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进化变异乾坤

第11章 台前试耳听戏人

乾坤姬斐123 2941字2026年04月24日 12:02

苏州,沈璟宅。

冯梦龙、沈德符与吴江曲学派领袖沈璟来往甚密,共同切磋音律。傅氏兄弟既游历苏州,引见亦是乐事。

沈璟万历十七年致仕居家之后,家族的曲学氛围十分浓郁。吴江沈氏数十位曲家、加秀水卜氏、吴江叶氏、顾氏等名门,形成了江南的文人曲艺圈。

这日,沈家花园戏楼前设宴,家主母携众女眷听昆曲折子戏《玉簪记》,十岁以下的孩童便随女眷这边的附席而坐。男宾则在楼下靠前位置列席。

冯梦龙、沈德符引傅昭、傅映至沈璟主座。

“沈公,这是南京傅家书局集贤堂的长公子傅昭,这是三公子傅映,早年得焦竑公教导,算得儒商。如今傅昭也是焦公女婿,整理藏书的得力助手。”

沈璟闻言,自是慨叹一番:“当年焦公确实教皇长子有方,我上疏立储被贬,又遭科考案牵连,便索性辞官了。”

傅昭也叹道:“家翁也因科考案辞官,曾提起过沈公当年勇,如今十余年过去,太子仍未立,进言被贬的官员都怕不止一百位了。”

沈璟侧身为众人引见同桌一位长者,颇具仙风道骨。

“此乃故交袁公了凡。”

傅昭心下微震——这便是鼎鼎有名写了《了凡四训》的袁黄。小辈们纷纷拜首。

沈德符拱手道:“袁公好。原听我弟翁冯公梦祯说过袁公事迹。”

傅昭道:“袁公在朝鲜有功却获罪,士林都鸣不平啊。”

袁黄抚须而笑:“是非成败转头空。如今返乡,正可静心写我的《立命之学》。”

冯梦龙转向同桌吕玉绳(吕天成父亲)问好:“吕伯安好。天成可在?”

吕玉绳点头回道:“那孩子总爱扎在后台,收场了一定找得到他。”

【吕玉绳-浙江余姚人�-22-23】三甲第23名

【吕天成-浙江余姚人�-x-x】

冯梦龙又向沈璟道:“学生曾有意举一己之力编纂《墨憨词谱》,然爱好过广,完稿无期,不如将初编呈交门下以作修谱参考。”

沈璟颔首:“甚好,沈氏启动《南词新谱》的编纂,也离不开众曲家的交汇。回头你交给天成就好,他一并修纂。”

冯梦龙应道:“晓得。”

吕玉绳复为众人引见一位远客:“这是梅公鼎祚,从安徽宣城来。”

冯梦龙拜道:“久闻先生与汤显祖为莫逆之交。《玉合记》也被汤公赞为‘参错丽语,境往神来’。”

梅鼎祚回礼笑道:“谬赞。此行想听沈公把老友的新戏给演出来,料是不虚。”

【梅鼎祚-安徽宣城人 16-x-x】受首辅申时行、王锡爵举荐而不赴

几人随后移至小辈之席。

沈德符介绍道:“凌濛初,湖州人,王穉登都赞他‘公子气翩翩,才华总少年’。”

凌濛初客气道:“不敢当,家父昔年曾救王公于狱中,甚是交厚,才如此褒奖。”

【凌濛初-浙江湖州府人 18-�-�】

沈德符又道:“犹龙,你自己介绍吧,你那一堆事,我说着嫌累。”

凌濛初拱手笑道:“不用介绍了,早闻大名。犹龙兄的《双雄记》小弟拜读过,既守词隐家法,而能时出俊语。”[1]

冯梦龙笑道:“少年时雏作。初成(凌濛初的字)天资高朗,下笔便俊,词曲其一斑也。”

沈德符拍着冯梦龙肩:“最妙的是‘文人三寸管有灵’,犹龙戏里写的负心郎最终为白小樊赎身脱籍,在苏州传为佳话。”

又转向傅氏兄弟道:“凌家也是藏书和雕版印刷的世家,可见家传之盛。”

傅氏兄弟称善。

沈璟的两位公子作陪,沈自鋐十六,沈自铨十四,皆由叔父沈瓒亲课举业。沈璟少时登第,便被房师赞为美姿绝格,举朝望之如玉树琪花。嫡子沈自铨亦肖其父,容仪清俊,颇有潘安、卫玠之风。

……

各人见过,复落座闲谈。

一时听得沈璟道:“如今临川汤若士的《牡丹亭》风行大江南北,改本不下十余种。众说纷纭,优劣莫衷一是。在座诸君,可有高见?”

