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后 Lily电话姬斐：“妈，我们的亚洲历史课有个作业，要采访任何一个家人或朋友，内容是他们青少年时期的身份认同，以及他们怎么看现在的青少年生活。”
姬红正在厨房洗碗，姬母在餐桌上剥葡萄。姬斐打开手机扬声器放在桌上。
姬斐：“那要不要采访外婆，我小时候也还是学校上学，平平淡淡，哪像外婆那个50年代，WW II之后独特的经历。”
又跟姬母解释：“青少年的身份认同，哎哟，美国喜欢讲的一套。Lily又是 ABC。”
Lily：“好的，外婆在吗？”
姬母：“荔荔，在呢。”
姬斐：“我录下来用讯飞转文字稿，你听不懂的再看哈。
“先从你太外婆说起啊，不是她先上学工作，外婆也不会上大学，我也不会出国，就更没有在美国出生的你了。外婆是1940年出生的，那时女孩上学还是很少很少的。”
姬母讲四川话：“我的妈妈是解放前守寡以后，投奔了当县女中校长的舅舅，我从小就是被老师学生抱着玩长大的。我妈27岁跟小学生一起学认字，后来读了教会办的护士学校，当助产士。她进了县人民医院，47年我就在那里上小学了。
“人家谁请她，她就到人家家里去接生，农村里也有，镇上的街道上也有。除了接生还看些常见病，抗生素也有，中草药也有。
“我们母女俩租的大地主家的一间房子住，是那种欧式洋房。”
姬斐：“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。脑补一下，四川乡下，这个画面还挺奇怪的。”
姬母：“四川解放得晚，是50年的几月份我也记不清了，地主家的全部逃了。刚解放的那一天，解放军晚上进到了龙水镇，我们住的房子前面，有解放军就坐在那里过夜。然后一清早就敲门，别人都不敢去开，我那时候9岁还没满10岁吧，我就开门把他们放进来。
“反正空房子很多，而且也有锅灶，他们住进来，我还看他们包饺子，包的红萝卜、白萝卜，没有肉，好像山西人比较多。包了饺子也送了我们吃，我们那时候没见过饺子。”
姬斐：“这些事情我们都不晓得。”
姬母：“解放以后，因为我妈认得字，在当地算头面人物，还当过几年妇联主任。
“我是52年到大足去上初中，后来6个初中班考试收了1个高中班。后来考上大学的人就更少了。”
Lily：“这个故事，外婆整个的身份认同怎么讲？”
姬红坐下加入讨论。
姬红：“我觉得这个故事比谁都有代表性，而且中西方的交流是很明显的。我到川西一带任何一个小县城都有西方的教堂，教会的学校不是教外婆的接生嘛，普及这些也算是传福音。
“一个人上学，以下的三代人都改变了。那社会身份就是，女性的身份，受过教育的人，特别困难的模式。”
姬斐：“所以外婆的身份认同其实就四个字：读书改命。”
姬母以为身份就是成分：“阶级成分上说，第一次把我妈定成了地主，第二次复查就改成了自由职业兼小土地出租。我后来百度上查了一下，这种成分是按中农对待，我原来以为是按富农对待。”
姬斐：“那天我和Lily看《活着》那个电影，葛优演的那个地主，赌博输完了救了他一命，Lily要理解这种前因后果就很费劲。”
Lily：“那再问点花边问题，外婆青少年时代的兴趣是什么，是怎么成长起来的？”
姬红：“美食，cooking， hiking，到处玩。你现在这个问题在那个年代根本就不存在，还问人家兴趣爱好，那时候的只有一个念头——生存。”
姬母：“其实我喜欢建筑，但是57年看到一部苏联电影，在第聂伯河修水电站，千家万户灯火通明，脑壳一热就去填了水利专业。”
Lily：“外婆对当代社会青少年的生活怎么看的？”
姬母：“要考好学校，现在的孩子都挤这个独木桥，兴趣班、培训班上不完……我们那时候没人管，成天玩，考试也不紧张。”
姬斐：“现代人这个状态其实也不见得幸福。”
姬红：“简单说，经济决定一切，没有家庭条件，哪能送小孩去上学。还有就是说原来是地主的人，他有意识，哪怕解放后生活不好了，都要小孩去上学。
