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斐这半生并不是没有追过幸福。
每到一个年纪,幸福都先被别人预写了题目。而她,只忙着写答案。
十六岁时,是考大学。
二十二岁时,是出国。
后来是留在硅谷工作,结婚,养孩子,离婚,辞职,拜师,再后来,开了一家中医诊所。
每一步都有人说好,每一步都蹉跎岁月。
只是她走到五十岁,才敢承认,幸福是自由地写作。这个念头来得太晚,晚得像喜剧和悲剧同台上演。
半生宴席将散,她才忽然想起,自己从来没点过菜。而她第一次把菜单拿在手里看时,AI成了新菜名。
硅谷人人都在谈它。那些曾经和她一道证明效率、增长、创造力和重新定义未来的人,又一次把盘子端到了所有人面前。可真正尝到这大菜时,人早已在学校、婚姻、移民、职业与社交网络里,被一层层活成了某种样子。
有的人是弄潮儿,有的人顺应时势,也有人如鲠在喉。
姬斐想写的,正是这些卡人的东西,后来如何慢慢长出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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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11月21日,加州 Saratoga。
晴空白云下一座平房别墅后院里,华人少年 Justin和印度少年 Sam打篮球。两人嬉笑争抢,打完了一抹汗,high five,Sam回了正屋。
Justin回了 ADU侧门。从玻璃门一览无余,室内极简的家具,一张单人床,一桌一椅一几一台灯一电视。
姬斐在笔记本电脑上写作。脑海里是外婆用四川话教自己念……
外婆:云对雨,雪对风,
女童:晚照对晴空。
外婆:来鸿对去燕,
女童:宿鸟对鸣虫。
外婆:三尺剑,六钧弓,
女童:岭北对江东。
外婆:人间清暑殿,
女童:天上广寒宫……
姬斐自言自语:“不查不知道,我一直以为小时候外婆念的是三尺剑,六斤弓……”
而脑子里这些声音,如果不写下来,就会散掉。
她对着屏幕边打边念:
“坎”为险水,需以诚信和坚韧渡险。“离”为依附之火,贵在守正之德。二者相克相生,是为险阻与光明之互动。
姬斐再一看时间,忙合上笔记本,对回了里屋的儿子喊:“我去接姨妈外婆,今晚就不回来了,明天从诊所下班再来接你。”
Justin戴着耳机在桌机游戏键盘上噼里啪啦打字如飞:“OK~~~”
……
SFO机场,手机等候区。
姬斐还在脑子里继续构思作品,美国是海洋文明,中国是大陆文明,走离火运,那就写这么一个中美几十年岁月的故事《坎离》,用我和身边人的经历串起来,只当完成“我之为我”一个念想。
想着想着,姬斐等了近一个小时,越等越觉得离了大谱,难道关小黑屋了?
突然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。姐姐姬红怒气炸出屏外,姬斐拿着手机的手一哆嗦,人不自觉地往后一靠。
“说好接人的,人在哪里?”
姬斐一边启动车一边纳闷:“哎呀,不是等你微信吗。怎么进关这么久?出来外面大厅里不是有 WiFi?”
姬红仍冒火:“哪有哦,等了又等,行李等了大半个小时,出来好不容易问到个人,指了个地方打公共电话……”
姬斐安抚她:“不着急了,3分钟到。”挂电话。什么鬼,难道是因为华为手机连不上 WiFi?
接到姐姐和妈妈,在101号公路上往南开。
姬红看看车窗:“哎呦,被石子打烂了。”
“还没顾得上修,一千多刀又没了。”
姬红看看窗外:“路两边跟6年前一模一样。”
姬斐:“路还更烂了。我先把你们送回 Fremont家,明天下班再去出租屋接 Justin过来。以后也得两边跑。Lily要等到感恩节那天接,上大学后第一次回家哦。”
姬红:“这回你都没要我们带什么东西过来。”
姬斐:“是啊,我一直在淘宝上买东西,海运运费才20来块1公斤,比美国国内快递10刀的还便宜,别问我国人是怎么做到的。反正我是当了几年的拼单团长,还因此接了好几个病人。硅谷客户就是牛,那个下单取件拼团的网站就是一姐们随手做的,特别好用。相比之下 Doordash外卖那才是真的烂,通知我取单了,我开去还在餐馆外面再等了15分钟……”
世界像断网停摆过。
疫情后快4年了,头一次重聚,恍如隔世。
这些年她渐渐明白,现代生活并不总靠巨变改写人。
更多时候,是靠一次次默认。
默认你该远距照料家人,默认你总能兼顾,默认你还能笑着把这一切接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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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恩节23号中午,姬斐再次在 SFO机场国内航班处的人流中接机。同一个机场,换了一批人。她还是那个司机。
姬斐女儿 Lily和侄女姬晴从 UCLA一道儿回家。西雅图男生和她们站在一起聊天。
姬斐看到他们时,眼疾手快插到路边一个空档停下来,有点儿远。男生远远点头,貌似打了个招呼,Lily和晴自己过来往车里放好登机箱。然后晴和男生先行离开。
Lily问:“Mom, who's that dude?”(妈,那个男的是谁?)
