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中同学不同班,话都没讲过。如今人家已是上市公司老总,隔着半个地球和另一种人生,还肯接她那些东一榔头西一棒的追问,自然算得上很支持了。
【姬斐:我想问问你的工作经历】
【林祯:在国内吗,还是美国?】
【姬斐:不知道你为啥在搞EDA啊?硅谷我二师姐应该是EDA的大牛,如果你需要人才】
【林祯:哈哈,那就是国内,现在被动归类到EDA行业,设计上肯定比不上你原来公司的程度。】
【姬斐:我只是呆过芯片设计公司。现在日常就是混中医江湖。】
【林祯:每座山头都是这样的,play by different ground rules and motivations】
【姬斐:我的挫败感超过成就感吧。以前呢我会是技术派,相信工具和客观数据会改变局面,现在更相信感觉,温暖和照亮给医患两边的帮助说不定更大。】
【林祯:我现在去开会,一会再聊】
她没回“好的”,只是把手机放回桌面。
……
林祯从会议室往外走,回头请助理送午饭去办公室,拨打微信语音。
姬斐边听边在准备晚饭。
林祯:“回来了……”
姬斐:“你孩子们还小吧,在杭城读书吗?”
林祯:“他们在美国。”
姬斐:“你就一个人单吊在中国工作?我怎么觉得你老婆又牺牲了,本来就觉得看身边出来的女生牺牲好大。”
林祯:“当初你为什么会选择出国这条路?”
姬斐:“我们搞理工的,当时美国先进,不是该过来看看学习。”
林祯:“我当时也没有一个非常确定的目标,找工作之前就开始考托考G申请了,一旦拿到 offer”
姬斐:“就去了。”
林祯:“现在来说,看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去体验,喜欢有些事情就要自己去做,了解世界,形成自己的观点和经历,也不光是工作的事了。
“我在国内去了个蛮好玩的地方,深圳和香港边界上,有个叫水围的村,在非常发达的地区,还是一个家庭的架构,一街二街三街四街,然后中间有个老人院,这个老人院都是他们这个家族的人,餐馆门口会摆出来这些盒饭,有点做慈善的,就是老人如果家里经济条件不好,吃不饱饭的”
姬斐:“自己来拿。”
林祯:“然后我去看了一下一个牌匾上面讲他们的历史,说是孟子的多少辈后代,从晋朝被赶往南方,王莽之乱以后蛮族打过来,一直迁到福建。然后在那待了几百年之后,又大概用十几代人,接着南迁,就在深圳那找个地方建了个小村,很难得吧,有一个非常光辉伟大的老祖宗。
“西方也是这个样子,以前有贵族的时候,老大继承了家业是吧,老二要不去当兵要么去教会,都是家族的延续。教会也做医院做学校,社会职责慢慢分开了,人就流动了,西方并不是一直崇尚自由个人的。”
姬斐把煮着面的火关了,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下。
原来他们都在迁徙,只是方向不同。
……
姬斐:“现在中国也工业化了,也有这种流动性了,下一步是会中国跑到前面去吗?”
林祯:“以前总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,其实不只中国,日本韩国、东南亚也差不多,政府 power都很强。你刚才说竞争看谁赢谁输,我倒觉得还是要先找到,对自己最重要的是什么。”
姬斐:“社会进步里,集体的胜利总归占大头。个人总是在集体里定位,你在上面、中间、下面,策略都不一样。”
林祯:“那就又回到,对个人到底是好还是不好。以前资源不够,老人到了多大年纪之后就……”
姬斐:“让他去城外死。”
林祯:“大家已经被灌输了集体的观念,就说‘到点了,大哥你出去。’”
姬斐:“但是中国很早就有了尚老的文化,有老祖母的部落经验更能够传承,就胜出了呀。我是希望有不同的 process,像 A team、B team,各做各的突破,互相学,不要互相毁灭。”
林祯笑了一下:“你太 calm了。但是你挡不住别人就说他比我好不行,你是泥腿啊,拿把锤子就冲上去了。大公司内部 A team、B team可以并存,两个 start-up,输的就被撸了。两个集体,如果输了你要拉去砍头,那就是 anything goes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可能比较悲观。The calmer voices will lose, the calmer voice comes back after the war is over.最后从历史的教训讲,人类社会总有一个发展的过程,从最开始的核心变成 peripheral,然后 self-renew,peripheral也变成它的核心,就变成更大的一个核心。”
助理递过盒饭,他接过,并没有开动。
林祯:“中美斗争我觉得主要的原因是利益,不是文化,文化是被拿出来说话的。”轻咳了几声……
姬斐:“我跟你想得不一样。利益只是表面结算,底层还是生存。生存自然会较量,打仗是策略,生活才是哲学。我总觉得东方的东西他们就学个表面,西点军校就拿个孙子学,为什么真正好的东西不弘扬一下?”
林祯:“好的东西是什么?”
