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辞父母忻然来京】
马车北上，车厢里药味、汗味、尘土味混成一团。姬斐和忻然并坐，药商老伙计挨着车门，随手拈着一段枳根皮当牙签咬。
姬斐和忻然同坐马车北上，一路与药商老伙计聊天。
姬斐问：“你们大别山收的药材，哪些最值钱？”
老伙计不假思索：“野生天麻算一味。一斤在京城要一二两银子，当得小官吏一个月的月奉呢。老百姓日入不过二三十文，买一斤普通苍术，也需三五日劳作所得。”
姬斐轻声道：“那老百姓如何吃得起药。”
老伙计苦笑：“怎么办？靠命硬。光不能劳作，就已糊不了口。村里亲戚肯借两斗米算祖宗积德。你说城里小门小户的，少一个男人，全家不是砸锅卖铁，就是把人往亲戚门口一丢，磕个头。”
姬斐：“一家老小的，确实艰难。”
老伙计又道：“这年头，多子也不是多福了。老人中风瘫痪，遭子女冷遇遗弃的，也不少见。还有那些求子怕绝嗣的，多半是无钱治病，有钱谁先去拜什么观音呢。”
姬斐问：“那针灸，还勉强负担得起？”
老伙计道：“是。左近要是有个好针灸大夫，门槛都要被踏平。”
姬斐对忻然道：“难怪师父一去外诊，便是一整天。”
忻然听得入神：“姨妈，那你也是神医了吗。”
姬斐失笑：“牛不是靠自己吹的。”
忻然认真道：“那我以后要当神医。”
……
马车颠簸月余，方到了京城。忻然初见皇都，街市、城门、人声如潮，一路看得目不暇接，嘴也合不上。
到南城张景岳宅前，姬斐和忻然跳下马车，付好车钱，拿下行李。
俊浩听见动静迎出来。
忻然瞪着他：“姨妈，你师父怎么这么年轻？”
姬斐笑道：“这哪是师父，是李俊浩师兄，年纪还比我小。”
忻然盯着他看了看，郑重其事地改口：“他明明不像叔叔，像大哥哥。俊浩哥哥。”
俊浩被她说笑了：“这辈分乱的。”
姬斐介绍道：“这是我侄女，叫梅忻然。”
俊浩心里明白这是姬斐的女儿，只笑着说：“难怪有几分像你。”
三人走入庭院，张景岳与女儿从厅里迎出来。
张景岳道：“姬斐回来了。”
姬斐笑着作揖：“师父。路上原本觉得累，到了这里，倒不觉得了。”
姬斐拉忻然行礼：“这是梅家的宝贝女儿，梅忻然。”
忻然方才就偷偷看了张景岳许久，有点不好意思，忙福了一福：“神医师父。”
姬斐笑道：“这乱了辈分的。”
张景岳也笑：“难道我这年纪要叫爷爷？随便叫罢了。这是我女儿蔻蔻，你们正好作伴。”
姬斐打趣道：“孩儿越聚越多，师父是不是要开讲堂了。”
张景岳问：“忻然可读了些书了？”
忻然老老实实道：“读了些，不如梅家弟弟们。认字为何那么难？比做别的事难多了。”想想又说，“都怪造字的古人太聪明，完全不想想子孙后代，聪明不够用的情况。”
满院的人都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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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日，蔻蔻和两个邻家孩子叠罗汉似的排成一线，正和张景岳推手。
几个孩子咬牙用力，脚下乱晃，张景岳却站得端端正正，衣袖都没动一下。梅忻然一看便动了玩心，绕到后头，悄悄贴上队尾，也伸手去推。
张景岳仍纹丝不动。
忻然急了，抬头喊：“俊浩哥哥，帮我们！”
俊浩走过来，刚要伸手，张景岳斜睨了他一眼。俊浩立刻收势，摸摸鼻子，退到一旁。
姬斐过来笑道：“用不到俊浩吧。”她作势长长推了一下忻然，张景岳顺势放手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孩儿们一下子失了力道，跌入他怀中，笑作一团。蔻蔻最先爬起来，拍着衣裳还在笑；忻然干脆坐在地上，仰头喘气，眼睛里笑出眼泪。
俊浩趁机把孩子们排好队形：“师父忙的时候，我来教你们一套拳。”
忻然立刻精神了：“不写字的，我都学！还有，朝鲜有什么好玩的技艺？也教教我。”
俊浩想了想，笑道：“明朝人总说相面是朝鲜人的天赋，我被邻里问得头都大了。不过闲时，倒也和师父对过几回。”
忻然眼睛一亮：“你看我的面相呢？”
