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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梦龙无意染红尘

乾坤姬斐123 2603字2026年04月20日 12:01

万历二十二年(1594),苏州葑溪冯宅。

冯梦桂新娶妻贺氏,虽家事繁杂,小日子过得还顺遂。这日,贺氏刚在厨房里煮馄饨,二人正你侬我侬。

冯梦龙闻香跑进厨房道:“嫂嫂,吾(ngó)饿煞哉!”

贺氏笑着拍他手:“馄饨弗熟,你再有这一副厚面皮……”

冯梦桂抄着手在一旁道:“只晓得吃,书读弗来。”

冯梦龙嘟嘟囔囔道:“吾读书的辰光,侬还在被窝里呢。”

贺氏看两兄弟拌嘴,越发笑倒。冯母的小丫鬟叫平儿的走来道:“老爷叫二爷呢。”冯梦龙立时收起顽笑道:“嫂嫂给我留一碗。”便往父亲书房里去了。

……

三年前,苏州、松江地区爆发特大水灾,洪水淹没农田、损毁民居,死者数万,为二百年未有之灾。

那场水,冯梦龙还记得。

雨下了多少日,谁也说不清。太湖涨到发疯,低洼的桑田一夜没了踪影。织坊里浸水,机脚泡得发黑。

水退之后,税却没退。机杼税照旧,绢税照旧,田税照旧。丝价翻了番,人心却沉了底。冯家卖掉一半机子时,冯曙整整三日没说话。

这日他翻着账册,算盘珠子拨得并不急,只是一下一下,像敲在心上。

“龙儿,”他道,“还有织机在,是福气。可一台机子,一年下来,挣的不过是个辛苦钱。”

冯曙一边看着账本一边说道:“咱家每台织机日织绢约一匹,一年总共二千余匹,毛收入八百到一千两之内。原料丝价五成五到六成便是四百五,加工钱百二十两,机户税、绢税、田税合百三十两,净入也就剩二百来两了。”

“你哥娶亲,用去不少。家里再添人口,渐渐的怕会入不敷出了。”

冯梦龙问:“那若再添几台机子?”

冯曙摇头:“借债是条活路,也是条死路。利滚利,像水没过脚背,不知哪日就淹到喉咙。”

一时又忧心忡忡道:“龙儿啊,爹爹虽然知道你最爱自由自在,如今也已弱冠,咱家里的事务,总要有人替为父分担些。桂儿心思缥缈,熊儿还小,想来只有靠你了。”

冯梦龙点头称是,想了想道:“我们兄弟也算是读书人,可以抄抄写写,赚点小钱贴补家用。”

冯曙点头同意:“唉,也只能先这样。科考一途务必要上心,只有这条是搏出身的路啊。为父这辈子,只能守着这几台机子了。”

冯梦龙低头应下,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空。回来厨房,平儿忙端给他馄饨。冯梦龙一边吃一边说:

“哥,除了你教人画画,我也要给人抄书去啰。读书,并不能让一家人不挨饿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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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冯秀才开始给刻坊校书。他做得又快又好,没过多久,口碑渐传到苏州书种堂少主人袁无涯那里。袁公子和冯梦龙合作过几次后,甚是倚重,二人年纪又相仿,便成了好友。

一日,袁无涯闲来拉冯梦龙作伴,去旧院寻王生冬。丫鬟托盘奉茶,礼道:“生冬姐今天已歇了,袁公子改日再约吧。”

袁无涯喝了一口,放下茶杯不悦道:“王生冬最爱拒人。”

冯梦龙和丫鬟回转道:“袁公子不识生冬姐日日有多少应酬,姐姐莫怪。我陪他坐坐便去。”心知这里的规矩,生客都是一概拒的,有熟人荐、心诚、有耐心磨的还有几分机会。

袁无涯撑着头想心事:“怎么就没有我的卓文君来说‘同声相应’呢?”

冯梦龙笑了:“哦?无涯兄也看过李贽评文君相如?”

“岂止看过,本本珍藏。你也知,如今袁县令就是李卓老的门生。”

冯梦龙自从经历石昆玉案,也甚是关心朝政。

“吴县利益关系向来错综复杂,清官海瑞都在这搞得灰头土脸、惨遭弹劾,你说袁公能讨得了好去么?”

