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一年(1593),梅之焕年已十八,父孝已满,便只身来金陵岳家赴婚约。家里虽已替他打点尽好的儒生装扮,奈何车马兼程,风尘仆仆,等到了城中,衣衫早已不光鲜。
这日寻得傅家正门上,守门的小厮并不认得是哪个,像是个不识世路的外乡青年。只叫人去前院通报,偏偏老爷和夫人出门会客了,大少爷小少爷也不在家。又另寻婆子去后院报信,一来一回,半天无人应信。
梅之焕不免有些疲顿焦急,竟像吃了个闭门羹。不是怨怼,只是一种骤然失了凭依的空落。
其实傅烨已听到消息了,慌的一时不知该当如何。倒是姬斐闻言想了想,打发丫头小螺叫梅公子绕到后门来见。如是这般,梅公子依言来到后园门口。开门的丫头问:“公子可有什么手信凭证?”
梅之焕递上傅昭的书信,传给姬斐看过了。姬斐一面叫娟儿在园中凉亭里摆上茶点,一面出来迎客。
姬斐远远看见亭里端坐着一位青年,正一杯一杯仰脖喝茶,想必是又累又渴了。他身着交领浅灰色棉麻长衫,深色宽裤,腰系素色丝绦,脚下靛蓝布靴。
待得近前,姬斐福了一福,口称:“梅公子远来,未及迎接,多有怠慢,还请见谅。”
梅之焕竟有些脸红,作揖回礼道:“不敢劳动姐姐。是在下走得急了,想着陆路快些,只怕人比水路寄来的信先到,反倒失了分寸。”
姬斐一听,尽是少年人的直率,便自笑了。一面让座,一面打量,那梅之焕生得高大魁梧,眉宇间透着英气,与信中所见一般无二,自是心下替烨妹喜欢。又问了家里人好,又赞了一遍闻名不如见面。
梅之焕心中那点未落定的忐忑,渐渐化作几分疑惑。眼前这位女子,辞令从容,举止疏朗,全无闺中待嫁之态,倒像惯于迎来送往之人。他略一迟疑,仍是直言相问:“敢问姐姐……怎的竟不似闺中待嫁小姐。莫非家中诸事,多由姐姐料理?”
姬斐这才省过来,笑道:“是我失礼了。小女子并非梅公子未过门的妻子,原是她的表姐。烨妹妹羞得哪里肯下楼来。”她语气愈发轻快,又添了一句:“若要说料理家务,舅母与烨妹比我强上十倍。我不过是个借住的亲戚。”
梅之焕如沐春风,忙起身致礼:“原来如此。幸得姐姐相助,岳父母不在,在下贸然登门,原本有些失礼。”
说话间,家人已把傅昭兄弟从学里找回来,兄弟们一一序齿厮见过。
姬斐又把傅烨请下楼来,眼见得烨妹娇羞不已,面若桃花,把自己这个日日相对的姐姐都要看醉了,更不用提堪堪少年的心动。
梅之焕这才一颗心落回原处。傅家同辈子女极好相与,又皆是一表人才,想必岳家家风如是,对自己家道中落也从未介怀。
傅昭随即安排梅之焕到自己厢房歇下,晚间设家宴接风。
……
灯火初上,席间笑语温然,自是宾主尽欢。
众人问起梅家上下的事情,何人在哪里为官,有何见闻等等。梅之焕略一沉吟,谈及伯父梅国桢说的宁夏杀降一事。
“去年梅国桢伯父和总兵李如松在宁夏平叛。宁夏哱拜叛乱原只是边境一场小风波,却也异常惨烈。”
他语气低缓,却字字沉重。
“七月,决黄河大坝,引水灌城。东西城垣崩塌百余丈,城中粮绝,士卒食马,民食树皮,仍坚守不出。又招降哱拜义子哱承恩,以离间之计,使叛将东旸、许朝互相残杀,拖到九月,方才破城。”
傅琮听得眉头紧锁,问道:“如此战功,理当升迁。”
梅之焕苦笑了一下。
“伯父来信,却只言愤懑难平。哱承恩降前,伯父已许免死招安。对方献上叛党首级,以示诚心。可三边总督叶梦熊为独占平叛之功,将哱承恩押送京师,凌迟处死。”
一席话落,席间寂然。
傅昭感慨:“兵家之争也在德。叛军师出不义,自取败亡;可背义杀降,亦非国家之福。如当年胡宗宪杀汪直,倭患反而失控,便是前鉴。”
唏嘘一时,梅之焕又谈起另一桩旧事:“梅国楼伯父这些年在麻城,见漕运之弊,劳民伤财,多次向省府陈请,将漕粮实物改为折银缴纳。说到底,也是为乡亲们办件实事。”
傅昭问道:“可是仿桑弘羊‘均输’之法?”
