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昭、傅映兄弟日常在傅氏家塾里读书,下学常到集贤堂书坊转一转,和掌柜、工匠们混熟。秋末一日,姬斐凑巧也跟了过来。
傅昭问:“总听人说徽商打得一手好算盘,平掌柜倒是讲讲由来。”
平掌柜道:“既是商人,哪个不需要统筹帷幄,精打细算,不精珠算不可为管事。听得我同乡程大位经商期间周游吴楚,不惜重金购求算书,删繁就简,写成《算法统宗》,哪个商家不是奉以为宗。”
傅映拍手道:“看咱们铺子里这书也是常印常售尽。”
平掌柜道:“小少爷有心了,听说这书传入日本后亦是丰碑伟业,令大官毛利重能漂洋渡海来求见。他给程大位出了几道题,程大位拨珠三下五下就解了,毛利非常惊奇,称程大位的速算能力强他数倍。程大位竟大度赠他算数口诀。后来他回京都,也敢称‘天下割算(除法)第一’呢。”
傅昭道:“有心传播实学,藉以自傲,仍是功德。听说徽商帮尤以盐、典、茶、木四大经营领域为最。”平掌柜道:“徽州人汪直以盐业起家,后来海禁,不得不走私,竟做了海上一霸。”
傅昭道:“难怪叫‘无徽不成镇’,小渔村也有发展。那就劳烦平掌柜间日指点我兄弟些个。”平掌柜笑道:“再没有这样客气的,早晚少爷们都要接管家业,到时要许我告老还乡便好。”
傅映摇傅昭道:“大哥是管家劳碌命,我可只管玩。要学我也学学画。”姬斐拍拍他头,“你只管顽皮,哥哥还罩得了你一世?”平掌柜笑道:“一母同胞,才志不同,正好相辅相成。”
傅映翻了几本画册,半晌抬头道:“我看着这些册子竟是粗陋得很,哪有真画儿好看。”
傅昭道:“一幅画轴只得悬于一人案头鉴赏,何况精品皆需千金万金,只有达官贵人皇宫大内才有幸一见。市井坊间数文钱能看个意象,亦为难得。”
傅映皱眉道:“可如今这些比起前些年的老册子并无寸进,无趣得紧。”
平掌柜道:“小少爷不知,这行确是缺人才。那些天分高,艺精于画的人,一幅数两数十两银,画师圈里谁会耐得烦来坊间做雕版。若说雕工们要进益,偏偏他们多是贫苦人家出身,又未得年月熏陶出鉴赏之力。”
傅昭拍案道:“这般才是根本。”傅映听闻点头道:“我既有心,不如来琢磨一下画本这事。”
姬斐指着桌上几册画本道:“方才听平掌柜说缺人才,我倒觉得,不独是缺画师,也缺懂得如何用画的人。”
平掌柜微怔,“姑娘此话怎讲?”
姬斐道:“真画贵在孤赏,画本贵在共览。坊间画册若只求形似,永远比不上画轴;若能让看画之人知其门径、识其意味,哪怕一线一笔,也能引人入胜。”
傅昭听得入味,“你是说,画本另有章法?”姬斐点头,“正是。若将名家构图、用墨之理拆解出来,使雕工依式而刻,读者循序而观,便不是‘粗陋’,而可‘入门’。”
傅映眼睛一亮,“那岂不是——”
“岂不是能教人学画?”姬斐笑道。
平掌柜看着几人,长叹一声道:“老朽在这行当混了半辈子,今日才知,这书坊往后怕要变样了。”
恰如古人云:『丹青妙手,须从笔底参透;闲情逸趣,皆自墨中得来。』正是:莫道闲情无用处,笔底自有天地宽。有志不在年高,傅映日后竟成就一番美事,姬斐亦在傅氏书坊的兴替中,悄然埋下了一条不同于前人的路——此是后话,暂且不表。
……
店外忽走来一人,拱手道:“平掌柜,修文德桥善款的事,跟贵东家合计过了么?”平掌柜忙起身还礼,“傅老爷那边已点了头。”
来人姓何,是城中几家书坊推举出来的主事。他展开一张图样,指着上头道:“江南贡院与乌衣巷之间,原少一座便桥。旁边已有武定桥,新桥拟名文德,取‘文以载德’之意。书坊邻近贡院,也该为金陵文脉尽一份力。”
傅昭听见“文德”二字,目光在图上停了一停。
南京人口中,素来有句没头没尾的歇后语:
文德桥的栏杆——靠不住。
今日桥尚在纸上,那句旧话却忽然有了着落。
平掌柜续道:“傅老爷还说,正好让书坊子弟们跟着见见大工程,学学怎么办事。”傅昭不解问道:“何掌柜,桥梁道路,理应工部自行计工修造,为何还要从民间募资?”
