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参生死姬斐拜师】
屋外倾盆大雨,檐溜如线,砸在青石上碎成一片白沫。
姬斐一手扪着心口,哭得喘不上气来;冯梦龙执着她另一只手,掌心滚烫,却不敢用力。
姬斐哽咽道:“我要跟你说的……性命攸关。你可要记好了。”
冯梦龙不说话,只用眼神应她,示意明白。
姬斐道:“世人奉阳明心学为圭臬,可偏偏是颜钧充军、何心隐被杀、到卓吾师自尽……你看出危险在哪里了吗?”
冯梦龙低声道:“危险在于势单力薄,却偏要掀起滔天巨浪。”
姬斐看着他,泪还没干:“以你年轻时所言所行,虽非狂也非狷,有傲,有赤子热忱,必不会选择只为避祸保全一生。”
冯梦龙听见“傲”字,锁紧了眉头:“你那年说的通才之‘通’,我想过了。我就选溪涧奔流见通达的清通之格。我之‘傲’,实为清醒者不会再睡去——那就不慕虚名,也不避艰险。”
雨声里,姬斐忽然想起卓吾师曾对她说的那句话,便转告他:“卓吾师早先曾说,汤显祖、袁宏道与你这三人,你虽然文才不及,年纪又最小,却更能悟到乾坤之妙。”
冯梦龙念了一下“乾坤之妙”四个字:“几天前,我可是连乾坤生六卦都不懂的人。还好我有你。而且你问卓吾师的正是我想问的——情到底是不是修道的阻碍。”
姬斐看着他的眼睛道:“这个无一概而论。要看是何人,何情。”
冯梦龙苦笑:“我的情太多了,以前总想该如何放下。”
姬斐投入他的怀抱,像溺水的人终于抓到浮木:“我也一样。”
两人感受着彼此的心跳。
忽然他想起慧卿死后自己那场大病后醒来的清晨。
冯梦龙睁眼道:“我懂了。”
姬斐闻言看着他,眼里还盛着泪。
冯梦龙低声道:“我无非担心的是,情容易流于虚妄。我选的道确实不好走,下士闻吾道必大笑之,不笑不足以为道。”
姬斐竟也被他逗出一点笑:“有口之言,有身之行,观其一世,哪里虚妄。”
两人复又闭眼,各自有些心潮激荡。
雨越下越急,像在打醒人。
姬斐回思往事:“我从来都觉得审时度势,明哲保身也很重要。身之不存,道托何人。但卓吾师非要以身殉道……”
冯梦龙握紧她的手。
姬斐声音发颤:“原来眼睁睁看着灾祸降临,心里是这么惨,那种孤魂野鬼、无能为力的感觉——又拉我入深渊。”
冯梦龙把她揽得更紧:“你从未置身事外,这就是坚强。老师本可以出狱,却决心殉道,换来天下人更多觉悟,无人可以阻拦。”
姬斐问:“要怎么活才不是枉然,被这些大山压死?”
冯梦龙想想自己“一事无成”的二十几年岁月,只得道:“再想法子参透命运。”
姬斐吸了一口气看他:“五十岁以后我们才是自己的命,二十岁的时候,只是别人的运。”
冯梦龙抵住她的额头,有些心痛:“你就是我的命,难道你仍不想和我相伴?”
姬斐闭上眼,仿佛用尽力气才把话说完整:“既不能挽救一个圣人的生命,我们要挽救更多的凡人。我的机缘,还需我独自闯关,去参透生死。”
“景岳先生?”
姬斐点头:“是。”
“有所动心?”
姬斐目光清明:“动的是求道的心。”
冯梦龙沉默良久,忽然像被雷劈一般:“明白了。我知道我错在哪里了——对‘我自具足’四字竟是睁眼瞎。”
姬斐愣怔,笑着落泪:“有这四个字,分离就不难了。”
冯梦龙深深拥抱她:“我懂了,可还是难。”
这拥抱是一种近乎失衡的依靠。额头抵在他锁骨附近,呼吸带着雨水的潮湿、书墨、药味、和她身体里压了太久的疲惫。
伴随冯梦龙颤抖的叹息,姬斐感受到后颈的摩挲,忍不住抬头,迎住这个充满不舍的长吻,以此铭刻年轻人将要经年等待的思念与痛苦……
他的心跳乱得不像样。
冯梦龙忽然觉得羞耻。
他在那一瞬间,真的想把她拉进来,把门关上。
却不得不,用身体去学“克制”。
她慢慢抽开身,竟像从温水里回到冷风中,让人发抖。身体在抗议,心却异常清醒。
她知道,这一夜会留在她身体里很多年——
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,
而是因为她在最想停下来的时候,选择继续走。
梦龙,我不是不要你。是现在的我们,还承担不起彼此。
待二人再睁开眼,姬斐哑声道:“分离也是为了重逢。几百年……都等了。”
冯梦龙苦笑,终于松开她:“几百年……就以三年为约,如何?”