梅之焕道:“正是,想来你家学最明实务。我朝初年麻城由河南划入湖广省,而湖广临近长江,便被列为交漕粮州县。以大别山区地形,本不应该交漕粮的。此情何人可辩?百姓也只能咬牙承担。”
傅昭不禁肃然起敬,举杯缓缓说道:“楚地风气果然是‘筚路蓝缕,以启山林’。”
姬斐在一旁默默听来,甚是心惊,觉得和君子一般的哥哥相比,梅之焕确是英雄少年。眼前十八岁热血的他已不再只是为伯父和乡民鸣不平,他不是不知道世道险恶,而是在险恶之中,仍选择站在该站的位置。这会让他后面所有的坚持、挫败、乃至被误解都变得必然,而非因为天真。
……
一时饭毕,梅之焕碗中吃得极干净。傅烨却满怀心事,有点吃不下,还剩了些在碗里。梅之焕瞧见,侧过身来,悄声道:“烨妹吃不下,我帮你吃了吧。”傅烨一时怔住,尚不知怎样应答,梅之焕已经拿去吃了。
姬斐一边瞧见,轻声笑对梅之焕道:“你倒不难为情,也不怕在人前就这般亲密。”
梅之焕抬头,语气平实:“我家向来如此,不敢浪费一米一蔬。”
姬斐顺口道:“傅家没有这样严苛,毕竟家境富裕。”说完后悔不已,原无比对他家穷的意思,正想用“你原是客人”补救一下。
梅之焕正视姬斐道:“有钱,难道就可以浪费吗?”
这一问,像是轻轻敲了一下。
姬斐顿时脸上一热,低头想起了爹爹,自家旧时也是这个教养,一粒米也不剩的,只是在傅家呆久了有些忘了。她一时无言。
傅烨闻言也心下起敬。这份性子里的认真,不是做给谁看的。
饭后众人又闲聊许久,才各自安歇。
……
回得楼上闺房同坐,姬斐笑问傅烨:“这回可见到朝思暮想的如意郎君了。”
傅烨扑在她肩头,轻捶了一下:“一不知道相貌,二不知道性子,就要做一世夫妻……哪里是朝思暮想,竟是长久悬心。”
姬斐听了,笑意微收,语气却温柔:“悬心也是想念。我今日第一眼见到梅公子,便替你放下了一颗心。果真是堂堂大丈夫,有德之人必有后福。今儿称心如意了,自是留他住些时日,好商量婚嫁事宜。”
傅烨没有接话,只把脸埋得更深些。
灯影微晃,夜色静好。
……
梅之焕在傅家停留十数日,间日有傅家兄弟作伴,或出城游山,或临水泛舟,谈笑无拘,极是畅快。只是每到夜深人静处,想起婚事,又忆及家母临行时的嘱咐,心中便生出几分隐忧。傅家待他如亲子。越是这样温和周到,越叫人难以启齿。
这一日,他独坐院中,拿了本书翻了几页,又放下,只管发呆。
傅烨随母亲出门置办嫁妆去了。姬斐无事,下楼来转一转,看见那架许久不打的秋千,忽然兴起,提裙站了上去,开始荡起来。
梅之焕听闻女子笑声,抬头看是姬斐,心中一动,何不先来问一问这个好说话的亲戚姐姐,总比直接问傅家人有个回旋。于是移步过来,注目看了一会,姬斐裙裾翻飞,风姿曼妙。
梅之焕拍手笑道:“原来姬姐姐是个会耍的。”
姬斐低头一看,也笑了:“我小时候更会。”
“你的气派不像江南女子,倒更像我们楚地人。”梅之焕道。姬斐借着荡势歇了一口气,道:“那就下辈子去楚地。”梅之焕笑道:“不必等下辈子,何不跟我们一道去麻城走走。”
姬斐慢慢缓了下来,等秋千停:“好主意,等陪烨妹嫁过去,我再回头去江西找我爹爹。”
“令尊在江西做官?”梅之焕问。
姬斐摇头:“爹爹只是爱游历,写些地方志。攒的稿子便寄来傅家刻印,读者不众,也不出名。若不是舅舅抬爱,别家书局断不会出这样的赔钱货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。梅之焕却听得认真,点头道:“那真是神仙志向。世上同好,总会慢慢多起来的。”
闲聊一会,梅之焕踌躇再三,终究还是开了口:“姐姐……不知能否帮我一个忙。”
姬斐奇道:“你怎么竟扭捏起来。”
梅之焕道:“这话不好开口……原是我家中早已有一个媳妇。”
姬斐腿一软,从秋千上跌坐下来。梅之焕忙一把将她扶住。
“媳妇?”
姬斐抬头看他,声音发紧,“你说的是……妻子?我听岔了?”
梅之焕道:“你没听岔。”
姬斐恼道:“那你怎生来骗婚?”
