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三十年（ 1602），李贽与姬斐在张景岳家客厅等候。
姬斐起身看壁上字画。一幅徐渭的《墨葡萄图》，题曰：“笔底明珠无处卖，闲抛闲掷野藤中。”
另一幅是景岳手书：
万事不能外乎理，而医之于理为尤切。散之则理为万象，会之则理归一心。夫医者，一心也；病者，万象也。故医之临证，必期以我之一心，洞病者之一本。[1]
……盖古有兵法之八门，予有医家之八阵。夫兵系兴亡，医司性命，执中心学，孰先乎此？是即曰传中可也，曰传心亦可也。然传中传心，总无非为斯人斯世之谋耳，故复命为传忠录。
李贽看毕点头道：“传中传心，命为传忠录。其意可嘉，其人可待啊。”
话音方落，张景岳迈步进来，不急不缓，先向李贽深施一礼：
“卓吾公名满天下，学生今日三生有幸，得见真容。”
李贽还礼笑道：“我辈岂在虚名。世上之事确如你所书，万事不能外乎理，会之则理归一心。”
张景岳、姬斐也见过礼。复归座。
姬斐暗暗打量张景岳。不到四十的样子，身材挺拔，眉眼间既有风霜，也自带英气。
张景岳开口道：“学生冒昧，观先生气色，甚是欠安，竟是久病又耗费心神太过。何不在寒舍调养将息。”
李贽一笑：“明医一眼便知啊。我的身，我自己清楚。天命不久矣，得尽的人事需尽，便可以去会我的知己们了。前日已立遗言，托焦竑转呈诸友。所幸《易因》释文已完稿，了无遗憾。”
张景岳闻言道：“孔子五十以学易，七十而随心所欲。老师已行在前头了。”
李贽转而道：“姬姑娘父亲托我先送她来京，约莫数月内来会。那姬姑娘不如暂住贵府，也好帮我把手稿誊抄理正。”
姬斐回过神应道：“看景岳先生方便，我在哪里住都是一样做事。”
张景岳对姬斐感叹道：“一见姬姑娘，才惊觉离乡已二十多年了，故人重逢实为意外之喜，姬姑娘就住下吧。幼时虽见过姬先生，印象却淡了。既说晚些时进京，再叙旧也不迟。卓吾师的书稿，可否借我一阅？”
姬斐点头道：“来回通州近百里，既然书稿已随身带来，我便留下来吧。”
……
这时李俊浩进屋回道：“师父，昨儿我的病人，有个吃了药腹痛泻肚的，我拿不准，还请师父去看看。”
张景岳招呼他道：“俊浩，这是远道来的客人。李先生是今世大儒，难得一见。姬小姐是我同乡，会小住一段时日。不如我先去给这个病人看诊，你帮客人安顿一下行李。”言毕走了。
姬斐看出景岳事务繁忙，便让李贽歇着，和俊浩一同去搬行李。
李俊浩见她装束，好奇道：“姬小姐，若不是师父一说，我还纳闷，京城女子无人这样装束。原来是男装行远路方便吧。”
姬斐也好奇：“我听你看你，也不像京城人啊。”
“我是从朝鲜来的，跟师父快十年了。”
姬斐懂了：“哦，难怪官话讲的这么好，人清新俊逸还不文弱。”
俊浩谦笑。
一时来到马车歇处，姬斐麻利的背上行李。
俊浩搬上装书的藤箱，忍不住道：“好重。姬小姐带着李老先生，一路想必不易。”
姬斐回道：“辛苦你了，书是重，又甚是重要。你看巧不巧，汉语就是这样说的。”
俊浩笑着点点头。
二人刚搬完，景岳返回来道：“俊浩，你方子无误，先祛邪，再扶正。不过若病家初诊没有把握，可以预先嘱咐观察腹泻轻重，要么起始服半量。”
俊浩道：“记下了。”一同进屋安顿余事。
……
四人晚饭极安静简便，姬斐也已换回女装。
张景岳缓缓道：“我壮年从军游历以来，目睹倭祸之惨烈，死人无数，一将功成万骨枯，所言不假。如今功名壮志，消磨殆尽，惟有医道，可以探隐一生，且是活人的功德。”
他说着，看了俊浩一眼：“他小时候虽是王子伴读，也已家破人亡，形同孤儿。”
俊浩放下碗筷，有些伤感：“我跟师父的时候差不多十四岁。后来师父要走了，我太舍不得，禀报光海君，来明朝多学习几年，也好报国。”
张景岳拍拍他的背：“朝鲜确实缺大夫，我与他有缘，就如子侄辈，再教导几年。”
李贽道：“年轻时多游历，总强过死读书。我倒好，老了才得些许自由。和你们年轻人，一路还说得上话，倒也快意。只是听闻朝鲜民风强悍，又奉程朱理学为圭臬，日后恐难免多事。”
俊浩追问：“李先生再说明白一些？”
李贽道：“这个说来话长，姬斐也读过易经，以后再给你好好讲讲。
“国家的事不会千百年不变，不能认不合时宜的理为真理。我在朝野遭受的攻轩，总绕不过这一条大实话。以孔子是非为是非，就没有是非可言了。”
景岳、俊浩皆默然点头。
姬斐坐在一旁，心知通州祸事已近，却无从说起。悲意在胸，言语反而寂然。
她终究忍不住，低声再度问道：“卓吾师，若你能预测某日有大险，可当避吗？”
李贽道：“这是学易之人一大谬见，以为算卦可以改命。其实人生的选择，遵循大道方至简，改了其一，改不了其二，终落窠臼。”