姬斐点头,回身取出两本书稿,递到他手里:“这一本,是我把卓吾师评《水浒》的底稿都收集了起来,里面的思量,什么能发,什么不要发,你好好斟酌,切莫惹祸上身。
“这一本是卓吾师证道前才搁笔的《九正易因》。你先收着,自己看。”
冯梦龙自然知道这转交的份量,是托孤,是火种。是她把“好好活下去”交给他的一部分。
从此,姬斐便从前些年的“读书”模式,转向“验证世情”。
而冯梦龙也不再只是“知世情”——
他第一次真正明白:深情不是索取,是让对方敢去做更难的事。
他把“我自具足”四字,连同她的泪与吻,一并收进命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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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乾坤记录】
节点:分离前夜
欲势已成,而未放任。
自我优先级:轻降。
秩序风险:可控。
变量波动:上扬。
备注:
此举非趋利,为主动退位。
短期稳定性下降,长期路径未明。
【梦境预测】
主体:FML-001
情感升级阈值已被突破。
预期最佳结果:
关系纽带强化→变异/波动减少。
观测到行为:
意图被中断。身体接触脱离。
状态:
第一次主体模型不稳定性事件已定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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姬斐拜师仪式,冯梦龙、俊浩和几位弟子观礼。
姬斐拜道:“我和师父的缘分始于第一天相见,便知‘传中传心,一忌浮言,二知真医’。”
张景岳负手点头道:“今天是谷雨,谷雨前后点瓜种豆,我就是挑今天把你种下去。医家与道家同源,都来自观星和天文。吾引你入天道派,日后便随我传播天道。”
姬斐遂拜张景岳为师,三叩首。
礼毕,俊浩走到姬斐跟前,轻轻摇头道:“所以你现在变成我的师妹,而不是师娘了。”
姬斐忍不住笑:“这样讲的话,也是的。大师兄,你可像孙悟空一样无所不能?”
俊浩笑:“我也是取经人。虽然看不懂你们变来变去,也算是天遂人愿。”
冯梦龙走到张景岳跟前,拿出一个木盒,郑重地交给他。
他不敢用人去绑她。
便用笔,去向世界借一条路。
张景岳打开一看,是一锦笺,一支笔,和一个玉佩,便明白了。
冯梦龙道:“我即日回南,还烦请景岳先生做个良媒。笔只是我随身所用,玉佩是先祖母遗我之念想,聊表心意之诚而已。”
锦笺上录的聘书
谨以雁礼奉申聘盟
吴下后学冯梦龙顿首再拜
上启
尊岳翁铭西先生文几
伏以
天孙织锦,难绣世路参商;
鲁壁藏经,可镌心期金石。
梦龙一介寒素,身无长物,惟怀三寸毛锥,一环玉玦。
令媛淑质,兰蕙同馨。
忆昔金陵一会,寤寐思服,魂驰镜水稽山之间,妙笔难写卿卿一字。
今者
敢循六礼之仪,敬托冰人以通款曲:
虽世如转蓬,然情比磐石。
生当以笔为耜,耘字亩词田;
死亦化蠹,守松烟千卷。
此心昭昭,非万言能尽。
伏惟
尊慈俯鉴微忱,许缔丝萝。
梦龙当竭驽钝,筑芸香之室,
画眉深浅寻常事,茶烟书影共流年。
万历三十年季春吉旦
冯梦龙熏沐谨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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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日晚些时候,冯梦龙收拾行李,姬斐过去看他。
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。几件衣裳,几本一路买来的书,余下大半竟都是纸。姬斐坐在桌边替他理了理,笑道:“早知道你是来BJ搬纸的。”
冯梦龙道:“纸比衣裳要紧。衣裳破了能补,话忘了可没地方找去。”
他说完却停了一下,从一摞书底下抽出一本新装的空册,边上还夹着几张已经写过字的散页。
姬斐拿起来翻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本来想路上记些东西。”梦龙靠在桌沿,“忽然觉得没意思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还能写什么?今日行几里,宿何处,吃了什么,想了谁。”他皱了皱鼻子,“尺牍也是。每回无非珍重身体,莫劳心神,见字如面,盼早日相见。写三封以后,第四封我自己都不想看。”
姬斐笑出声:“那就不要写这些。”
“不写这些,写什么?”
姬斐把册子重新翻到第一页,想了一会儿。
“写一件你不知道的事。”
“我不知道的多了。”
“那更好。”
梦龙来了兴趣,拉过椅子坐到她身边:“比如?”
“今日遇见一件事,想不明白。看一本书,觉得哪里不对。听人说一句话,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。你那边有答案便写,没有就空着。”
“你的呢?”
“也一样。”
“我问的,你可以不答?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你写的,我也可以驳?”
“当然。”
“驳得你生气呢?”
姬斐看他:“那我就在下面写,你这一条甚蠢。”
梦龙笑倒:“甚好。隔着一千里还能挨骂,也算没有白寄。”
他把册子接过去,又忽然问:“若只是想你呢?”
姬斐一怔。
“想你又不是什么不知道的事。”
梦龙看了她片刻,笑意慢慢浮起来:“那便算已经知道。”
姬斐低头去理那几张散纸,不理他。
梦龙蘸了墨,在第一页上写下一行小字:
相隔千里,如何知道心里念着的,还是今日之人,不是旧日之影?
