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进化变异乾坤

第4章 旧爱新知劫波渡

乾坤姬斐123 3018字2026年04月21日 12:01

这日闲来无事,袁无涯在酒楼临窗独饮。楼下市声喧阗,卖花的、担水的、挑新鲥鱼的,来来去去,热闹得像一锅滚汤。偏他一人对着半江春色,只管叹气:

“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……”

冯梦龙上楼来寻他说事,见这般模样,先笑了一声:“袁财主,伤春悲秋哪?”

袁无涯放下酒杯道:“正无人哭诉,偏巧你就来了。”

“一万声长吁短叹,五千遍捣枕捶床。”冯梦龙自斟了一大杯,仰头灌下去,“不若对影成三人。”

袁无涯听了更伤心:“‘隔花人远天涯近’。我心里的影,却飘去了绍兴,她才刚被卖了。”

梦龙一怔:“生冬姐?”

袁无涯叹道:“你还真是都记住了。”

梦龙也跟着长叹一声:“咱们也不过是借酒消愁愁更愁。和你一样无奈,我最牵挂的女子,也早嫁人了。”

袁无涯平日虽有几分纨绔气,这回却是真真醉到心里去了,忽地一拍桌子:“不行,我要去找王姝。”

冯梦龙念叨他道:“唉,你还强似我,想找就可以找去。”

袁无涯苦笑:“去了又如何?见着了,说什么?问她日子好不好过?问她还记不记得旧人?人家既已进了别人家门,我这一去,若叫她为难,岂不更是罪过?”

梦龙道:“你既知道,还坐在这里哭什么。”

袁无涯把酒一饮而尽,眼圈却红了:“知归知,总得看一眼。就冲着我这点没出息的情义,犹龙,你陪不陪?”

冯梦龙看他半晌,终于一笑:“好,就冲你这份情义,我便陪你去。”

……

二人第二日便动身,沿京杭大运河转浙东运河,辗转五六日工夫,方打听到绍兴侯家门巷。一路上袁无涯时而说要见,时而又说不见;到了门前,反倒越发迟疑,只在巷口来回踱步。

侯家门楣并不显赫,青砖黑瓦,门前石鼓已有些旧。门里头偶有丫鬟走动,门外却一丝声气也无,越发衬得人心里发虚。袁无涯抬了几次手,终究又垂下。

冯梦龙讶异:“风尘仆仆几天,到门口了说这话?”

袁无涯盯着那扇门,哑声道:“我为思卿之故人,人莫不以我为癫狂。若真见了她,我怕自己先不成样子。”

梦龙听得心里一沉。那一扇门就在眼前,他自己也忽然不想上前了。到了跟前,才知心里怀的那一点痴念,原来并不是为见一面,只是为了知道她还活在世上,还在这门里这墙后,便够了。

袁无涯沉默半晌,道:“那只以词送之罢。”

他说着掏出一纸词来,压在门槛边石缝里。写的是拆字之句,委曲哀婉,字里行间尽是旁人看不懂、当事人一眼便知的旧意。做完这一切,他竟也不多停,转身悠悠离去。

梦龙低声念了几句:“麟雏无枉趣,襄泣颜回侧,子序贵伏乐,枝佾赠尹好。”挥袖叹道:“无涯真是多情种。”

梦龙提步跟上,心里却忽然发空。旧人旧事,原来并不一定要见着,才知道自己放不下。

世间多情之人,往往最不敢见情——

梦龙何尝不是如此。

-----------------

数月后,清渊河畔起了风波。

袁中道自负轻侠,独自出行,不料半道遇上水匪,逃得衣衫狼狈,竟蜷缩在芦苇荡里。想起二兄袁宏道书信里的告诫,悔不当初:“运河三百里,盗匪多如鲫,小修莫作独行侠。”

河畔画舫上,侯慧卿正抱琴倚栏。她早瞧见这落魄书生遇险将亡命,忙命人搭救上船。侯慧卿用苏州俚语混着官话朝船夫轻叱:

“阿大,舀碗莼菜羹给那呆雁。没见人饿得啃芦苇根么?”

袁中道既被嘲,又被解围,脸上挂不住,偏又实在饿得发昏,只好上船道谢。莼菜羹一入口,又滑又鲜,热气从胃里一路上来,这才觉得自己从鬼门关边上退回了半步。

他还未来得及多说,岸上忽有十余个黑衣水匪持火把围了过来,为首者喝道:“把人交出来!”

船上众人都变了脸色,唯侯慧卿神色不动,只抬手解下颈间一块翡翠玉牌,举在灯下:“这个认得吗?”玉牌上隐约刻着“提督织造”几字。那几个水匪互看一眼,到底不敢硬碰,只骂骂咧咧退去了。

袁中道这才真正服气,喝完了羹,把碗轻轻搁下:“姑娘好胆识,竟不怕这些地头蛇。”

侯慧卿道:“他们整漕粮船见不得光的事情,我还是知道一二。现下有人护佑,他们还知点好歹。”

袁中道不由多看了她几眼。眼前女子说话带一点苏州软音,神色却并不娇怯,反有一种见惯风波后的从容。桌上搁着一册书,他扫了一眼,奇道:“姑娘也读冯犹龙?”

