“画工我试过了,不提也罢。各人天分不同,看三弟其实是可造之材。”其余香盒、扇坠、簪钮之类,种种奇巧文玩,不可足数,各各赞叹,议定收起。

傅昭一面谢姬斐,说这么多礼,太破费了。姬斐道,好些是往年去苏州逛时攒下的,不算贵,只是自己格外看中的。傅烨听了越发有兴头,盼着哪天也跟兄姊逛去,好教教她认东西。姬斐心里也甜甜的,送礼的人,最得意的莫过于东西送到了懂得珍惜的人手里。

于是又商议今日去哪里游玩,意见纷纷,傅昭提议,不如就近去三山街自家书铺看看,春游远足,倒也不急在这一日。

……

傅宅所在的钞库街,与三山街只隔一射之地,果然便宜。

三山街一带本就是金陵商铺最密之所,书肆、绸庄、香铺、金银作坊鳞次栉比,人声与卖货声此起彼伏的热闹。姬斐虽随父走过苏杭,仍觉金陵的繁华不能同日而语,相形之下,绍兴便真是温吞的江南小镇了。

行到书局门口,上悬“集贤堂”的金字招牌,一幅迎风招摇的幌子上书“古今名人文集诗词”几个大字,正有几位客人在跟伙计捡书询问。

左手一家绸庄,柜前新布堆叠,花色层层展开;右手一家刀剪铺子,铁器映光,叮当作响,也都是人来人往。

姬斐就觉得眼熟,这街市像是哪个古画上见过。

傅烨被各色簇新的衣料看的眼花缭乱,忽然指着一匹颜色素净的料子,小声道:“这个绿倒耐看。”

姬斐看了看道:“你穿有些老成。”

傅烨只道:“鲜亮的喜欢一时便过去了。”

姬斐好笑,小声道:“你竟已经是会过日子的了。”

傅烨拉拉姬斐的衣袖问:“娘说给你添衣裳,你也要挑喜欢的才是。”

“我原来的还穿得。”

“我就知道。”傅烨瞥她一眼,“问姐姐喜欢什么,姐姐总是将就。”

姬斐被她说中,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:“你倒管起我来了。”

傅烨笑道:“娘叫我看着你的。”

“那我也替舅妈看着你,免得你只顾耐看,小小年纪先把自己穿老了。”

傅烨有些小小恼了:“白看看欢喜一下,竟被姐姐伶牙俐齿的笑话我来。”

姬斐也掩口笑了:“倒是姐姐该赔不是,只当给你解闷的。你那两个兄弟平日并不能和你这样顽笑。”

傅昭在前面听说“兄弟”,回头来看,只见二人交头接耳,又抿嘴笑,也跟着微微一笑,便招呼她俩过来。里面伙计已经认出少东家,忙把人往里接引,笑问:“少东家是要寻些什么?”

傅昭道:“原无甚事,只是姑小姐刚来家,陪她来逛逛,若见着什么好的只管留起,回头送家去。”

伙计晓事,便顺着姬斐的目光介绍道:“这些是热销的应试文章,姑小姐大约用不上。这厢是诗词歌赋。”傅烨在旁笑道:“只怕姐姐的诗词看的比咱家卖的册子还多,也不用了。”

姬斐问时文游记类。傅昭作势拱手道:“哪个游记能入得了你的眼……”

姬斐摆摆手:“也不是这样说。只是听说有人下南洋的,有人去西域的。爹爹再爱游历,也跑不了那么远。”说完一愣,原来自己意气用事穿越回来的点,颇有些神奇。大约四大奇书的明代版本,坊间也并未流行。正好自己倒可以见证,这些奇书是如何得见天日的。姬斐跟着想到冯梦龙,却也只想到一个名字。至于那人此刻在哪里,做些什么,就无从得知了。

现下……该有最早的嘉靖版《水浒传》。因问傅昭道:“《水浒传》你可听说过?”

傅昭想了一想,答道:“有的,我在福建书商处见过一个残本,删节的厉害。此书与朝廷礼训多有抵牾,并不好大肆招摇的卖。”

姬斐又问道:“那《西游记》呢?”

傅昭点头,又忙抬头看了姬斐好一眼,转身去看了看书架,又略一思量,才摇头道:“未曾听说。不知《西游记》写的什么呢?”

姬斐道:“大略说来,是一个唐代和尚带着三个徒弟一匹马,去西方天竺取佛经的故事。”

傅昭点头道:“难怪叫《西游记》,倒有些意思。你又是哪里看来的?”