吕玉绳讪然一笑,道:“我也算汤显祖的旧友。曾将改本寄与他,听说他哑然笑曰,昔有人嫌摩诘之冬景芭蕉,割蕉加梅。冬则冬矣,然非王摩诘冬景也。又嘱伶人,万不可演吕家班的本子。”

傅映低声嘀咕道:“这便是大文豪?笑话人也这么文雅。”

傅昭对席上诸人态度尚不明就里,摆摆手,叫他噤声。

凌濛初接道:“我寄过几个拙作剧本子给汤公,也曾问他是否借鉴江西弋阳土曲,句调长短,声音高下,可以随心入腔,故不必合调。汤公回道不是,凡文以意、趣、神、色为主。四者到时,或有丽词俊音可用,如必按字摸声,恐不能成句。”

王骥德亦道:“我也是道听途说得来,汤氏讲,‘词之为词,九宫四声而已,何能纵观而定其字句音韵?知曲意者,笔懒韵落,时时有之,正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。’可见其心气之高。”

众人听到‘拗折天下人嗓子’一句,便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方说的吕家班的本子,便是沈璟改本。

沈璟面色微沉,语气已显不悦:“既名为戏曲,总须合律依腔。说不得才高八斗,越有才,越当着意斟量。诸位不知,万历八年汤显祖落第那科,我就是他的授卷官。虽然他弹劾了我座师申时行,我并无朋党之见。未料多年之后,傲气仍分毫未减啊。”

众人皆知沈璟平生讲究音律,为人又重气节,便知气氛有些变僵,正想如何岔开。

傅昭缓缓站起,环视周遭道:“不才对剧本子没有研究,于人却略有识见。今日亲朋好友齐聚,不如做一游戏,就由沈公来评点评点。

“比如席间可旁听一些闲人唠几句闲话之后,在座诸君复述一下场景,便有高下。”

众人相视,觉得甚是新奇。

冯梦龙点头解道:“茂远兄提议甚佳。小小一幕就可见说话人、听话人、语境与言语所指,不敏觉者只当耳边风,知者却足以生出一部好戏。”

沈璟颔首。恰逢《琴挑》一折唱毕,转场歇息,众人目光便自然投向女眷席。

家主母闵氏有些伤心,轻叹道:“这出《琴挑》妙极。潘必正一句‘长清短清,哪管人离恨’,倒让我想起上月吴府又来提嗣孙之事。琴音即人心,弦外之音,最是要紧。”[2]

大丫鬟锦瑟笑道:“奴婢愚钝,只记得陈妙常甩了三次水袖,潘相公的玉佩磕在石凳上‘当啷’一声,倒像咱小厨房砸核桃的动静!”说着自己倒笑了。

小姐沈宜修接口道:“那妙常转身时帕子落在地上,偏生潘生装作不见,倒似天成哥上月遗了……”言未毕忽掩口。

掌事嬷嬷周氏向主母道:“老奴只觉那琴桌摆得不是地方!檀木案几挨着水池子,潮气一泛,不出三月准得裂口。当年老太爷的紫檀屏风,便是这么糟蹋的。”

在座纷纷提笔记录,呈给沈璟评议。

沈璟翻检数卷,道:“这是记都记不全的。”

又拈起几卷:“这是勉强记完,却走了样的。”

捻须点头道:“这两个惟妙惟俏,且看看述者话。”

继续念:“主母,一曰借戏文影射家族事务,责之深情之切;一曰以戏评点世态,得其妙处,亦心志高远,对家族子嗣含忧。

“丫鬟,一曰记琐事细节捕捉精准,颇为伶俐;一曰有眼无心,俚俗比喻尽显憨态。

“小姐,一曰少女心性敏感;一曰虽年少天真,欲言又止显谨慎。

“嬷嬷,一曰关注器物实用而非剧情,老婆子舍本求末;一曰借故讽今,才好显弄权势。”

沈璟问:“这两份是何人的?”

沈自晋答道:“前面是侄儿的。”

冯梦龙起身道:“后面是学生的。”

沈璟点头:“难得,自晋年幼,却敏捷细致,实为沈家子侄之翘楚。不过,仍是犹龙夺魁——由表及里,观人观里也。”

冯梦龙一笑作揖道:“观戏,原是观人。”

沈璟又拿起一卷道:“这篇记得明明白白,却不加议论的,是谁?”

沈德符道:“是虎臣。”

沈璟赞道:“倒是你志在治史的一贯风格,就列为第三吧。”

评议完毕,众人犹自回味。

傅昭回头寻时,傅映早已不见踪影,以为他无甚兴趣,便未理会。

冯梦龙却还坐在原处,望着戏台发怔。

戏台之上唱的是词曲,台下才是真人。

若把这人心记录下来,何止一出戏。

台前台后,今日总有人听进去了。

-----------------

注[1]《双雄记》改早了,基于1600年真实案件,约1607年写成。评语出自祁彪佳。

[2]古琴曲《长清》、《短清》,传为魏晋嵇康所作,意境高洁,象征雪的洁净。

姬斐 · 作家说
上支持我,看最新更新 下载App
扫一扫,手机接着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