景岳闻言看向姬斐，点头不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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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乾坤记录】
节点：京师，张景岳宅。
对象：张景岳（医者）与李贽（著者）首次同室长谈。
判定：两类“传承系统”在同一空间发生耦合
医道：以“一心”统“万象”，临证为实时推演。
著述：以“一心”统“万象”，落笔为延时推演。
异常：同一语义结构在不同职业中重复出现，且由不同主体自发生成。
备注：此类重复通常意味着时代进入“临界区”，观念将从少数人扩散。
【梦境探索】
她第一次见到一种“没有热烈，却更难拒绝”的人。
梦龙像火，会把她照亮，也会把她烧到不知去处。
景岳像井，井水不说话，只把渴的人救回来。
她坐在院里听风，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最怕的不是死亡，
是再也遇不到能把“苦”说清楚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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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，李贽师已歇息了。
灯影斜落，夜风微凉，姬斐独在院子里坐下，淌眼抹泪。
景岳在屋里看见，披衣出来，在她身侧坐下，过了片刻，他才问：“姑娘想家了？”
姬斐摇头，声音发哑：“不是想家……是想人。”
她抬眼望向夜色深处，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走远的背影。
“娘走的时候我太小，记不清了。爷爷、嬢嬢都是送了终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“可昆吾先生……在麻城被驱逐时，我就在旁边，看着他诀别。如今离朝廷宿敌更近，只怕一日比一日险。”
景岳静静听着。
“人……终究是要生离死别的。”她忽然低声说，“可我不知道，该怎么告别。”
景岳轻声道：“你说的也是。留在京城，反而容易惹出争议。明日，我仍送先生回通州马御史家。”
姬斐眼眶一热，却只是点头，泪却落得更快。
景岳忽然叹了一声，像是把多年的气息一并吐了出来。
“也许是我年纪大了。”他说，“经过的多了，心还是会痛，但不会倒下。”
停了一停，回想往事，渐流两行清泪：
“发妻过世时，我却不在身边，未负国事，却负家人。老家还有一女，亲益老，家益贫，我在京中行医，也只是勉强立足，再过两年，才好把她接来身边教养。”
姬斐也想起忻然，不觉又滚下泪来。
景岳见状不好多问，便转了话题，却说得很郑重：
“这次不知姬伯父如何嘱咐姑娘的？我家事如此，又与你姐姐未履婚约。伯父虽念旧情，姑娘头婚便做续弦兼后娘，一般的人也不大乐意。伯父来京前，姑娘有何顾虑和我商量便是，不必拘于父命。”
姬斐抬头看他。
他不是在问“婚事”，而是在问：你愿不愿意把一生交给一个并不轻松的人。
她轻声回道：“我以为，夫妻之道，本就是两个人合力应对人生无常。不是为安稳，而是为共同承担。
“只要所思所想的大道相合，爱人及己，推己及人，顺应心缘，做家人有何难呢？”
景岳听了，心中深有所感。
那一瞬间，他仿佛听见了一个人，对他这一生的选择，说了一句“我懂”。
他还想回应，又念她颠簸了一天，该早些歇息，便起身道：“夜深容易着凉，快回屋去吧。”
姬斐应声起身，心里还在天人交战，明天还和李贽师一同回通州去吗。
姬斐回头时，景岳又说：“人都活在记忆里，不忘记，就不会真死去。所以先生不顾惜身体，把最后一分力气都花在写书上。我也是一样，有朝一日儿女大了，便会落叶归根，把毕生所学整理付梓。”
姬斐心又一恸，
她不是怕李贽离去，
她是怕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。
于是伏地一拜。
景岳一惊，忙扶起她：“这是为何，无故受拜？”
姬斐抬头，眼中仍有泪，受其志感怀，竟将多年之困，和盘托出：
“于行医一事上，我原想，难道不是人各有命，医又如何逆天？
医好一人，他又回去营生里受磋磨，不日又病，医者竟似徒劳无功。
