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湖,去麻城三十里。
万山瀑流,雷奔而下,与溪中石骨相触,水力不胜石,激为深潭。潭右为李宏甫精舍,佛殿始落成,倚山临水,青树红阁,隐见其上,亦奇观也。
袁宗道兄弟三人相约来访。
李贽长年和老友无念和尚同住精舍,是日开了山门迎客,上座,奉茶。
袁宗道(伯)端坐片刻,环顾四周,悠然道:“余本问法而来,初非有意山水,未料泉石幽奇至此。”
李贽也颇为自得道:“龙湖真是神仙地界。凤凰不与凡鸟共巢,麒麟不共凡马同枥。大丈夫当独往独来,自舒其逸耳。”
【李贽-福建泉州府人�-�-24】
袁宏道(仲)闻言,起身恭恭敬敬一拜道:“李贽师真‘今之李耳’(当代老子)。
‘老子本将龙作性,楚人元以凤为歌。
朱弦独操谁能识,白颈成群奈尔何!’”
【袁宏道-湖广公安县人�-20-23】三甲第92名
李贽赞长兄二弟道:“宗道稳实,宏道英特,识力胆力,皆迥绝于世。”
袁中道(少)年方二十三,神色微惭,道:“此番壬辰举进士,仆又不仕。愧对两位兄长的教导。”
【袁中道-湖广公安县人�-�-�】
李贽不以为意,只摆手说:“中道真英灵男子,时机到了,自可以担荷大事。”
宗道遂转入正题,与李贽论当世文坛。前后七子盛名数十年,动辄称“文必秦汉,诗必盛唐”,以复古为圭臬。
袁宗道叹道:“然世变人异,性情不同,何必以一副旧模子,量尽天下心肠?”
袁宏道更直,冷笑道:“复古派剽窃成风,满纸陈腔滥调。不如借这乡野山风,将恶习气荡涤干净。”
李贽拱手,语气反而沉静下来:“为文一道,不过八字:‘不精不诚,不能动人’。非从自己胸臆流出,纵使句法逼肖秦汉,亦不过是死人说话。”
言毕,他看向三袁,目光炯然:
“三位既远道而来,不妨小住几日。正巧近来湘衡侄儿梅之焕新婚,又识得几位自金陵来的小友。山水在此,性灵在此,诗文会友,岂不正当其时?”
……
龙湖之旁,傍晚云霞低垂,瀑流声在山腹回荡。
李贽与袁宗道对坐低语。傅烨抚琴。梅之焕在石上侧耳而听。傅昭展纸研墨,提笔记录。
姬斐攀下两枝山杜鹃,笑吟道:
“回看桃李都无色,
映得芙蓉不是花。”
回手一松,花枝弹开,又补了一句:
“不增不减自然美,
亦开亦落任由他。”
言毕,向众人道:“小女子不大会作诗,憋了一首集句,抛砖引玉。”
傅昭写完抬头道:“集得巧,便好。”
梅澹然抬头看了看山崖道:“我和四句罢。
澹澹云溪涵静影,
离离山花绣幽崖。
色空原属清凉界,
来去何妨碧落槎。”
傅昭连忙记下,边写边道:“这绣字好,正是把眼前美景绣到屏上一样。”
袁宏道踱到案旁来看,心中感慨道:“世人所难得者唯趣。趣如山上之色,水中之味,花中之光,女中之态,虽善说者,不能下一语,唯会心者知之。”
傅昭又提笔录之,写到“女中之态”时,笔锋微微一顿,却并未改字,也未避讳,只顺势写完。
这一停一续,被袁宏道尽收眼底,点头为赞。
袁宏道又自题《龙潭》一首:
孤舟千里访瞿昙,
踪迹深潜古石潭。
天下岂容知己少?
此山真觉名心淡。
梅之焕听完益觉心驰神遥,负手而立,望着瀑潭水色,缓缓道:
“龙湖今日之盛会,来日若要诸君齐聚,只怕是再也不能了。我便题一首《落花》。
春事不从容,须臾尽落红。
柴门禁不得,亏杀未央宫。”
李贽听后忍不住叫好:
“这首莫不是今日诗魁。‘须臾’讽‘未央’,已是一绝。而‘落红’之意,不在讲世间法,在讲天地法。”
姬斐把这评语嚼了又嚼,方才听懂。她起身折下一支红花,递到傅烨手中,笑道:“来来来,给诗魁戴上。”
傅烨也是春风满面,红花衬着梅之焕的面庞,越发英俊,众人皆为这对才子佳人沉醉。
山风吹动瀑声,琴音又起。
众人一时无言,只觉这一刻——已足以抵得过许多年月。
……
袁中道和傅昭同年,两人同是落考,又都有些心事,故临此月夜仍抱膝谈心。
袁中道坐在石上,听了一阵水声,才道:“我只听人说金陵书坊多,却不知多到什么地步。傅兄既在其中,不妨说点书业的新鲜事儿。”
傅昭想了想,没急着答,先折下一截枯枝,在地上慢慢划着。
“若只论给士子应举的书,那倒不稀奇。真正多的,是给不进科场的人看的书。”
袁中道一愣,抬头看他。
“比如?”
“医书。”傅昭道,“《千金翼方》《本草纲目》这一类,城里药铺、乡间郎中,都要。还有教人过日子的,《人家日用》《弟子规》,不识几个字的人,也要听人念。”
袁中道又问:“那……诗文呢?”