姬斐“咯噔”一下,这书是否还在吴承恩的书斋里搁着,会有谁知。看打个马虎眼圆不圆得过去,“也许从爹爹那里听来的吧,只是还无缘见到。”一面又疑惑,若我嘴快说穿帮了,他怎么接得这么顺?他是不想让我为难?

傅昭笑道:“未曾想,妹妹对这些闲书感兴趣。”

姬斐做了个小小的鬼脸:“我只是对看得进去的书感兴趣。还好我不是男儿身,不会被逼着去科考。善惠智敏英秀贤圣勇仁,像高丽人从儒经上取来的名字一样难记。”

傅昭听到科考二字,又是一声冷笑,不过听到姬斐说完,神情难解。

姬斐心里悔道,不好不好,现代人跟古人这么开玩笑好像是不道德的。又发觉,自己在他面前说话,比在别处更容易忘了分寸。

正好伙计在给小少爷找些蒙童的帖子,叫住傅昭过去拣选,姬斐得便抽身。傅昭因留心又各色拿了些宣纸给弟弟画画。

……

傅昭带着弟妹们上了书局的二楼,刻坊的门一推开,一股混着木香、油烟墨与湿纸淡酸味的气息迎面涌出。

屋里很亮,光线落在一排排木桌上,细细的刻凿声连成一片;另一头,印工用棕刷“刷刷”地推墨;有人在揭纸,“嘶啦”一声轻脆。

姬斐怔怔站住,仿佛闯入了一个节奏明快正在呼吸的世界。傅昭笑道:“这是刻坊最热闹的时候。来,我给你们说说。”

四个刻工都俯着身子,目不旁视地在板上刻着。傅昭指给姬斐看:

“木板得先挑细密的梨木、枣木,锯成寸厚,浸泡、晒干、刨平。再把写样反贴上去——那是书写者工笔抄的底稿。待纸干透,刻工便顺着墨迹刻去空白,只留下凸起的字。”

姬斐看着刻刀在木纹上滑过,心里忽然一动:

这些字,最终是被“刻”出来的……不只是写,是刻。

思想被刻成凹凸的形状,再传出去……被削去的部分,再无人记得。

“那刻错的字好改么?”姬斐问。

“错一两个字,可以挖补。把错处剔去,嵌一小块新木,再重新刻。错得多了,便只能整版废去,另刻一块。”

“重新刻过,印出来不就一样了?”

“印出来或许一样。”傅昭看着一位刻工,“只是旧板已经没了。”

姬斐转头想着。他方才说的仿佛不只是刻书。

印刷工作在一个特制的印刷台上进行。台面右边装有夹条,用于固定一叠印纸,每印一张取一张,左边则是固定雕版的地方。台面缝隙处还立有一块高出些许的木板,用来在刷印时抻平、承托印纸。

两名印工相对而坐,一人刷墨,一人覆纸、拂扫。两人配合得紧密,仿佛一呼一吸。

姬斐问:“两张台子,印工两人左右来回轮流操作……是不是比一人一台都快?”

傅昭点头,也略惊讶道:“妹妹竟然一眼就看明白了。熟手一日三五百页,大书坊还会加一人做取版、洗版,三人一组能到日七百。”姬斐点头,这是熟悉的标准化与效率。

说话间,一个印工把闷箱回潮过的纸精准贴到板上,另一人用棕刷在纸背“呼呼”拂过,每一笔都干净利落。随后他从一角轻轻揭起纸张,墨迹一片乌亮。

被揭起的那一瞬间,姬斐仿佛看到一页思想被赋形、被接生。而这一刻并非只属于此时此地。她说不出原因,只觉得这一页纸在被揭起的同时,也像是被谁在别的地方、别的时间,重新读过一遍。

她看着刚印好的纸张墨迹未干透,便在成排的木条架上,一层层铺开晾干。傅昭说:“所有页面干透后,便进入装帧环节,十多道工序,一本书才算成。”

姬斐想起现代书店里堆得随手可买的纸书,再回头看这作坊里的木桌与器具,忽觉鼻子一酸:

几百年前的知识,是这样被一次次刻削、按压、拂扫、晾干,才得以活下来……

原来‘纸寿千年’的背后,是这么多人把思想一点点“刻”进了世界里。

孩子读,是故事。中年人读,是选择。老年人读,是代价。

同一行字,在一张薄纸上反复压印,越活越能看出底下的纹路。

……若真有一日自己能留下些什么,或许也该像这样。

姬斐 · 作家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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