何掌柜苦笑一声,左右看了看,压低嗓音道:“少爷这话说得正。只是——”他比了个上下其手状,“哪个工程不是这般?账上写得清清楚楚,真落到实处,却总差那么一截。”
平掌柜接过话头:“南京富饶,地方多少还能贴补些。银子到位,料就好,工就快。”
何掌柜点头附和:“你们要是跑过BJ就明白了。一下雨,街上烂泥没脚;一放晴,风起尘扬。哪像金陵,街道宽敞,石板齐整。不是官家不想修,是处处要顾。”
傅昭沉吟片刻,道:“那民间所募,主要用在何处?”平掌柜道:“选材议赀、采买储运、画筹施工,都自有街道厅、营造坊的专司。咱们可帮衬的,无非是匠人调班的银钱、吃喝歇脚的开销。说小不小,说大也不够写进账里。”
何掌柜叹道:“这些地方若是兜住了,工期能快不少。”
傅昭伸手按住图样:“栏杆如何营造?”
何掌柜笑道:“少爷问的倒也稀奇。自然照寻常木桥的规制。”
傅昭道:“以防万一,还是要额外加固才是。”
众人又就银两分摊、出工轮次、监工人选细细商议了一回,方散去。
书坊子弟们逢此盛事,无不尽心出力。傅昭也常随平掌柜到桥边查看。桥心东侧第三间的栏木曾有一处榫口略松,匠人说加楔便可,他仍叫人拆下重做,又在内侧添了一道横木。
文德桥偌大一桩工程,数月后竟如期完成。
……
正月新年里,金陵小半城的人皆兴致勃勃,来观文德桥落成大典。鼓乐喧天,人潮如织。
傅家兄妹也来凑这份热闹,谁料桥头一挤,转眼间便被人流冲散。
傅昭立在桥中央,回头高声喊道:“二妹,你快带三弟走!他个子太小,别被挤着。我去找找姬斐。”傅烨应声,连忙牢牢抱住傅映肩头,从人缝里生生挤下桥去。
傅昭却逆着人流往回寻,一边张望一边高喊:“姬斐!姬斐!”姬斐这才循声望见傅昭,举手向他挥动:“哥哥!”
傅昭正要朝她过去,耳中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涩响。
那声音藏在鼓乐与人声底下,旁人未必留意,他却认得。横木受挤,榫口将脱未脱,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。他猛然回头。桥心东侧第三间。正是他叫人拆下重做,又特意加过一道横木的地方。
不该是这里。
那栏木已向外弯去,后头的人却还在往前拥。傅昭来不及细想,厉声喊道:“大家退后!文德桥的栏杆,靠不住了!”那句从小听惯的俗话,竟在这一刻从他自己口中喊了出来。
话音未落,几声木裂接连炸响。桥栏猛然向外折断,最前面几人来不及收势,重重坠入水中,激起一片沉闷而骇人的声响。桥上桥下霎时炸开,惊呼、哭喊、推挤交织成一片。
傅昭刚喊出“退后”,便知道错了。众人若一齐向后,力道只会压向另一边桥栏。
他正要改口,忽听姬斐在乱声中高喊:“原地别动!中间的人原地别动!桥两头的先下去!”
她声音不算最响,却一句接着一句,毫不迟疑。
“高个子的帮忙传话!不要推!不要回头!”
近旁几个汉子听懂了,也跟着扯开嗓门:“原地别动!桥头先下!”