梅之焕急忙道:“我就知道不好分说,虽然娘说乡下风俗如此,并不是丢脸的事。可是这次越久住,我就越觉得和城里人想法不一样。傅小姐是那么精致的人,弹琴绣花的手。可我媳妇就是童养媳,不识字,比我还大得几岁,操持家务,侍奉母亲,无一怨言。”
姬斐想起来古时候还有童养媳这回事,坐在秋千上,来回思索了一番道:“那不然……跟媳妇退了婚再娶这边。”
梅之焕立刻摇头。
“我媳妇孤苦伶仃,从小就在我家,名分早定。若因我突然攀了高枝就把她赶走,与禽兽何异?我家怕要被唾沫淹死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抬眼看向姬斐:“将心比心,好比你从小在这里,突然家人翻脸要赶你出去,你不会伤心欲死么。”
这句话,楞是戳心,姬斐闻言一呆。
她虽从未认真想过离开傅家的事,也不禁眼圈一红,低头道:“我又不是这里的人,早晚是要走的。”
梅之焕见把姬斐说得神色黯然,心中大乱,蹲下身来望着她,不知如何是好:“姐姐别伤心,怪我乱说。只是我哪怕负了傅小姐,也不能做这样的事。”
姬斐试探着说:“那就一大一小,二小姐是妻,你媳妇是妾。”
梅之焕摸摸头道:“按律不可,男子久婚无子才可以娶妾。论大小,也是二小姐做妹妹。我母亲心思单纯,只为我好,我却不想辜负傅家。
“若是谈不拢,我担个退婚的骂名倒没什么,难免被无事生非之徒白白坏了二小姐名声。所以我心里才焦急。”
姬斐被古人的道德背反整不会了,可是看着眼前这个诚恳的青年,又觉得说不出是他的错。
于是明白,为何他要私下先来与自己商量。若是骤然告诉傅家长辈——他们已把他当亲子看待,不嫌他家贫,还百般帮衬,最后要富商的女儿嫁去乡下做小,这是倒贴到何等匪夷所思的地步。可若退婚,那起嚼舌的必说,官家到底是高攀不上吧。
傅家左右不是吃亏,便是倒霉。
姬斐站起身来,在院中走了几步。
梅之焕也跟着走了几步,始终不远不近,等她发话。
她半天才说:“这事……终究要烨妹自己拿主意。也许舅舅舅母疼女儿,心里会过不去这个坎。必得烨妹跟你一条心,这事才会成。”
说完,姬斐心事重重,转身要回楼去。
忽听梅之焕唤了一声“姐姐”。
回头一看,他眼中已滚下泪来:“不论此事如何,傅家于我,都是知遇之恩。姐姐也是。
“还请姐姐转告烨妹——不要以我为念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把最心痛的一刻硬生生压下去,才继续说:
“我越是爱慕她,越舍不得她随我吃苦。也许她在金陵另择良配,才能与父母兄弟常聚,享天伦之乐。”
姬斐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真情打动,也滚下泪来,哽咽道:
“还没到山穷水尽之时,待我去说的和缓些。”
姬斐走开两步,又转回来道:
“难得有情人,你证我证——
相信烨妹妹,要跟相信你自己一样。”
梅之焕听了,心里忽然有说不出的慰藉,又安定了。便点点头,郑重作了个长揖,转身离去。
院中秋千轻轻晃动,风声未歇。
……
晚间歇下,姬斐特意和傅烨一床睡了。
她在想梅之焕对人的好,从来不是权衡后的选择,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倾斜。他并不擅长保留余地。每一次站出来,都是整个人往前一步,把自己放在最前面。在当下,这种人往往最让人安心。也并非不珍贵,而是太依赖其自身的完整。
姬斐方欲开口,却不知道是该帮梅之焕说话呢,还是为傅烨着想呢,翻来覆去,竟被傅烨看出有心事。
傅烨抚着姬斐的脸道:“没想到我们姊妹一场,竟然这么快就要分离,不如不要嫁人的好。”
姬斐轻声道:“我只是不想嫁人。你不一样,你若不嫁,有人真要伤心了。”
傅烨红了脸,轻轻拍她一记:“你若嫁了别人,才真有人要伤心。”停了一停,接道,“你不觉得大哥这两年一直没说下亲,是心里有人吗?就我听说的,媒婆都要踏破门槛了。”
姬斐心跳了一跳,又稳下来:“哪有你这样还没嫁的姑娘,先来当媒婆。”
傅烨像红娘一般不依不饶:“就是没有人来捅破这层窗户纸,怎生是好。”
姬斐笑了笑:“你不懂,我不是这个尘世上的人,确实不能说破。但愿我完美渡劫而去。”
傅烨只道:“姐姐脑袋里装的都是些我听不懂的东西。”
姬斐看着她清澈的眼眸,决定倒着给她说:“梅公子说,这些日子,他越是爱慕你,越舍不得你随他吃苦。”
傅烨不知为何,微微难过起来:
“怎么听起来又有难处,事到如今,他到底想说什么?”
姬斐和盘托出梅之焕的实情,傅烨听得呆了。闺中千金小姐,一定想不到人世间万般艰难。傅烨竟微微抽泣:
“爹娘一定不会答应他的。可是……可是我心里怎么反倒为他难过呢?”
姬斐一听,心下反而明白了,劝她先睡罢,慢慢商量。
善良,也有方向之别。梅之焕的善,是往外铺开的。将心比心,谁都不舍得伤。这样的人,会不会把自己安放到最后?这样的善,会不会把自己压碎?
她心里生出一点模糊的不安:若世上有人,不这样算呢?
来日,烨妹必须站到所有人面前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