袁无涯笑道:“这你就不知道了,袁大人办事极清爽极快,寻常半月的如今不用半日,便是恶官人想来索贿敲诈都没机会。只是私下里他也常抱怨,遇上官则奴,候过客则妓,一日之间,百暖百寒,乍阴乍阳,尝尽人间恶趣。”

冯梦龙笑道:“难怪你服服帖帖,号称袁宏道门人,出他的书也是贼快。”

“你手才快呢,哪次大活我不是靠你。”袁无涯说着拿出本书,“昨儿我刚得了一套《忠义水浒志传评林》,福建余氏双峰堂的,看的我手不释卷。”

冯梦龙一看封皮是全本,也喜得抢过道:“我看得快,先给我看罢。”

这一来,两个人谈书论道的竟是不走了。

丫鬟这厢把两人这番话传给生冬,生冬素喜梦龙人品,是秀才里头清俊又懂女儿心思的。便吩咐下去,置了一席酒款待二人,亲自作陪。

甫一见,无涯便惊为天人。

虽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,梦龙仍悄悄将生冬的喜好告诉无涯。无涯自是打叠精神,言谈款款,殷勤倍至。散席后,无涯竟真有一夜之缘。

梦龙乐得成人之美,便携书一笑拜别。

……

冯梦龙穿过旧院走廊,听到一屋里几个熟人行酒令。

一人说:“十姊妹,十姊妹,二八佳人多姊妹,多姊妹,十姊妹。”

第二人说:“佛见笑,佛见笑,二八佳人开口笑,开口笑,佛见笑。”

冯梦龙已有五六分醉了,不由得随口在窗外接了一句:

“月月红,月月红,二八佳人经水通,经水通,月月红。”

屋内人一呆,又哄堂大笑。

两个姑娘满脸通红,出来拿酒灌他:“龙二爷须得自罚一杯,竟拿我们逗乐子取笑。”

冯梦龙愧道:“罢了,罢了,是我的不是。”就她们手里的酒,一人喝了一杯。

冯梦龙刚从这里脱身,一相识士人醉醺醺地从另一房里出来搭他肩,嬉皮笑脸想拉他进去:“冯秀才,快来给我消消晦气,今儿怎么一直输。”

冯梦龙听着刺耳,一边甩他,一边道:“你不是晦气,你是黄鱼脑袋。”

士人仍腆着脸道:“所以才借你用用,赌本都是我的。”

他心里知道该走,却还是停下了。

“赢了我拿一半。多说一句都是耗费我辰光。”

士人一口应了:“使得。”

屋里几个在玩叶子牌,拉冯梦龙坐下。

……

直到夜深了,冯梦龙才走出旧院,忽然觉得有些空。

回到屋头,拾了一小根树枝扔平儿窗上。平儿睡得迷迷糊糊地被叫醒,披衣来给梦龙开门:“二爷到哪里又逛这么晚,还吃酒了。”

梦龙摇摇晃晃向她嘘声道:“别吵醒老爷太太。偶一为之……”

“还拉我下水,替你遮风……”平儿不得已,把他靠在肩上扶进屋去了。平儿给他放上床脱衣盖被,又心疼地拿了块汗巾子给他擦了擦脸。

平儿嗔道:“二爷,虽不该我服侍你的,看你这可怜样,明儿又该喊头疼了。”

梦龙只迷迷糊糊翻身睡了:“头疼才忘了心疼……”

他嘟囔得很轻。平儿替他掖好被角,手停了一下。她听见了,也只当作没听见。有些疼,不是她这样的人该问的。

隔日,平儿特地给梦龙做了碗馄饨,还多放了一勺葱花。平日里梦龙嘴上嫌抢味,其实每回都吃得干干净净。

等梦龙磨磨蹭蹭起来,馄饨面皮坨了,他也不说话,只慢慢吃完。

平儿本想再去添一碗热汤,见他低头不语,也就收住了。心里也算了一下,还好老爷不知道,不然自己要挨多少骂……

冯梦龙忽然站起身来。

平儿一怔:“二爷才醒酒,又往哪里去?”

他没有回头,只把门一推。

巷子里天光已亮,阊门方向却已有隐隐的丝竹声。

他原想收心读书,可人一旦听过那样的声气,便知道自己迟早还是要往热闹里去。

姬斐 · 作家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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