傅昭立刻接道:“听她的!中间不动,桥头先散!”前后传话渐渐连成一片。乱流尚未止住,桥面上的人却不再同时向一个方向猛冲。
傅昭隔着人群看了姬斐一眼。她就在断口不远处,脸色发白,却仍抬着手指挥人流。他才略松一口气,身后忽有人被推得踉跄,重重撞在他肩上。
傅昭脚下一滑,伸手去抓桥栏,手中却只捞到半截断木。
身体骤然一空。
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合拢过来。
他落水时尚有意识,入水后却被湿透的棉袍猛地向下一扯。河水灌进口鼻,胸中一阵剧痛。他勉强浮上来换了一口气,耳中全是呼救与水声,桥上的人影在眼前晃成一片。
姬斐方才就在断口旁。
这个念头先冒了出来。
他想抬头去找,身上的棉袍却愈来愈沉,只得先解衣带。手指被冻得发僵,试了几次才将外袍挣脱。等他再度浮出水面,力气已经去了大半。
岸边已有船只赶来,水面却到处都是挣扎的人。有人攀住船舷,有人抓住身边任何能抓的东西。傅昭不敢靠近,只怕被一同拖下去,便咬牙向岸边划水。
四肢渐渐不听使唤。
就在这时,岸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。紧接着,水面重重裂开,又有一个人跳了下来。傅昭起初只当又有人失足,定睛一看,那人却正朝他游来。
是姬斐。
他心中骤然一紧,想喊她回去,张口只呛进一口冰水。
姬斐游到他身后,一把抓住他的肩臂。她自己的呼吸也已经乱了,手指却抓得极紧,拖着他向岸边游去。
傅昭不敢把全身重量压给她,只勉强抬起手臂,随着她的方向蹬水。两人挪得极慢,岸边的人终于伸出长篙,又有人俯身来拉,七手八脚将他们拖上石阶。
傅昭伏在地上,连连咳出河水。被冰水浸过的地方,迟来的疼痛一阵阵泛起,像是细针密密扎入。他恍惚地想:这虚拟之境,感觉竟如此真实。
有人替他捶背,他却抬起头,先去看姬斐。
她瘫坐在不远处,浑身湿透,牙关止不住地打颤。傅烨、傅映忙跑过来,傅映把姬斐的棉袍给她裹上,傅烨解下自己的,披在傅昭身上。
傅昭知道,文德桥面离水四丈高(六到八米)。落水那一瞬,他先觉出不对,然后在极短的危险里第一次真正感到,自己也可能是被系统拿来测试的。自己知道的,也许并不是全部。
傅昭喘着气,抬眼看向姬斐。那目光里有劫后余生的亮光。他第一次被她的勇击中,却心里发紧。
她是真的会跳下来救他的。
这件事,比方才那点关于乾坤的寒意,比桥为何会断,还更叫他措手不及。
他张了张口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虽然他一向是救人、安排人、替别人兜底的那个。
姬斐用手掌抹掉他脸上的水,喘了一口气,勉强笑道:“原来我水性比你好。”
傅烨忍不住破涕而笑,回头一看,傅映也擦着眼泪笑了。
陆续地,多人都被打捞上岸,人群开始欢呼,这场意外灾害总算未酿成大祸,不过各种闲言碎语还是传遍了南京城。
……
转眼便是元宵。
文德桥上可俯瞰秦淮画舫与两岸灯火。河面水灯万盏,顺流而下,或明或暗,如星河倒映。灯船毕集,火龙蜿蜒,光耀天地,扬槌击鼓,蹋顿波心。
傅昭与姬斐再未随人潮登桥,只在桥下看灯。闹中取静,一路沿着河岸缓缓走着说话。姬斐寻了张木头条凳坐下,双手拢在袖中,看着河面漂灯,一盏盏远去。
傅昭立在她身侧道:“前些时妹妹救我的事,还惊魂甫定。只好说,大恩不言谢了。”
姬斐拉住他的袖口道:“哥哥言重了。生死之间,哪儿想的了那许多。只是有一刹那惊恐,怕又像失去母亲一样,再失去家人。”
傅昭沉默了片刻,问道:“今年元宵佳节,你没陪爷娘过,可会想他们?”
姬斐点头道:“想,他们年纪大了,无人陪伴总归是孤单。”她轻轻一笑,却带着说不出的涩意,“可我又舍不得离了这里。”
灯火万家,偏偏照不亮心中那点去留。
——多少在异乡的人们,不得不放下亲情去读书、谋生,再也没有“父母在不远游”的坚守了。是幸,还是不幸?
傅昭在她身旁坐下道:“想他们时,便同哥哥说。明年爹爹也会让我单独出门历练了,我便多带你回绍兴家探望。”姬斐点头说好。她并未多想,只觉得这是江南人家的细致。
傅昭迟疑了一下又道:“不过……”姬斐看着他,不过什么,“去看了还回来咱们家长住,好不好?”
姬斐一笑,“那是自然,只要没人赶我走。”
傅昭转头看她,语气郑重却温和:“这儿就是你的娘家,再没人赶你走的。”
这句话落下,她心里忽然一软,放开他的袖子。如果再不松手,她会顺着那条路走下去。
原来在这个时代,她也有一个“家”了。
可她有未来吗?
