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斐翻书架找到发黄快散架了的大学同学录,在沙发上翻看,Justin走过。姬斐想起Justin很想读电影专业,又完全不敢跟他爹提,心里一紧。
“还记得我那个导演同学吗?”
Justin凑近看照片,还是看不清楚:“当然。这也太糊了!”
姬斐心想,世界上没有第二个李安哦。他年轻的时候说过,给李安拎包都荣幸。
“如果你去读电影,很久挣不到钱,没有条件娶优秀女生,一辈子也没什么名气,几率是很大的哦。你还是会这样选择吗?”
Justin停了几秒,看着妈妈。
一到表达内心,他只能讲英文:“ I know. What’s wrong with that?”
姬斐笑:“你有一种不读书又直达本质的能力,至少小时候……”
Justin忽然甩了一句就飘回里屋忙了:“ I always feel like I live in a film.”
……
姬斐继续翻,视线停到一张红衣少年的照片上,瞬间泪目。
又翻到仅存的关于他的三页日记。姬斐完全忘了,当年还背着这个日记本去了BJ,难道这些潦草的字是背着他匆匆记的吗?
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忽然从本本上跃出来,如果没写下来,自己绝对不记得两人曾说过的话了——
那就像这段初恋没有存在过。跟自己调侃的一样,言情作家,没有谈过恋爱。
姬斐再上网搜 96年 Brothers Four演唱会消息,只看见BJ的。搜了歌词,看了觉得好几个版本的中文都译得不好,动手改。
Try to remember and if you remember then follow (follow…)
試著回憶,如果你記得,就讓這感覺持續吧,持續吧。
姬斐改成了:
試著回憶,若能憶起就追隨……
Without the hurt the heart is hollow未曾受傷的心靈如何知晓
她改到这句,停了一下。
“若无伤痛,内心空洞。”
而自己早已泪眼模糊……
回头一看钟,过了三个小时。
里屋安安静静,Justin早已进入梦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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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6年,大四下,同学们都各自选课题做毕业设计。
姬斐和另一个女生鹿如𬘫加入的刘教授课题组,正好有两个研究生,方幸岚和李度城。李度城话很多,方幸岚话很少。打过一阵交道,姬斐有事就请教方幸岚了。他也很随和,有问必答。
一天系里大组喝酒,没看见幸岚,姬斐跑到男生寝室去找他。
姬斐敲门,见幸岚一人来开,问他:“啊,你不喜欢和大家喝喝酒吗?自寻安静。”
幸岚无奈一笑:“你们大四的情绪都比较激动吧,我们,唉,老油条了。过来坐。”
姬斐坐他旁边:“你高两届,怎么就比我大一岁?”
“小学只上了5年,你是不是上了6年?”
姬斐想起来说:“对哦,就我们那届开始改的吧,6年级所谓原地踏步一年。”
幸岚也没怎么跟她私聊过,正好问问:“听说你是我们系唯一一个本科生就拿到美国学校全奖的,厉害啊。”
姬斐:“我不厉害,只是目标比较明确吧,高考选专业就是选实用又好出国的。你好像也在考托考G。”
幸岚:“别提了,李度城上次故意在刘导面前说我考G要请假,还当着张教授问我考不考张教授的博士生,要我怎么回。”
姬斐一听就明白李的阴阳怪气:“难怪我看他不顺眼,你这么一说就是了,平时要我给他干活就好言好语,‘姬小姐’……”
幸岚恭喜她:“你还是早早解脱了,好好去美国做学术。”
姬斐语气有点凉:“别笑话我了,我申请到的那冷门学校大概你都没听说过。大学四年下来除了收获一堆好朋友,其他还有什么?考试学分不过是记到成绩单上,成为又一把度量我们的尺子。
“而我总是在大考的时候失利。考G的语言650,逻辑填错题卡了,人人都800分,我整个730。要是考2250……我在这儿跟你诉苦干啥。”
幸岚嘶了一口气:“我靠,你是专门来打击我的吗?2180也高的要死。
“姬小姐,我知道我也不怎么样,可看旁人的那些事也瞧不太起……博导、所长,名头大了,几十篇论文里面凑数的多吧,很多专利也是无甚新意。”
姬斐看他那么意志低沉,转换话题:“那你对自己的要求是挺高的。你先给我同学录签一个吧,虽然只认识了两个月,做毕设一直帮我们,很感谢呢。”
幸岚打开同学录,翻着看前面别人签的,一路微笑:
“哇,你是个什么神仙啊,全是佩服你的,被你激励的,不是一点半点啊……
“你还有个外号叫驴儿。”
姬斐不知道为什么,挺想跟他聊下去:“嗯,也许我就是那种人缘好的孤独。别人看的都是我表象,我闺蜜文琅才知道我的本质是驴儿。”
幸岚抬头看着她:“你喜欢哲学?”
姬斐摇头:“我也不知道。只记得大一唯一的一回,外系一个男生约我,绕着咱湖边走了三大圈,好像就是聊了一晚上哲学。我还以为这哥们喜欢聊哲学,反正就没约下一回了。”
幸岚笑了:“你不是那种搞搞发型和衣服的女生。”
姬斐马上叫冤:“我也没有不搞衣服啊!那天我特意穿了条我姐寄过来的粉绿裙子,是我最像女生的打扮了。
“结果第一次穿,不知道那个腰带有毛病,滑滑系不住要垮,一边聊哲学一边偷偷紧腰带。”
幸岚笑的更大声了。
瞎聊着,幸岚签完,然后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照片贴上去。
姬斐惊呼:“大哥,让我再看你一眼!怎么这么迷人!”