傅昭笑了笑。
“诗文、词曲、杂剧,反倒刻得最多。近年话本尤其盛,不论是不是读书人,都肯掏钱买个故事。”
夜色里,袁中道一时没说话,想了一会儿,他才慢慢问:“这样一本书,从编出来,到我手里,得费多少人力?”
傅昭这才停下手里的枝条。
“也许你想不到。一部十万字上下的书,光是整理底稿,就要几个人耗上一两个月。再说刻版——十个刻工并用,也得一两个月。”
袁中道“哦”了一声。
傅昭继续道:
“印刷装订,少说几十人,前前后后,动辄几百人月。银子么,一二百两是起步。小书坊得先攒个千两本钱,大书坊,上万也不稀奇。”
袁中道沉默一刻,忽然笑了一声:“怪不得我等落第之人,并非全然无用。”
傅昭点头:“正是,金陵书肆多在三山街及太学前,校书、润文、编次,就靠大量落第士人呢。”
袁中道又问:“那书坊之间,也有高下?”
“自然。文林阁、车书楼、世德堂这些大书坊纸质优良,字形秀丽,校核精细,自然口碑好。急于射利者就弄纸张粗糙的麻沙本,靠价格低廉大行于世。”
袁中道这才知道,读书一事后面的产业竟是如此庞大。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水影,忽然道:“这样说来,书和文竟也有各自的命数。”
傅昭没接话。
夜风一过,袁小修凝神为眼前美景感念,得一绝句云:
夜泉
山白鸟忽鸣,石冷霜欲结。
流泉得月光,化为一溪雪。
傅昭击节称赞:“好句,我早已才尽,喜记今儿诗会压轴之作。”
袁中道站了起来,回道:“术有专攻,傅公子对书坊之业态流弊的把握,也超出旁人,愿来日大展宏图。”
这时恰梅之焕寻来,从龙潭绝壁下瞰,笑问二人:“谁能下此潭?”
傅昭变色起身:“弟不可莽撞。”
袁中道也心惊劝道:“听闻李贽老的独子当年即溺死于此潭,水深非儿戏。”
梅之焕一纵而下,须臾泅水而出,谈笑不改色。
傅昭方舒一口气。
袁中道扪心道:“异人也。”
梅之焕毫不费力地游到岸边,忽笑道:“刚在潭底又得一首。
我余一片石,埋在雪霜中。
试置沉波底,千年定作虹。”
傅昭听闻,字字入心,不禁大笑道:“今夜得千年之虹,压轴之压轴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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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日,袁氏兄弟们便要告辞离去。
临别前,李贽特意把傅昭这个哥哥叫过一旁,问姬姑娘是否尚未婚配。
傅昭一听便知雅意,回说没有。但听李贽道:“袁中道与你同年,也尚未婚配。他家世也算无可挑剔了。要不要我去和宗道说合一下。”
傅昭心里倏地一乱,酸苦辛辣,竟一时说不清是哪一样先涌了上来。这几天与平日只在书里见过的大人物相处,在一旁虽不至于插不上话,却也清楚自己的位置。
要论家世,姬斐连袁小修的妾室都难够上。可若李贽肯亲自做媒,实在是高攀得不能再高攀的一门亲事。于情于理,他都没有资格置喙。
袁氏三兄弟的文名、才干自不必说,小修又是一流的人品相貌。这也万万没有理由推辞了。哪能推辞——换个人会说这贵人相助,太阳都从西边出来了。
于是跟李贽道了谢,回头来寻姬斐商量。一路想着怎么开口,一路连台阶也没看清,险些一个趔趄。
……
姬斐本和梅澹然坐着说话呢,见傅昭眼神闪躲地来唤她,便默默先跟出来。
傅昭扶着栏杆,看天,看云,看远山碧水,只不敢看她。
他本想先问她,这几日聚会可曾舒心快意,见了袁氏三兄弟这些名士,又有何感想。可这些话一到唇边,便都成了无用的枝叶。他没有资格绕开正题……
姬斐都有些窒息,索性略转过身去:“哥哥寻我何事?”
傅昭迟疑着低声道:“李贽师要给你和袁小修做媒……我……”
姬斐回过身来。傅昭那后半句“我来问你怎么想的”,生生咽了下去。
“你……”
她平复了半天,方说:“我嫁不嫁人,嫁谁,怎么这么多人都要自作主张为我好呢?
“李贽师只是好心长辈,你竟然……”
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:
“我白认得你了。”
说着拂袖而去。
而让姬斐内心崩溃的是,自己这些日子尽享的温柔,天人合一的山野纯真生活,那里面夹着留不住的告别——
她在听傅昭说话时,已经在记住他的音容笑貌;
她在看傅烨笑时,已经在替未来的忘却保存那一幕。
自由不等于改命。
这让她第一次真正恐惧:
我是在陪他们活着,还是刻意在用自己的记忆,替某种从未存在过的历史做记录?
而那最后一眼,她回头的迟疑与心疼,只留给了傅昭。
他呆呆站在原地,失神抓住栏干,像是被人从友朋成群的喧闹中,忽然推回了那个无人应答的位置。
她难过的根本不是袁中道。她难过的是,这一段山中岁月才刚刚有了活气,外面的人就已经替她安排好了去处;她才刚把眼前的人当成真的,世间便又来提醒她,一切终究都要被分派、被命名、被带走。
他本该最懂她,却偏偏替旁人把那句话先说了。一念及此,竟觉肺腑间微微发冷,像有什么东西,无声地沉了下去。
他一时竟挪不动脚。
此刻追上去,只会让她更难堪。
可世上偏有些话,越是认得晚了,越只能由自己来说。
“我也有我的私心。”
那便让太阳从西边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