姬斐凑过去看了一遍。
“你第一条就这么难?”
“容易的留给科场。”
“那我未必答得出来。”
“答不出来就慢慢想。”梦龙把册子推给她,“等哪日忽然知道了,再寄给我。”
姬斐却又推回来:“你先回苏州。既是你先问的,我写完寄给你。”
两人推了两个来回,忽然都觉得好笑。
梦龙索性把册子按在两人中间:“这样罢,谁手里有话,谁拿着。写够几页就寄给另一个。不催,不等,也不许问为何还没寄。”
姬斐点头:“若半年都没话呢?”
“那便半年空着。”
“若寄丢了呢?”
梦龙顿住。
两人一起低头看那册子。
半晌,梦龙道:“那大约会心疼得很。”
姬斐笑:“可见还是有风险。”
“世上哪有没风险的事。”
他说着随手翻过几页,忽然想起什么,在封皮上写了几个字:生生之谓易。又看了一眼姬斐。
“便叫《生生书》罢。”
姬斐念了一遍:“生生书。”
“人会变,话也会变,今日不懂的,明日又生出别的意思来。”梦龙合上册子,递给她。
姬斐接过来,拿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那你可别指望我替你改成定稿。”
梦龙笑道:“我最怕的就是你哪日忽然定稿了。”
门外传来俊浩催他去前院的声音。
梦龙应了一声,起身走到门边,又回头道:“斐斐。”
“嗯?”
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册子。
“别只写大事。”
姬斐一愣。
梦龙已经笑着走了。
她低头重新翻到第一页,看了那道问题许久,没有答。
只在下面写了一行:
今日尚不知道。
……
临行前,张景岳教冯梦龙一套太极剑。
张景岳道:“太极拳传说源于武当张三丰,其中早已融入无数后人习武的心得。中医健身,可用太极、八段锦,乱世防身,总还需兵器,我就传你一套太极剑吧。好好练,能增寿十来年。”
冯梦龙郑重应下。
姬斐站在廊下,看冯梦龙白衣飘飘、执剑行势,一招一式虽未臻熟,却收放自觉,隐隐已有书剑相参的风骨,倒真像个行走江湖的书生了。
俊浩陪练,身法轻捷,少年英气更胜一筹。
这些画面动人之处就在于,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也难以预料,日后会不会成为伤人之处。
……
拜别之日,张景岳送冯梦龙出门。
他一拍冯梦龙肩头:“放心,既有这缘分,我会尽心助你二人。看到你们第一眼,我就明白,你们是来渡情劫的。”
冯梦龙爽朗一笑:“景岳先生真高人也。”
张景岳却摇头:“我也是凡人,那些天,也没想好要不要和你争。”
冯梦龙笑容乍收。
张景岳接着道:“我要争,你也未必赢。”
冯梦龙深吸一口气,没有接话。
张景岳看向远处,语气忽然放缓:“姬斐这样的资质,若是娶来做仆妇,实在是暴殄天物了。我都没跟她提过,她命格里带天乙贵人。”
冯梦龙只听见“贵人”二字,不知何为“天乙”,眼现疑问。
张景岳笑道:“不信命的,可以说是得道者多助。若信的呢,在紫微垣中,‘天乙’和‘太乙’两星并列,是北斗星系的核心。天乙贵人是众神煞之首,逢凶化吉,破艰难险阻。”
冯梦龙听呆了:“原来如此。”
张景岳却摇头:“你不要以为她是什么坐享其成的好命。就我所观,她无时无刻,不是在读书,就是在修习。命理上么,伤官见官,七杀攻身,身又有点弱。”
冯梦龙听到末一句完全不懂,只“嗯”了一声,问道:“那我呢?”
张景岳看过他婚书上的八字,想了想怎么说好懂:
“清贵之格,格局清纯,官印相生,科举顺利,仕途平稳。
“才子之格,伤官、食神旺盛,才华横溢,但往往冲克官星,导致科举蹉跎,仕途无望,一生潦倒。
“传统八字观念里,这两种格局,不会在一人身上。”
冯梦龙点头:“两者确实相悖。”
张景岳看了他一眼:“你却伤官佩印,食神制杀,七杀、财星、桃花、驿马并见,晚运还有印星加持。各种矛盾交织,我行医多年,阅人无数,都从未见过这种命格,不好妄解。”[1]
冯梦龙更是听得晕晕乎乎,拱手道:“无论如何,景岳先生对命运的把握,尚非我所及。我也该回去,再慢慢悟。”
张景岳笑道:“我的命其实大致已定。你们两个,倒是——”
他看着梦龙,语气里竟带了点难得的轻松:“很有趣。太有趣了。”
冯梦龙勉强平复心跳,郑重一揖,也笑着拜别道:“景岳先生之助,感佩之至,梦龙就此别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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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[1]我所生之物(食神)来克制“七杀”,比如用才华、技艺、谋略。
生我之物(印星)来化解“七杀”,好比用长辈、贵人、学习、慈悲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