幸岚指指上铺:“兄弟会摄影。”
姬斐也乐了:“这是好兄弟。”
她再读了一遍留言:一切都简单而美丽。
配上那个昏黄灯光下的红衣少年,似笑非笑,确实美好,竟一下牢牢记在心里了。对啊,庆霖的男朋友绰号白衣飘飘,颜色需得衬对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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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到圣诞节了,前台有个小圣诞树摆设一闪一闪的。Heni又来了,姬斐接进办公室。
姬斐:“我给你看点老照片吧。这是中学的五班,我的暗恋对象。这个是三班的我。你看得懂我 Google Doc的翻译吗?”
Heni:“看得懂。‘Lin,林’,两个木字。翻译会直接转成拼音。”
姬斐:“哇,你还会一点中文!”
Heni:“我以前在日本工作过几年。”
姬斐:“这是我大学宿舍室友们,都是学计算机的。这个叫叶子,比我们小三岁,是少年班出来的。”
Heni哦了一声,指着庆霖牵着五只狗狗的照片:“好漂亮,好有型。”
姬斐:“我不知道她现在在瑞典哪个地方,当年嫁了个白人,造了一栋木头房子。——
“如果写我人生三段:童年、大学、工作后,你最想看哪一段?”
Heni:“你的童年。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,能把这三段串起来,找到它们之间的联系。”
姬斐:“真的吗?童年是最难写的部分。我挺惊讶,我高中同学现在还觉得我学习能力强、挺厉害。可他们根本不了解我的核心是谁,因为我以前太安静了。”
Heni:“你不是说你跟男生们一起玩牌吗?”
姬斐:“那只是三班的几个人而已。”
Heni:“不过我能想象,不是每个女生都会那样做。”
姬斐:“你这么一说,我觉得我就是那种‘跟谁都能做朋友’的人,不是什么高冷、骄傲的那种。大学同学录这四十个人里,大概有一半最后都来了美国。”
然后翻着页跟他讲:“他在德州,做股票、金融。她在密歇根,一家制药公司。那个是教授。有些开自己的公司。”
Heni笑着说:“都超级成功吧?”
姬斐看着他一笑:“你这是用 MIT那种标准来看。亚洲人一般不会说自己超级成功的。哎呀,今天聊嗨了,我们马上开始扎针吧。”
姬斐合上同学录走向诊室。
……
昨天托老同学古教授打听上两届师兄方幸岚的下落,未果。也没说为什么找他,只说自己在写东西。
最后老古肯定她写作的新想法,还说了个金句——
同学的存在,就是让我们知道,有人在做我们想做又没做,或者做不到的事情。
……
诊室顶灯灭了,红外灯的光洒在病床上,让人浑身暖洋洋。
Heni的针已经扎好,安静地躺着。
姬斐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,揉了揉微酸的手指,心情却还沉浸在刚才的聊天里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,像是把话题从远处拉回来。
姬斐说:“工作、外貌这些东西……我们二十几岁的时候觉得真的很需要。现在倒好,一个都不需要了。这感觉像被命运开了个玩笑。
“人生其实只需要两种最重要的关系:
“一种是一起养孩子的,一种是……唉,属于我们自己的。”
她说得轻,却带着一种在暗处才敢承认的疲倦。
Heni闭着眼听,针下的呼吸变得缓慢。
Heni轻轻说:“你很幸运,得到了第一种。但我更佩服你能不断重塑自己,还有你那种……把生活过得很丰盛的能力。”
他停顿了一秒,想起她写的那些文档,语气变得温柔又笃定:
“我在读你的东西时,会觉得有台摄像机一直跟着你。”
灯光下,姬斐抬了抬眼,似乎被这句话触到某一个软处。
“如果镜头一直照着女人,我会觉得不平衡……我得让男性的声音也被听见。”
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轻敲。
“我跟男人聊,他们说自己年轻时很简单。听上去就像——女人写爱情故事时,爱的是自己写出来的那个女人。男生不会懂。
“直到后来,也许懂一些……可那时婚姻里已经出了问题,对吧?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……除非离婚。”
她顿了顿,某些词不合时宜。
“可就算离了婚,男女之间还是会有那种很深的断层。”
躺着的Heni,视线看向天花板,久久才开口。
“对我来说,不能这么概括。
“我大学时有个女朋友。我真的非常喜欢她……是那种爱。前期很好,毕业的时候还是跟大家一样,分手了。”
他吸了口气,很轻,却像从沉积多年的地方抽出来。
“那段经历……有点像是留下一道创伤。我到现在还会想起。两天前我还梦到她。不是我经常想她,只是……偶尔会浮上来。”
红外灯的余光映在他脸上,像把记忆重新点亮。
姬斐忍不住问:“她在德国学什么?”
Heni:“数学。我那时读的是计算机。”
“你们都算是 STEM啊……还是不行?”
Heni轻微笑了下:“她年轻、稚嫩,更像喜欢派对的女孩。我呢,更喜欢待在家里。家庭对我更重要,比出去疯玩重要得多。”
姬斐靠回椅背,声音放轻:“你们分手那会,她找到新男友了?还是有别的原因?”
Heni摇头,语气反而更沉下来:
“不……是我搬到另一个城市。那时候问题变成——我们是不是只交往彼此,然后结婚?
“还是……其实没有那么坚定?”
他像在确认一句久远的心里话:“后来我不到一年就遇见了我太太。基本上……很快就结婚了。”
姬斐轻轻叹气:“这就是那个点——总是要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。”
她看着红外灯光外的黑影:
“说到二十几岁……男生往往被训练成先考虑自己的成功,而不是关系本身。”
Heni慢慢说:“我不会那么简化。我很看重人与人的关系——尤其是和一个女人的关系。”
这句简单的话落下时,诊室里两个人都被一种力量触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