姬斐:“我病人群里一个妈妈在发帖给儿子找对象。你姨妈看见了搭的桥,还认真从西雅图飞过来相亲了。你不觉得奇怪吗,人过来打个招呼,帮你们放个箱子都不会的吗?现在男生都这样了?”
Lily皱眉:“不知道。你们是不是太操心了?And the way you treat younger kids and older kids are so different.”(而且老妈们对小孩和大孩,态度也太天上地下了。)
姬斐:“婚姻是你唯一一次有机会亲自选择家人的时候。这说的多好,不比我爸妈送的志同道合四个字可操作多了。你是不是也可以开始找男朋友了……”
Lily油盐不进:“Yeah, right.”
姬斐稍顿又劝:“有个女病人看了你的照片,说怎么穿的像30多岁,小男生都是视觉动物,不要白白耽误青春。你上学可以穿舒服的,出去玩要打扮。小女生不要垮,要显身材。”
Lily彻底放弃了:“Do you want me naked?”(啥也别穿了是吧?)
……
感恩节晚餐是姬红张罗的,满满一桌,硬菜都放在男生那边。硬菜这个词还是姬斐看网文学的,用在此处贴切。
大家举杯庆祝,姬斐先感谢姬红和母亲的降临,再是小辈们添了热闹,这才像过节的样子。
西雅图男生只埋头吃饭,跟邻座的晴和 Justin说话都少,那大虾吃完的壳堆了有半盘子。临走在墙上标着Lily跟 Justin身高的长颈鹿尺上给自己量,表明超过1米8。晴看着他只客气地笑。
晚餐散后,姬斐才逮住机会问:“下午你们聊的怎么样?”
晴用了那种‘你懂的’表情:“基本聊不起来,”改用山城话,“蛤蟆戳一下才跳一下。”
姬红一晃微信:“他妈跟我秀西雅图新买的房子了,带游泳池的。”
姬斐笑:“上回介绍的 Zoom男生呢,攀岩手指痛来找我治的那个。”
晴翻翻手机:“啊,他约我明天去攀岩。”
姬斐扶额笑:“你娇滴滴带美甲的可以吗?Lily上回试都不行。Justin才喜欢,猴子一样的上去了。”
晴嗯了一声:“没办法,硅谷直男嘛。”
姬斐:“我特意问过那个男生要找什么样的,他说要提供情绪价值。”晴尬笑,含意复杂。
姬斐揣测着,要所有硬件条件达标,再谈情绪价值。
姬红一听,才明白前情:“晴她妈说,他要真是那个,她们全家提供三份情绪价值。”
姬斐叹气,问晴:“等你夏天毕业了,住过来找工作,再好好约人。你来了就知道了……反正来我诊所一个男生看过你的照片,说这条件在硅谷不是横着走吗,最后都不想要你的微信。
“好像每个人心里都有杆秤,跟我们以前糊里糊涂可太不一样了。”
晴笑着摇头:“所以难找啊。”
……
Lily从书房拿出来一盒贺卡:“妈,这卡不错,像老古董,我拿去用了。哪儿来的?”
姬斐一看:“哇,1996年冬天,我的导师给我的,说他没地方用去。我也没地方用去,居然留到现在……”
那个冬天,是不是我人生最难过的冬天,从江城的骄阳落入无尽的阴雨……连心都湿着。
姬斐连忙摇散了这些联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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姬斐跟在浦上的闺蜜文琅随手发了条微信。
【姬斐:我又要转行了!】
【文琅:[不奇怪表情包]每十年发作一次的节奏】
【姬斐:我要写一部几十年的东西,看人怎么被活成现在这样。正是那些看起来活得最体面、最像标准答案的人,最先翻车】
【文琅:写你自己?】
【姬斐:我自己算个引子吧。这些年看着光鲜,内里把人逼疯的东西。】
【文琅:不渣不虐没人看啊】
【姬斐:那没办法,书未必有人看,只好按电视剧想】
【文琅:那可有得聊了哈哈】
【姬斐:可不是,我们离婚加空巢在即,曙光在前头】
她要写的,正是她每天仍被困在其中的现实。
她曾经是那套系统里最会赢的人,也曾掀过一次桌子。到如今,她才开始决定,什么值得她把自己重新押上。
一个被世界安排得差不多完了的人,还能不能重新长出自己的答案。
而这一刻她最没有料到的是,动笔前第一个真正把她拽进去的,竟会是文琅。
她是2011年离的婚。文琅是2022年。将近四十年的闺蜜,姬斐原以为自己总该懂她。
后来才知道,未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