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,傅昭傅映兄弟来苏州寻冯梦龙,金陵一别已是五年。
傅昭在冯家门首作揖问候道:“犹龙兄弟别来无恙?”
冯梦龙只客气回道:“还好。傅家诸亲都安好?”
傅昭道:“都好。远嫁麻城的妹妹,婚后已育一女。”
冯梦龙闻言虽是意料之中,神情却有些古怪。
“已经五年了吗……”
对冯梦龙来说,傅小姐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梦,竟然深深埋在心里,偶有消息触及,就激起一些悬念,暗叹天意弄人。
傅映又问道:“其间犹龙难道没来南京乡试?”
冯梦龙知其意,只道:“虽然到了你家门口,没想到贡院乡试比蹲号子还羞辱人,我心力憔悴,文思尽无,那还有心思访友?”都是伤处,此话按下不提。
傅昭兄弟走过院子,踏进墨憨斋书房时,只见案头堆着《水浒传》手抄本。
冯梦龙一讲到书,才开始侃侃而谈:“这些是袁无涯兄弟拿到的一版古本《水浒传》书稿,他出钱刻印。我看比福建余家的早本更近原作。只是这古本一百回,余家的早本百二十回,两相对照,修订起来堪费功夫。
“去诗词之烦芜,情节调位,改句读,斟定语句,这至少就要一年多吧。我最想做的是把结构改回‘辽/田/王/方’四大征,这些少说要动到四十来回,要再给我加个一两年的?袁无涯还没答应呢。”
傅昭一听抱臂摇头:“写书上也讨价还价,他还真是没动过笔。我觉得五年认真订好这书都算是快的了。”
傅昭拿起一本案头书慢慢翻看道:“犹龙也听过卓吾师的‘童心即真心’?”
冯梦龙猛然抬头道:“卓吾先生这句‘绝假纯真’,说的就是我这《山歌》里的野调。世人讽我只识勾连烟花巷陌,我却偏要学李卓吾,把青楼女子的痴怨都录作天下之至文。”
冯梦龙掀开书柜门,取出侯慧卿手抄的《怨离词》道:“你看,这‘欲谱断肠句,捱不到天明’,若非卓吾先生敢不屑礼教桎梏,谁会将妓家血泪视作真文章?”
傅昭叹道:“这般以情抗理的烈性女子,倒比道学先生的子曰诗云更近本心。”
纸页间簌簌落下一枝干枯木樨。
傅昭看在眼里,默默的觉得他也变了个人儿似的,褪尽少年时跳脱的模样,只是注目出神间,眼中光芒未减。听说过冯梦龙情祭侯慧卿一节,也不好多说。姬斐幸耶,非耶。
傅映四下里看看,一边问道:“这墨憨斋的‘憨’字,是顽皮呢,还是朴实呢?”
三弟梦熊笑道:“‘憨’在吴县方言中意为痴迷、执着。伊做生活憨得来,饭都忘记吃哉!”
(注音:yi(他/她)tsu saen weh(做事)haeu teh le(痴迷执着到极点)ve du maon ci chih tse(饭都忘记吃了))
傅映听了扶额笑道:“我们只好讲官话了,同一省却语言不通,吴语竟有七八个声调,媚得来……”
傅昭说回正事道:“我看这袁无涯的刻本,确属精校,刻印质量也上乘。若刻得精,销得广,一书可养一坊。
“民间书坊不下百家。岁入银数以百万计。建阳居其三成,金陵、苏州又占四成。盐课岁银约百余万两,茶课就更少了。盐茶为国计,书坊却养天下口舌。”
傅映平日里并未关心,惊叹道:“竟是如此规模!”
冯梦龙也惊得站起身道:“我只知织造业是几十万两岁银。”
傅昭想一想,又对冯梦龙道:“要我帮你筹划,就以‘墨憨斋’为品牌书号甚好。如果毛利够,销量再占中上,才能赚钱呀。
“这样对你也最公平,不管和哪个书局合作刊刻,都是推的你的名气,你拿溢价的大头。”
冯梦龙甚为感动:“茂远兄,还没有哪个书局,来打我这个落魄书生的主意。我至今也只是抄抄补补,赚两个辛苦钱罢了。”
傅昭笑道:“信我的眼光,不过也要知道,傅家这样的小本作坊,在金陵也只算中等。”
冯梦龙笑道:“我相信,眼光自是比什么都要紧。”
……
暮色浸透窗棂时,冯、傅兄弟五人携酒登虎丘。铺毡席地坐,登高望之,如雁落平沙,霞铺江上。天暝月上,丝管繁兴,杂以歌唱。
二鼓人静,悉屏管弦,冯梦龙奏洞萧一缕,哀涩清绵,月孤气肃,心血为枯,旁人不敢击节,惟有点头。
冯梦龙指着山下万点灯火道:“余所见者三绝,惟西湖春、秦淮夏、虎丘秋。”
傅昭点头道:“天下莫若三吴风流处。”
冯梦桂道:“虎丘茶园出的茶也是一绝,不过寻常人是吃不到的,僧人也被那些求茶的豪贵叨扰烦了。”
傅映道:“小产区出名茶,非以产区风味取胜,多半是靠制作工艺精良。那些文人雅士兴的爱好,讲究什么茶配什么水,几汤几沸的,和日常自然得来的意趣并不可比。我们本没有身份去高攀,也不惦记这些享受。”
冯梦龙:“徽远弟才是真性情。这山、江、月与人之情,万万人可耽咏其中方妙。近年来采集山歌、故事虽有趣,不过害得我看着科举业书就腻歪,喜欢的又是不务正业,愁啊。”
傅昭道:“愁什么,宁留真心残简,不存假道全璧。你若愿意,交给我去刻印便是。”
冯梦龙正要答,傅昭将酒盏往小泥炉边挪了挪。
“说到刻书,我近来又翻余象斗那部《水浒志传评林》。此人很有意思。”
冯梦龙笑道:“傅兄终于肯夸福建同行了?”