“但是贫下中农很多人分到田地以后高兴了，有饭吃了，他守到田里去，小孩不上学，宁愿在家里放牛。”
姬斐：“这个道理很深，Lily可能把握不住，写不好。”
姬红：“你家有，就会有传承，你家没有，突然暴富，以后也不会有的。”
姬斐：“富不过三代又垮回去了。”
Lily：“快被你们讲丢了。”
姬斐提醒她：“讲的无非是，我从哪里来，我的选择在什么坐标系里。”
太外婆——寡
外婆——分居十八年
姬斐——离
姬红——婚内孤独
姬斐自问，我当年能看清这个结构吗？
Lily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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闵旼一边购物，一边闺蜜群微信。
然后群里就炸了。
没想到50岁退休的中国女性爽上天。后来成了姬斐的段子，在诊所讲一个，美国女病人就哭一个，67岁也退不了休。
美国人男女平等，五十岁离退休还有十好几年，等十几年后，不定就延成了二十年。美国政府破产、美国社安破产、和美国人能退休，都不一定是哪一样先发生。
【闵旼：我今天去办了退休手续，昨天街道给我打电话，说退休申请一般提前半年提交】
【贝贝：你提前快活了，我一天班也不想上，不想看班上的那些人，什么新技术也不想学，待着又觉得被大家甩得落后。好烦躁】
【闵旼：但是我现在呆在家里，想起原来上班时候和客户斗智斗勇，还是挺怀念的。家里呆的挺无聊。】
【贝贝：我接到病人的电话就烦躁，我对看牙一点兴趣都没得。】
她发了个“何以解忧，提钱退休”的动图。
【青青：好羡慕旼可以退休了！休息一下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。】
姬斐瞄了一眼，放下微信，跟最后一个病人交待，准备下班，套上外套。
年轻女病人问：“好看，是Chanel的吗？”
姬斐回道：“比Chanel有趣多了，是被我成毅粉的闺蜜带的货。”
女病人笑了：“哈哈，有妈粉的明星就是好。”
姬斐也笑：“哈哈，我才不是妈粉，我是姐粉！话说我刚拿到还挺失望的，穿上显腿好短哦，不过真的又暖又软。”
病人挥手离开。姬斐低头看回微信。
文琅发了个长图，2024金融人餐饮消费降级指南。
降级前——
早餐：Taco Bell /星巴克/面包新语
咖啡：皮爷/ Arabica / M Stand
午餐：胡子大厨/翠华/ Baker & Spice
下午茶：喜茶/乐乐茶/ Blueglass
晚上聚餐：利苑/阿吾罗/ eat n work
餐后小酒：鹅岛/拳击猫/ Livehouse
降级后——
早餐：巴比馒头/早安山丘/煎饼果子
咖啡：瑞幸/库迪/全家的澎湃/肯德基麦当劳的咖啡
午餐：塔斯汀/华莱士/沙县小吃/兰州拉面
下午茶：蜜雪冰城/一点点/ CoCo
晚上聚餐：大米先生/老乡鸡/肯德基/麦当劳
餐后小酒：海伦司/公路商店/烧烤店
【姬斐：降级前的几乎都没听说过】
【闵旼：我也是】
【文琅：等股市好了，你们来，我请你们吃消费降级前的，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那一天了】
【姬斐：没事，你准备几个朋友看病，吃她们请客】
【闵旼：我反正跟着吃】
【贝贝：股市跌的我快没气了】
【闵旼：我也是。中午荤菜吃个豆腐，节约点】
【文琅：笑死，我跟海外投资部大哥聊天，大哥说，现在老外的投资策略叫ABC。
我说啥ABC。
大哥说：Anything but China】
姬斐忽然觉得，Lily那份作业问“我从哪里来”，而到了她这一代，题目大概还要再添一句“往哪里去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