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.6.21
晚上蚊子多,阿幸和斐斐在校园里晃得又热又有点烦。
路过游泳池的时候,阿幸突然灵机一动:“你敢不敢翻墙?”斐斐跃跃欲试:“你拉我一把没问题。”翻进去一想:“我们没有带游泳衣啊?”
阿幸低头一看:“这对我不是问题,呵呵。”说着脱到短裤就下水了:“有点凉,水里至少没蚊子。”
斐斐也把凉鞋甩开,坐在池边,用小腿打打水:“得了便宜还卖乖,你跟我压马路,蚊子一定是咬我好不好。”
阿幸仰头划了两下水:“为什么啊?”斐斐说:“女生体温高,招蚊子。”阿幸不服:“我体温也高。”
他呼啦啦又划水游开了,月光洒在池上一片波光乱影。斐斐心里暗暗摇曳,以前好像做过这个梦,不过是自己一个人在月下游。
阿幸转了一小圈,回来说:“我觉得你就把裙子脱了下来游,大不了上去的时候用我衣服给你擦干。
斐斐脸立刻红了:“你哄我脱衣服还挺会找理由……”
阿幸抹了抹脸上的水,逗她说:“我帅不帅?”
她老实说:“白天不帅,晚上帅。”
阿幸问:“你觉得自己漂亮不漂亮?”
斐斐呼啦给他泼了一划子水:“问的招打……”
阿幸游了过来:“你真的不知道么?”
斐斐:“美是既有原则又没有标准的。如果我在男生眼里漂亮,不会追我室友颜菁的男生一个排,追我的一个都不个吧。
阿幸扒着池沿翻身坐到斐斐身边:“追不追的事另说,你怎么看自己的问题比较重要。”
月光彻底给阿幸的轮廓镀上了银,水滴滴哒哒流过他的脖项,顺着胸肌腹肌往下流。姬斐看呆了。
不过这个问题,姬斐想说是个好问题:“等我老了,肯定会说年轻的时候漂亮。现在的我……”
阿幸听到半截话没有下文:“现在的你怎么了?”
“想和你一起变漂亮。”
阿幸抬头又低头:“这个问题烧到我自己了。我……”
斐斐站起来,回身把连衣裙脱下来放在干净的地方,再转过来的时候捂着脸,腿都有点抖:“这下你都看到了,平胸,小胖腿……”
等了三秒钟,阿幸没说话,她刚拿开手找人,阿幸扑通又跳水里了,喊话说:“下来陪我……”
斐斐尽量轻巧地滑下了水,下巴齐水面,蹬了一下两下,静悄悄不带水花的游到阿幸身边:
“还是水下好,什么身材都看不见了,所以我们俩还是晚上变漂亮比较好。”
阿幸给她捋了一下头发:“嗯,你游的好漂亮。”
斐斐搭手在他肩膀上,平着让腿漂起来:“我就算江城人里面游的一般般的了。我觉得你特别实在,跟你在一起很自在,不用装淑女。
“以前我们游泳的时候,人挤人,水龙头不够用,爬上来都是直接套裙子踩着拖鞋走人的呀,不过那是和我姐我女同学。和你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滴……”
阿幸讪笑:“你这个丫头憨,再混几天就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了。”
斐斐也笑:“估计是的。”
阿幸一面有的没的聊着,恍恍惚惚看着斐斐上了岸,她穿着湿透了的背心短裤的背影就像一个刚发育的少女,像个小妹妹。跟男生寝室贴的钟楚红、叶子楣简直不是一个物种。想到这又不好意思了,一时清醒过来,也跟着游过去上了岸。
她用裙子下摆擦了擦身上的水,动作麻利的套上了身:“不用你的衣服擦了,不然你穿着抹布样的多奇怪。还好我今天的裙子不透……哎,里面湿的不好拉拉链,你来。”
阿幸忙不迭的把T恤套好才走过来,手抖,拉了两次才拉上去,帮她挤了挤头发里的水,再拍拍松:“可以见得人了。”
她脸虽然不红了,还是觉得身后这个少年辐射给了自己浑身的微电流,都不敢转身:
“今晚像做了一个梦一样。”
阿幸的手从她的头发上落到她的脖子上,用指腹擦了一下凉凉的皮肤,轻轻叹了一口气说:
“是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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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记里只有“大雨之晨送信”六个字。
姬斐特意去百度查了,那年的梅雨期持续了43天,是资料记载中最长的年份之一。
还查到一个词,叫“雨岛效应”,市中心的雨势到了暴雨量级,比郊区多了几倍。
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心里只合上了那天的记忆:怪不得。
……
1996.6.25二号楼女生宿舍外。
那封信,应该是他第一封情书。
就在她离校的这一天。
如果他不表白,就像同学一样离开,将永远只是同学录里一张照片一句话。
可她从早上起便坐立难安。她心里知道他会来,不知他怎么来。
他还是出现了,可居然不进楼,从宿管阿姨叫了她以后就出去等了。
雨大得几乎要把世界推开,打伞跟白打一样。
他形象很狼狈,淋成落汤鸡,脸上分不出哪一道是雨哪一道是泪。
她看一眼就明白:他哭了。
所以她也哭了。
“我想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,是最好的掩饰。
偶有行人经过,也无人多看一眼。
毕业季,什么样的情绪都不足为奇,什么样的拥抱都见怪不怪了。
他还特意拿塑料袋装着信。
于是——
两个湿透了的人中间夹着一封干干的信。
他所有的力量,只保护了那一封信。
为什么表白的时候就惨得像一场悲剧预告片?
堪比窦娥的六月飞雪。
他们在月下水里刚刚靠近,命运已经在雨里替他们排好了离场。
……
2024年,姬斐回江城家,却再没找到那封信。也许自己当年带去了美国,辗转几次搬家后,要么遗失,要么仍压在某个箱底。
其实,找到了又如何呢?
会有人读到像自己现在写不下去这样痛哭吗?
他那时是理工直男,不善言辞。而自己一直遗憾上错了大学。工科的男女比例8:1的样子,还有和尚班。但身边同学没有一个有兴趣跟自己看小说。
记得96年回家后不久,他又写来一封信:
说看着蒿草被风吹成一片麦浪,就像心里的思绪。
你懂的,这是个比喻,也是个病句,没有“蒿浪”这个词,当然谁读了也明白。
也不明白……
那个少年在想什么呢?
风吹过荒芜的心田……
我想你……
你知道吗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