俊浩仔细看了她一眼，慢悠悠道：“俗话说动口不动手，你呢，是既动口，又动手。”
忻然反应过来：“那不是劳碌命吗？”
院里的人又笑起来。
忻然一嘟嘴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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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日，姬斐与俊浩出外诊归来，行至一株老树下歇脚，下马并坐。
天边晚霞正盛，云色层层铺开，像被人一笔一笔晕染过。
俊浩看了一眼姬斐被霞光映照的侧脸，低声道：“真美。경모”[1]
姬斐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边，也轻声道：“真美。경모”
俊浩一怔，随即笑了：“你知道我说的什么吗？”
姬斐也笑了：“不知道，就学你说。”
俊浩笑意慢慢敛住：“我可能快要走了，却一直舍不得这里。别人总把我当外国人，不是好奇，就是防备，甚至瞧不起。只有你，把我当……弟弟。”
姬斐想了想，笑道：“没办法把你当师兄，你就是可爱。你回去之后，会担重任的，只是人心复杂，遇到冲突时，要立场坚定并谨慎。”
俊浩低头看着脚边的草：“那些家国大事之外，我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。”
姬斐侧过身来：“今天跟姐姐说说？”
俊浩道：“回朝鲜，我断了家族支持，不会有人来巴结我。还好有行医的一技之长来支撑。”
姬斐点头：“你还真像师父，文才武略都好，却要浪费掉。相信光海君能够识你。”
俊浩道：“若只是照着父亲教导我的，忠君爱国，或许一生顺遂，娶妻生子，平安到老。可是在师父这里，还有遇见你这样的奇葩，我看到人生好像宽广得多。”
姬斐忍俊不止：“我是奇葩？”
俊浩认真道：“你吸引人，却不肯依附人。你这种活法，在任何地方都算异端……”
姬斐接道：“人们对不理解的人和事，并不宽容，被消灭前，先是被定式化。选择这条道，需要大勇。”
俊浩点头：“嗯，从光海君把我从战火里救出来那一天起，我的命反正已经是老天给的，不妨就交给大道。”
姬斐道：“我来BJ前在麻城，中国古时称楚地。你见过的梅之焕、熊廷弼都是楚人。有人说，当年不肯臣服秦国的楚人，北迁至辽东与朝鲜半岛。”
俊浩想了想：“那我知道一个朝鲜状元，许筠。他姐姐就叫许楚姬，写得好诗……”
姬斐点头：“地名也留下来不少，汉阳、汉江、襄阳、洞庭湖。还有风俗里头，大酱、清酒。”
俊浩忽然问：“可楚人和我们长得不太像啊？”
姬斐道：“好多女人像的，男人不太像，或者说性格像的，筚路蓝缕，一鸣惊人，一诺千金，浪漫又尚武。”
俊浩听了，站起身来，在旁边田埂上采了两朵紫色桔梗花，给姬斐插在发髻上。
“正好桔梗也是中药。도라지（Dolaji）”
姬斐抬手摸了摸：“无拘无束的野花，我喜欢。”
俊浩道：“朝鲜的故事里说，一个少年离开了从小长大的村庄，出去学艺，等他回去的时候，村里喜欢他的姑娘已经死了，她坟上就开出了桔梗花。”
姬斐忽然落泪：“不要听，怎么这么悲惨。你快回家，爱你的姑娘在等你。”
俊浩抬手给她拭去眼泪：“好想留住这一刻。”
姬斐站起身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：“那就记住今天的晚霞。”
两人牵马继续上路。
俊浩一马当先，回头喊道：“빨리남쪽으로돌아가서연인을더이상기다리게하지마세요（快回南方去，别让你的情人再等了）”
姬斐这回听不懂了，策马跟上，夕阳西下，心情如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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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[1]경모敬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