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,张景岳继续授课。
姬斐问:“中医之本,阴阳是理,气血津液是实。‘血、津、液’都好说,‘气’则殊不可解。师父指点一二。”
张景岳放下书卷道:“古人知识比今人少,却有一个好处,‘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’。所以说不要尽信书,也不要尽信古人。就医学而言,古人把许多无法拆分的现象,叠加在一个“气”字上,再用许多限定词,讲人体现象的关系。”
姬斐有所领悟,接道:“譬如‘神气’是论‘神’与‘气’的存亡、生死之机;‘气味’是论药性‘气’‘味’与治法之关系。还有经气、脏气、脉气等等……”
张景岳点头:“涉及‘气’的升降出入、郁逆鼓结这些,讲的就是变化。”
姬斐问:“那‘气’竟向理靠,而非实?”
俊浩在一旁插话道:“我只能说,‘气’在身体里的感觉是实非虚。”
姬斐转头看他:“是说针灸之‘得气’么?”
俊浩点头:“类似,有回我站桩意念有偏,导致行气异常,腾的一下右耳就耳鸣了,师父推了几处穴位,过了好一会儿才消掉。”
姬斐一怔:“难怪师父说初练太极时不要轻易加意念。可是我一直有耳鸣,好不了了。”
俊浩想了想:“那我给你针。”
来到诊室,姬斐看见针具,脚步一滞,忍不住倒吸一口气:“……这针,也太粗了些。”[1]
待得进针,大呼一声:“大师兄饶了我吧。”
俊浩抿嘴道:“我已经下手甚轻,师父来给你扎的话……”
姬斐立刻道:“那还是你吧,轻也没有用,哎哟……”忍不住又叫了一声。
过了一刻钟拔针。
姬斐仍躺着,睁眼道:“耳鸣确实轻了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还有个最最丢脸的事,简直毁我一世英名。”
俊浩忍笑:“至于这么严重。”
姬斐咬牙道:“针灸师,如果自己的腰痛治不好。”
俊浩终于笑出声来:“那是。腰夹脊、委中,你怕是没少扎吧。”
姬斐叹气:“能缓解,不能根治。”
俊浩想了想:“我教你个不一样的法子,针都不用。我能敲你这里么。”
俊浩指了指自己胸骨示意。
姬斐楞了一下,又想着医者之间也没那么多忌讳,便说好。
俊浩一手按在她胸骨上,另一手如锤般轻敲。
姬斐放松下来,体会后腰的变化,果然片刻后,后腰背泛起一股温热。
俊浩道:“怎么样,热了吧,下来动一动腰。”
姬斐转了转腰,已经好多了。
俊浩看姬斐脸有些红,才回过神来:“啊,下回你自己做吧。”
姬斐抱拳:“多谢大师兄。不过,真有医者不自医这回事么?”
俊浩摇摇头:“救人先自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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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汗吐下法孰祛邪】
姬斐道:“我书读到治法了,《伤寒论》里汗、吐、下三法。”
张景岳听了,神色反而郑重起来:“为何说学医责任很大。如若错误的东西传好几百年,不是误一个人,误尽天下之中医,可不把天下的病人都误了。”
他略停片刻,才继续道:
“《伤寒论》讲治病,核心不在三法。
“伤寒治病,讲的是温热寒凉要逆之。伤寒六经的顺序是有争论的,解释得通否要看医家的本事。以我的经验,我认为是这样子的。
“第一层,伤太阳经,是最先,表层的,人体反应是发热,恶寒,这个时候吃凉的东西,引邪入里就完了,能吃黄连吗?绿豆汤都不行。
“第二层,阳明,伤胃,肺,发热,这个时候要用寒凉了。阳明里又可以分出来,津液、气、血、阳,伤的哪一个?也可以太阴、阳明同时受伤,变化多端。
“第三层到少阳,是寒热往来。
“第四层到厥阴,是呕吐、头痛。
“第五层到太阴,不头痛,腹痛腹胀。
“笫六层到少阴,但欲寐,病就深了。”
俊浩点头道:“汗、吐、下三法,终究不是目的,保全元气才是。
先辨位:在表先解表;在上或吐或降;在里方可酌下。
再辨体:虚体先固本,正不立,攻无益。
三辨性:寒者温之、热者清之、燥者润之、痰者化之、瘀者活之,得其性,再议三法。”
张景岳点头:“说得不错。十大帅都是起死回生之药,用的不是蛮力,而是影响气血津液的运行。
“病无常治,水无常形。
“我们天道派一门三奇,针灸怎么扎,中药怎么用,养生怎么养,把这三股力量合一块,那是无坚不摧。
“养生讲的是,升降沉浮当顺之。这讲的河图洛书,治国之正道,养正气。天人相应,药补不如食补,食补不如天补。
“逆之是用兵,来寇了还跟治国一样便死。这两个是一正一奇,只用正道,没有奇兵,打不赢;只有奇兵,没有根本,奔袭之后无以为继。如果养生当治病,治病当养生,都是死路一条,到时死了别怨我。”
姬斐负手踱步道:“行,我也敢号称懂兵法了。照梅之焕的话讲,只要别碰到高手,一般的还能欺负欺负。”
那气概,那表情,把景岳和俊浩都说的笑了。
有人用兵改天下。
有人用针改气。
都叫改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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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辨百草通利药房】
一日,姬斐随俊浩去集市采买药材,顺便听他讲些行市里的门道。
迎头一块白粉招牌,上写着:川广道地生熟药材。
因是熟客,伙计跟俊浩打过招呼后,便忙别人去了。
姬斐按着清单找货品。俊浩边挑药边说:“城里是买家市场,药农和商贩把药材向城里贩运。
“生药铺子只有城里有,收大批药材,炮制之后批发。大药铺专门接待省内外药商,代客买卖,收取佣金。
“熟药铺,则将药制成丸、散、膏、丹售卖,也抓散方药。比如北京城的永安堂、万全堂这些老字号。
“至于参茸庄,专门经营人参、鹿茸、牛黄、燕窝这些贵重药材。”
他看了看姬斐:“结果是,药多出在乡野,却都堆在城里。乡村缺药,反倒最难买到。”
姬斐听了真心不奇怪,这古今都是一样一样的,只道:“‘昨日入城市,归来泪满巾。遍身罗绮者,不是养蚕人。’把蚕妇换成药农便是了。”
她又问:“师父为何要自建药房呢?打发病人自己去铺子里抓药不俭省吗?”
俊浩道:“一个是外头铺子的药材不一定靠的住,医师对自己进药的品次及用量要有把握。”
姬斐点头:“确实。”
俊浩又道:“二个就是卖药还有几成利,师父要养活几个学徒,时常还扶弱济贫的。”
姬斐笑道:“养你?我看你早就可以出师了。以你的功力,当朝鲜的御医都应是佼佼者了。”
俊浩笑而不语。
姬斐看他一眼:“那你就是舍不得这里。”
俊浩低头整理药包,轻轻点了点头。
医道并不只在书上,也不只在诊室里。它在药铺,在行市,在人愿不愿留下来守这一方水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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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[1]现代的毫针可是不锈钢的工艺,古代的针灸针都可以纳鞋底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