医者也是人，同历生老病死，又要在误解与营生之间辗转周旋，多少善意，终成无奈。”
她看着他，像是在替他问，也像是在替自己问：
“如此，医道究竟值不值得？”
景岳奇道：“你这番话，倒像行医多年的人，经过一番痛苦思索，才问得出来的。
错节盘根，必求利器。那我也尽力回答。
一忌浮言，二知真医。
任医如任将，皆关生死。守中者无言，怀玉者不炫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语气忽然低下来：
“不能待渴穿井。临事而付之庸劣之手，才是最大的失策。”[2]
姬斐听完，再拜。
“先生之言，像是早已走过一生，回头告诉后来人。临事不乱，每逢大事有静气，爹爹也是这么教我的。”
她抬头笑了一下，眼中却仍湿润，“今夜可以睡个好觉了。”
景岳回礼，目送她回屋。
“姬伯父养了个如此灵秀的女儿。”他不由微笑心道，“伯牙常有，而钟子期不常有。”
……
姬斐回房睡下，心里犹有些不平静。
这旅途漫长的一天终了，她到乾坤来和预想要见的第二个重要人物自然地交心，并被抚慰了伤痛。
本来只想拜师学艺，如今竟有前定的姻缘，而张景岳不管是学识人品，智慧风度，还是对生活的担当，都是极吸引自己的。也许，这就是乾坤留的大惊喜……
她忽然想起久违的冯梦龙。
那个人笑起来时，天地都像被他点亮了几分，才气横生，锋芒未收，仿佛世间一切苦难，都还能被写成故事，被温柔以对。
他看人情，看得早；却仍站在少年人的岸上，相信文字终能胜过命运。
而张景岳不同，他不再问“值不值得”。
他已经走过、失去过、承担过，仍选择站在原地行医、立身、养人。
他的沉稳不是克制热情，而是把热情埋进了责任里。
姬斐并非不懂少年之光，只是人生在不同阶段，会被不同的重量牵引。
不知不觉中，姬斐摸到乾坤宝盒，取了一卦。
她不是在问未来，
她是想看清——自己的心有没有走错方向。
本卦：䷴风山渐。上巽（☴，风）下艮（☶，山）。
风行于山上，徐进而不躁，有循序渐进、和谐共鸣之象。
如清风遇高山，彼此欣赏，心灵共鸣。这是乱世中难得的知音之遇。
卦辞：“女归吉，利贞。”（女子出嫁吉祥，利于守持正固）
六四爻辞：鸿渐于木，或得其桷，无咎。
大雁本该栖于湿地，却落于高木，处境不安。
喻指相遇虽美，却如鸿雁暂栖高枝，是短暂而不安稳的。
变卦：䷣水山蹇。上坎（☵，水）下艮（☶，山）。
山上有水，险阻重重。
卦辞：蹇，利西南，不利东北。利见大人，贞吉。
巨大的险阻（可能是死亡、战乱或时空隔离）将两人分开，留下无尽的遗憾和思念。
但医道的精神得以传承，成为跨越生离死别的纽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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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乾坤记录】
异常：宿主姬斐出现“价值疑问”而非“生存疑问”。
生存疑问：如何避险、如何延命。
价值疑问：何为值得、何以承受。
判定：人格模型进入自洽重构期。
触发因素：与“承担型人格”长期同处，情绪波动下降但权重上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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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[1]此处为行文略去的《景岳全书》原文实录：
一也者，理而已矣。苟吾心之理明，则阴者自阴，阳者自阳，焉能相混？阴阳既明，则表与里对，虚与实对，寒与热对，明此六变，明此阴阳，则天下之病固不能出此八者。是编也，列门为八，列方亦为八。
[2]此处所略的，实在是观人、观今医的宝鉴。
如老子千言之正反明辨，传中亦传心：
一忌浮言。其言是，则智者所见略同。言而非，临事见几者宁袖手自珍，其为害岂小。
二知真医。任医如任将，皆安危之所关，察之有道。
以慎重与否观其仁，而怯懦者实似之；颖悟与否观其智，而狡诈者实似之；
果敢与否观其勇，而猛浪者实似之；浅深与否观其博，而强辩者实似之。
执拗者，若有定见。自是者，到老无能。
守中者无言，怀玉者不炫。
此知医之所以难。更需熟察于平时，能倾信于临事。
不能待渴穿井，一旦有急，不得已付之庸劣之手，最为失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