姬斐心里一阵纷乱。南京,现世,其实是自己的婆家,只是从美国点卯来过两次,探望公婆哥嫂而已,而如今公婆都已作古,只剩模糊的印象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:“只是……我虽不想嫁人……也不想被拴在娘家。”
傅昭奇问为何。姬斐心中万语千言,只急不能讲真,当初竟然糊涂到选了个女性角色来明朝,不是一步踏进礼法之网,被困在家里么。无奈之下,问道:“我为何不能游学?”
傅昭闻言,起身踱了两步,才缓缓道:“无家族护持,女子不可能独自远游,你又非伎籍,也非尼姑。”
姬斐脱口而出:“那我就当道姑。”
“我们家把你怎么了,竟逼得要出家?”傅昭说着笑了。
姬斐也不好意思了,“这话说的。左也不是,右也不是。”
书能远行,自己不能。
傅昭重新坐回她身边,劝她道:“你还小,只是对于你不喜欢的事情,可否想一想,也有一番道理呢。”他听懂她要自由。
他想支持。但“兄长陪伴”这个位置不会存在太久。实验最怕的不是错误。是偏移。
所以他只能——加上娘家。
他望着远处灯火,又回头看着她道:“修道第一,便是心之逍遥。若连家中都不能养心,那世上确实无处可去了。”
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得有些久。那样的目光,仿佛在询问她未来的方向。被温柔包围,这更难挣脱。她下意识侧过身去,觉得那样的专注,似乎不该落在自己身上。
他的话太周全,总能落在她心里最需要的地方,却又恰到好处地停在边界之外。
她忽然生出一丝不安——这是真人,还是系统替她生成的“理想兄长型伴侣”?
若他是真人,未免太懂她。若他是系统生成,未免太懂克制;既懂她想要自由,便不曾越过一步。
原来危险的不只是温柔,还有分寸。
无论如何,她来乾坤,本是为李贽,并不是为旁人。若此刻松动一步,后面的路,便未必还由她自己走。
姬斐不再言语,只闭目轻叹,双手合十。安慰自己,这一夕不过是意识里的牵动
——原来逍遥与牵挂,从来不是非此即彼。
……
【梦境回声】
梦境伦理不能解释,为何一场救援之后,样本并未趋于疏离,反而更容易把彼此安放进“家”的位置。
按既有分类,兄长应当止于护持,家应当止于收留。
可这一夜,语言仍是兄妹,牵引却已超过了称谓本身。
梦境第一次察觉:有些关系最危险处,并不在越界,而在始终不越界,却仍足以改写去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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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宵节刚过完,文德桥的热闹尚未散尽,些许流言却已顺着街坊邻里,悄悄传进傅家后院。
钱婆婆感叹道:“说来也怪,这回文德桥闹出那么大动静,竟只白死了两个人。”孙婆婆接口道:“官府也没额外追究工程营造的错,只说节日意外,抚恤了几两银子,便打发了。”
傅母兀自后怕:“阿弥陀佛,我家昭儿没事。”
孙婆婆话锋一转:“大少爷没事,当然是福。可你家那位表小姐,可是大大出了个风头。”钱婆婆斜了她一眼:“你管那叫出风头。”
傅母心里已明白几分,却仍耐着性子道:“你们有话,就直说罢。”
孙婆婆道:“义勇是不错,救的也是自家人,谁也不能说她失节。可在外人眼里,不像个淑女,倒像个疯丫头。你以前还托我问婆家,如今只怕难了。”钱婆婆打断她道:“你别风言风语的,她才多大,别让傅家母心里闹别扭。”
傅母口上也只不在意:“等两年,谁还记得这点旧事。”
孙婆婆见气氛僵了,打个圆场:“是是是,我也是多嘴。那正经说回你家大少爷,到底想找什么样人家?”