姬斐:“中国的释、道、儒这三家,道才是土生又高级的,儒是发展统治话术的,佛是外面引来的,那个道其实在中国是式微的,就是没有多少人真正是去按那个道去生活,去理解这个社会的。以前杨振宁说周易妨碍了中国科学的发展,中国人从此没逻辑了。‘道’,是 Logos,怎么会妨碍逻辑和进步呢?
“西方实证科学像个小圈圈,我们在外面还得有个更大的圈,随时把不确定往确定里扩,这些是中国哲学很完备很高明的东西。
“道本身是让大家简单有效率的,能够活到不错的一个样子。
“我们每个人就是一个模型,学了些什么,再输出。是用这些血肉、生物的机器在产生信息的转变。这个玩意儿的效率还那么低,就是生1万个人,也不过推进一点点,大家就是吃喝拉撒睡,生了死了就完了。我们现在离高等文明还远着呢。怎么走向高等文明的路,大家不去思考,就想自己小孩去学个 CS,当个什么 engineer就结束了?那不太废了。”
林祯:“这个是 baseline。”
姬斐:“Ok baseline,都要吃饭滴。你怎么老咳嗽?”
林祯:“老毛病了。”
姬斐:“AI肯定又是一个新的工具,可以是上面来操控下面的人。”
林祯:“是会变成这样子。”
姬斐:“对,所以中间的人要守住,中国哲学就是守中。”
林祯:“堵不住的,这个玩意它不是纯虚拟的,是靠电、硬件、软件活着,会直接影响资源的分配权,甚至 brainwash the decision makers.”
姬斐:“这个战争还没开始,你怎么已经觉得没有解法了。”
林祯:“每一件事都有局部解法,这个大趋势我不知道。你有上墙的梯子,它就能抽你的梯子。搞不过大哥,最后人类的结果是被淘汰掉了。”
姬斐:“但凡变化,可能四分里有三分是变好的,一分是变差的,易经就是模糊这么一说,你就这么一听。”
林祯:“站在谁的立场上说?”
姬斐:“对大多数人,对中间人来说。”
林祯:“不一定是人,可能是对 whatever comes out……”
姬斐笑:“现在我们是主宰地球的,你还是以我们人类的口气说话,不然怎样。普通人还是不了解AI。连我们这种跟技术沾边的人,也未见得真懂多少。少数人在决定人类走向,这件事本身就很惊悚。”
林祯也笑:“下一代会从他们自己的角度,重新定义什么重要。到那时候,也许重要的东西就是植入一颗芯片。你回头看我们这些老猪,大概也像看一只猪的成长史。”
姬斐笑:“为啥就直接悲观了,我觉得跟中华文化圈沾边的人还有点优势,上一个阶段中国被压了几百年,下面也该轮到起来了。有些东西它是有个文化密码,在下阶段更有作用一些的。凭直觉,中国人还挺幸运的。”
……
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,像端起碗前把先把争论放下。两人都开始吃饭。
林祯:“我儿子在幼儿园听了个故事,乌鸦叼着块肉,狐狸在下面想吃那块肉,就逗它说话。乌鸦一张嘴,肉就掉下去给了狐狸。”
忍不住笑了几声,“我儿子说狐狸是在骗,他其实想要吃肉。别的小朋友的回答都是,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!”
姬斐也笑:“他挺正常,别的小朋友真是幼儿园老师教大的。我现在想搞一个好玩的作品出来,我的圈圈比较大,各种横跳的。”
林祯:“就是这个 perspective有意思,只要你愿意写下来去分享。”
姬斐:“Netflix现在也买像三体这种的改编权,他也想把中国新鲜的文娱改头换面弄出来,但是从他们西方的视角去弄。换位说,我们也想做西方市场。两个 team真的是双边渗透着操作的。
“以前是书,现在的交锋其实在于娱乐,在于大众的东西。”
林祯:“非常的 powerful,对人的影响,对社会的改变是最大的。”
姬斐:“谁来讲故事,用什么视角讲,影响特别大。我们今天聊的这些,已经到我作品里去了。我要写的第一个作品,就是这个思路的第一个实验品。前一阵在同学群里就真的有这个体验,就是我自己的记忆绝对不可靠,别人说的甚至改变了我以前的想法。
“任何事情、任何 narrative,其实都逃不过这个问题。是谁在讲,什么时候讲,为什么讲。我脑子里编得挺热闹,都怕自己驾驭不住。”
林祯:“会有人感谢你的挖掘工作的。”
姬斐:“我刚给你发了个问诊单,要不要看看咳嗽?”
林祯笑了:“为了自由的说话,还是不要了,我从小最怕跟医生打交道,还有理发师,别人都能和理发师聊天,我坐着像只羔羊。”
姬斐也笑:“好吧。你明明是伟大的 muse,我还不想只当个医生呢。”
林祯像是隔岸让她看见篝火,看见远方,她想飞,但还没长出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