“夸一半。”傅昭道,“他不是卓吾先生那一路人,守的还是程朱。可做久了书商,不能不看世情和人用,眼光到底从忠孝节义里伸出来了一点。智、勇、才略,他都看。一个人能不能成事,也算一条。”
“这不是应该的么?”
“从问一个人合不合礼,到问他能不能成事,当然往前走了一步。”傅昭道,“可若只问能不能成事,人仍是拿来用的。书我尚且不只问有用无用,何况是人。”
冯梦龙听得一笑:“没有尺,如何识人?”
傅昭看着他:“尺可以用。别拿尺当人。你科场被量了这些年,榜上不取你,难道你便少了几分聪明?”
冯梦桂啧了一声:“傅兄今夜这杯酒,怎的专往人旧伤里倒。”
说着冯梦龙却笑了,举杯道:“‘聪明秀出,谓之英;胆力过人,谓之雄。’有英有雄,方成英雄。照这么说,科场无名,也不妨自个儿量量别的。”
他朝傅昭碰了一下杯:“所以今夜你我温酒,也算煮酒论英雄。不要一说英雄,便只想到骑马挽弓、阵前杀人。”
傅昭瞥他一眼:“我怎么听着,你是在吃梅之焕的醋?”
冯梦龙大笑:“梅之焕那自然也是英雄。只可惜不得一见。”
傅昭慢悠悠喝了一口酒:“你俩见面,只怕要先打一架。”
冯梦龙愣了一下,自己也笑了:“那便打完再论。”
风从山下上来,把炉火吹得一偏。
傅昭又道:“余象斗还有一处局限。他太爱智勇之才,不大爱人的真性情。”
冯梦龙这回摇头极快:“这个我也不服。人若先把欲念、毛病都刮净了,只剩忠孝节义才许进书,那不是人,是牌位。”
傅昭笑道:“所以他看人能不能成事,你倒看人为什么偏偏不肯照着成事。”
冯梦龙眼睛一亮:“这句好。归我了。”
……
桃花坞画室里焚着苏合香。
傅映因爱丹青,特意多向冯梦桂请教。冯梦桂平日虽不得意,来了真心学画之人却是兴致高昂。
冯梦桂望着案前临摹的傅映摇头:“傅公子画得虽工,却将美人眸子描成了琉璃珠子——透而无魂。”
他抽走傅映手中狼毫,蘸着墨在另一宣纸上疾点几下:“记得茶寮里那位数着铜钱买菱角的女子没?她说笑时眼睫轻颤,这才是活人的情态。”
……
夜探山塘河画舫,透过雕花窗棂窥见一位歌妓抚琴,琵琶弦断的刹那,
冯梦桂突然按住傅映手腕:“快记她蹙眉咬唇的神韵!这等羞恼中带着倔强的神色,比《列女传》里的木雕岂不是鲜活百倍。”
冯梦桂笑道:“我二弟采风时专记女子嗔痴爱恨的眉眼,你且看他笔下‘是谁人把奴的窗来舔破’的惊惶,‘咳嗽一声答应你’的娇羞——
画人如作传奇,须得勘破皮相下那颗七窍玲珑心。”
傅映望着画舫渐隐于晨雾,突然明白冯氏兄弟的秘辛,一个用词曲采撷红尘百态,一个以画笔封印刹那芳华,而那把仕女画出魂魄的关窍,原是教人把心外无物,化进每一道欲说还休的眼波里。
冯梦桂:“记住,仕女的魂不在笔墨精巧,而在你能否从脂粉堆里辨别出‘兴致天然’的真气味。”
临别那日,冯梦桂赠他一个笔盒。
傅映打开呆了一下。
冯梦桂笑道:“你以为我会送你一支名贵的笔么?”
傅映笑道:“我懂了。”
冯梦桂拨了拨那满盒子的笔道:“回家找几个洗笔缸子,练吧。”
傅映拈起一支笔问道:“传说蒙恬取中山兔毛造笔,是真的么?”
冯梦桂点头道:“蒙恬始造的是秦笔吧,奉他为‘笔祖’也好,若你我能得一二分忠义之魂。”
傅映抱着那盒笔,忽然觉得它轻,也觉得它重。
轻的是木与竹,重的是往后每一笔,都不能只画皮相。
山塘河上的歌声早散了,晨雾却还未尽。
那些一闪而过的眉眼、神情、欲说还休的气口,并不会自己留下来。
它们得被人记住。
被人写下。
被人画出。
被人刻成书。
-----------------
【梦境回声】
真实不是自然存在的。
它必须依附在媒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