傅母还在想怎么说。钱婆婆推心置腹道:“傅家母啊,我说句不好听的,你别怪。当年老爷是奇巧,给你家小姐攀了门官家的亲。你想啊,小姐嫁过去只是一房,官老爷家要发达了,自然还可再去联姻;再不济呢,也有你们岳家帮衬,怎么算都不吃亏。”
她抬了抬下巴,“大少爷呢,再想找在朝为官的呀,那就难多了。除非自己入了仕途,不然在婚配上是低官家一两等的。”孙婆婆点头附和:“若说平配,大少爷凭才貌,倒是可以横着走了。有生意往来的大商家、读书人家、家底殷实的,都能相看。”
傅母慢慢点头,“再缓缓,仕途不易呢。小门小户的,我图个家庭和睦,高攀岂不是自找罪受。”
钱婆婆道:“可不是么。到头来,左不过先看功名,家业、名声,再来挑性情和善的。旁的,也由不得人多想。”
……
隔日,娟儿来傅昭书房里寻姬斐,顺道把后院婆子们的话学给姬斐、傅烨听。
起先说到自己,姬斐先是一愣,随即笑出了声:“哎哟,这倒省事了。没人提亲最好呢。”听到后面就不言语了。
傅烨转头便把这番话又传给傅昭、傅映听了。傅昭听完果然生气:“别听那些婆子的!”他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,“这邻里哪一家,配得上给姬妹妹提亲的?还敢来说嘴!”他忽然顿住,才发现这话若真传出去,不是护她,而是把她变成傅家一笔未清算的账。
傅映皱着眉问:“嫁人就是要走了吗?姬姐姐才不嫁人。”把傅昭、傅烨又给逗笑了。
傅映发了一会儿呆,抬头道:“那日哥哥姐姐要是也死了……”他说得很慢,“人再怎么不愿,也都会死吗?”
这话一出,屋里空气仿佛一下子沉了。
姬斐心口一紧,忙站起身走到他旁边道:“你啊,还有很长很长可活。一年三百六十日,你……少说还有两万五千天呢。”傅映仍不解地问:“你们也有两万五千天。然后,然后就都没了?”
这一句像是突然戳破了什么。傅映猛地扑进姬斐怀里,放声哭了起来。那哭声里没有委屈,只有恐惧——对时间会走完、对人会消失的恐惧。
姬斐一时说不出“没事”“别怕”这样的话,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背,让他先哭够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低声道:“你知道吗,人会怕,是因为心里有很多舍不得。”
“舍不得的多了,日子就会飞逝。”她停了停,又道:“两万五千天,不是用来想‘没了’的,是用来一天一天过的。今天过好了,明天就会来。”傅映抽噎着,似懂非懂,却慢慢安静下来。
傅烨笑道:“勇者无惧。”
傅昭摇头:“勇者亦多惧。”
姬斐忽然接道:“勇者知惧,而不退。”
傅映忽然抓紧姬斐的衣襟,小声说:“那我不让你们死,好不好?”
这时,傅昭站起来道:“世代相传的解法,无非是成家立业,生儿育女。”
傅烨哑然,“这不又绕回嫁人这事儿了?”姬斐看向她身上,也已有某种被看定的安静命运。
屋里几人一时静默,无可如何。
……
夜深人静,姬斐方才睡下,又辗转难眠。
思忖来金陵转眼已近两年。在傅家无忧无虑,谈书论道,焚香听琴,山光湖色皆在眼前——一切都恰到好处,令人心生惶惑。
她忽而想起《庄子》里那句:“变动不居,周流六虚。”人生原不可能总停在“刚刚好”的地方。
正自思量间,案头忽然一亮。那只她从未真正弄懂的乾坤宝盒,在暗夜中无声开启,一道温润却不可忽视的光,自盒中缓缓流出,如同被唤醒的星辰。光不耀目,却直入心底。
姬斐怔住了。她分明没有触碰、没有发问——可宝盒却像是回应了她方才那一念未出口的叹息。
其中一格圆玉渐渐明亮起来。姬斐好奇抚以食指,触感温凉。下一瞬,光骤然敛去。圆玉之中,赫然显出一卦。姬斐方知这大概是自己在乾坤里触发的第一次“心流记卦”。她此刻的心念,与天地结构发生了共振。
是卦为“雷山小过”(䷽,震上艮下)。
她低声诵出象辞:
“山上有雷,小过。君子以行过乎恭,丧过乎哀,用过乎俭。”小过者,非大错,亦非全安。是“将欲飞而未敢高”的状态——寓意行事需把握分寸,避免过度偏激,如飞鸟过山,不可高飞触顶,亦不可低飞撞岩。
她忽然明白,这卦并非劝她退,却是在警示:
此时不可用力过猛,也不可苟且自安。她的心,她的自由,她的去留,都在“将过未过”的临界线上。
而卦象未止。圆玉中的纹路再度流转,竟自行推演出变卦。
“火地晋”(䷢,离上坤下)。
火在地上,如旭日出地平线。不是一跃而起的狂烈,而是一寸一寸,把世界照亮。如旭日东升,渐进积累终成大势。
——晋(进),不是逃离。而是在不违其时的前提下,让自己逐渐成为不可忽视的存在。
案上乾坤宝盒静静熄灭。
姬斐胸口发热,几乎是被这股心潮推着,走到案前,提笔疾书。
日出万物进,晷移天运新。
涣若丘山起,散躬志无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