侯慧卿拿起那册《山歌》,指尖轻轻抚过封皮,眼神却有些远:“‘流光容易将人抛’,当年宴游集曲的日子,竟是再也没有了。眉楼的桃花,也等不到结子便谢了。”

袁中道听出她语中自伤,心里一动,不敢多问,只接过书翻看。翻到一首,拍案称妙。侯慧卿见状,便取琵琶轻轻弹唱了一回。她唱得并不炫技,字字都像从心里走出来似的。袁中道听得出神,只觉从前所见那些秦楼楚馆里的调笑风月,到这一刻竟都褪了色。

劫波一渡,这一舟之上,谁救得了谁,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。

-----------------

又过了些时日,冯梦龙卧病在床,平儿正在屋里笼火盆。

沈德符遣人送来一封信。梦龙拆开一看,只有寥寥数语:

闻慧卿新逝,望兄节哀。

那几个字像钩子一样,直直钩进心里。冯梦龙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,竟半晌没说出话。等平儿回头时,只见他脸色惨白,像是忽然被抽走了魂。

侯慧卿的死,也是一种“殉情”,对他是极大的震动。她不是第一个从他眼前消失的青楼女子,却是他最不敢想会这样消失的那个。哀痛之余,他只得不停写悼亡诗,病中数日,竟写下忆侯慧卿诗三十首。写到一句“最是一生凄绝处,鸳鸯冢上欲招魂”,他搁下笔,呆看良久,忽把诗笺一张张掷进火盆里烧了。

平儿吓了一跳:“二爷,为何将写得好好的诗烧了?”

梦龙眼眶一热,低声道:“你不知道,慧卿姐姐死了。”

平儿虽不知慧卿是名妓,为何而死,只知道是外面的人,多半是家里不能提的,便小心翼翼地宽慰道:“二爷惦记的人,一定是神仙般的姐姐。咱们就祭她来世变成才子,中举做官,封妻荫子,福寿百年的。”

冯梦龙悲中又不禁好笑:“你从哪个说书那里听来的,不过说的也是,再投胎做佳人,又是一世苦。才子可也不是甚么好运,你只瞧瞧我。”

平儿听得一怔,想了想又道:“二爷可是葑门公认的‘才貌仙郎’,连我出去都沾光,街坊女孩子都爱讨好我,打听你喜欢什么,找机会就想被你遇到看两眼,心里都要甜几天。可见人都是不知足的,只喜欢自己够不着的。”

把个冯梦龙听呆了,没成想身边小婢也自有一番见识。平儿被他看得发慌,忙低头去盖好火灰。

“那样的人……不该这么没了。”

她想了半天,又迸出一句,“二爷别把自己也熬没了。”

梦龙听了,只把脸偏过去,眼泪顺着鬓边悄悄落进被褥里。

……

不日,沈德符亲自来访。冯梦龙斜卧在床上,见到德符又悲从中来。

沈德符侧身坐到榻边:“大病一场,犹龙兄瘦了好些。‘要想俏,一身孝’,怎么倒不见你衣白了?”

冯梦龙哑声道:“你就当我死过一回。以前总念着仪表干干净净的待人,现在不过是觉得心里干净就好。衣裳只是衣裳,何况连人都说没就没了。”

沈德符握住他手,无言替他拭泪,只说:“世间无限丹青手,一片伤心画不成。”

梦龙沉默许久,忽然抬眼问:“那欲娶慧卿的究竟是何人?”

沈德符叹了口气:“就是袁中道袁小修呀,通轻侠,纵诗酒,以豪杰自命。他大哥金榜高中,做了翰林大学士、东宫讲官。二哥袁宏道就不说了,年纪轻轻便名动天下,前些时才辞了吴县的官。”

冯梦龙听得一惊,随即苦笑:“那他家世强我数倍,竟也有难如愿之事。只叹公子无缘,佳人薄命。”

说到这里,他忽觉心中一片空旷,像连最后一点执念都被吹散了,喃喃道:

“这些姐妹们死的死,散的散,纵留得三分颜色、半缕声气,终是春云秋月,捉摸难真,浮生只似青楼一梦。”

沈德符听罢,也跟着叹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:

“……不如青楼梦绝。”

屋里一时无话,只听得火盆里的灰微微塌了一下。

梦龙望着那点残火,忽然知道,自己往后再写这些女子,再写这些情,再写人心如何被礼法、钱财、门第、时运层层逼碎,已不只是为一个慧卿了。

姬斐 · 作家说
上支持我,看最新更新 下载App
扫一扫,手机接着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