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露梁既捷世子血】
露梁海峡的风,是先吹到光海君案头的。
那几日,他几乎夜夜未解衣。南边来的军报一封紧似一封,海路、粮道、倭船动向、明军水师行期,全摊在案上。烛火烧得短,地图边角都卷起来了,他仍俯身细看,手指顺着海峡一点点滑过去,像要把那条水道从纸上按进心里。
朝鲜已经被战火拖得太久了。
百姓饥馑,州县凋敝,陆上兵戈未息,海上退路若再不断,倭人便总有卷土重来的那一天。偏偏这最后一仗,胜负还不只在朝鲜自己手里。[1]
明军的福船、火器、阵法,李舜臣的海防眼力,陈璘的攻守胆魄,缺一处都未必能成。光海君想得太多,反倒不敢先睡,怕睡一觉醒来,南边又是一封坏消息。
更漏一点一点滴尽,帐外海风带了潮腥之气。有人急急来报,跪在阶下,声音因奔走过剧而微微发颤:
“露梁开战了。”
光海君猛地起身,衣袖带翻了案边茶盏,褐色茶水洇上地图,他却顾不得。
“细说。”
报信人道:“陈都督预判倭寇撤路,已命邓将军率前锋截其退势。李统制使守观音浦夹击,自领舟师与明军成犄角之势。”
光海君听完,不言,只叫人把南海海路图再铺开。
他知道,这一仗打的不是一时勇狠,而是能不能把倭军逼死在这道海峡里。若让他们带着残部退回日本,便是大患未绝。
第二封报,是天将亮时来的。
使者满身水汽泥污,跪地便哭:
“邓子龙将军冲阵太深,座舰失火,被倭围攻,力战而死!”
帐中一静。
光海君闭了闭眼,手指慢慢攥紧。邓子龙年逾古稀,尚敢率千余人驾三艘巨舰直突敌阵,这一死,既是血勇,也是拿命为全局撕开缺口。
他问:“阵势可乱了?”
来使忙道:“未乱。季金将军已率援军突入,阻倭突围。陈都督亦亲临前阵,福船火器大作,焚其舟舰甚众!”
光海君胸口那口气这才续上,却并未松开。
他知道,越到这个时候,越是不能早喜。海战与陆战不同,一线失措,便是满盘尽翻。李舜臣和陈璘这两个人,只要还在前头压着,军心就不会散。
等到第三封军报送来时,天色已经透白。
报信人声音嘶哑,像一路喊坏了喉咙:
“李统制使中弹……临终前只留一句,‘战方急,慎勿言我死,代我扬旗!’”
光海君一时竟站着没动。
帐中诸人也都不敢出声。只有风掀动地图一角,发出细碎的簌簌声。
他缓缓坐下,低声道:“扬旗了么?”
“扬了。”那人伏地道,“陈都督接旗之后,联军继续猛攻,终焚倭舰二百余艘,迫岛津义弘仅率五十余船溃逃。露梁……大捷。”
这一句“大捷”落下,帐中却没有立刻生出欢呼。
胜负既分,牺牲却已无法追回。
光海君垂眼看着地图。那一道本来画得极细的露梁水道,此刻在他眼里却像是被血染红了。邓子龙死了,李舜臣也死了。一个为明,一个为朝鲜,最后都沉进了同一片海。可这片海若从此真能护住朝鲜后路,那么这两条命,至少不是白白填进去的。
他沉默良久,才慢慢开口:
“备马。我要去行在。”
……
宣祖虽许光海君“权摄国事”,却始终不肯颁给世子印信。于是光海君事事需请示行朝(宣祖驻地),决策效率低下。
海战既捷,光海君连夜赶至行在,衣袍未换,膝上尘泥尚在。
一入殿,光海君便叩首奏道:“禀王上,露梁大捷!歼倭一万六千余,焚其舟二百余艘!”
宣祖也大喜:“贼之败遁,皆大人们之功!”
光海君心中那一点沉着的热意终于透出来,又叩首道:“明军福船装备的先进火器‘佛郎机炮’、‘火龙出水’火箭,大大压制倭人鸟铳;其水战调度、夹击之法,更令人开眼。战后我朝便是缩衣节食,也当购置此等火器,以固海疆。”[2]
宣祖只淡淡道:“战后先恢复日常紧要,置火器一事,再议。”
光海君一顿,再叩首拜请:“李舜臣素言‘水军不可废,将帅不可疑’。痛惜忠臣良将今殉国,请谥号为‘忠武公’,以慰其魂。”
宣祖点头:“甚好。”
余事一一奏毕,光海君伏地良久,方得几行批示。他退至门侧,膝间一阵麻木,便靠柱揉了揉。谁知宣祖当他已走,跟身边人怒道:“世子印未得,何称权摄?”
光海君站在柱后,脸上血色一点点退尽。
自己日夜所焦心的,都是朝鲜立国之道、国之器用、士卒性命。父王心里挂着的,却仍只是立长立嫡。
那一瞬间,他胸中无名火起,喉头一腥,拿帕子接住,竟是一口血。
血色染上唇角,竟显出一种异样的凄厉。
……
【梦境探索】
这一刻,无人分晓,乾坤的“逻辑屏障”产生的荒谬感。
技术进入结构,结构消化技术。
即使先进技术已经摆在面前,系统内部的政争算法(立长立嫡之争)会自动限制这种“降维打击”的扩散。
文明跃迁被阻止前,先是被缓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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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历二十六年(1598)朝鲜,明军撤兵。随行文臣武将与朝鲜诸臣一一告别。
吴子鱼临行赠书与许筠:“得兄所助,编成一部《朝鲜诗选》,我还京会呈给圣上。”
许筠眼含热泪道,题诗送别,只拣最要紧的两句写在扇面上:
国有中外殊,人无夷夏别。
落地皆弟兄,何必分楚越。
张景岳亦来辞光海君,又辞许浚、许任。
众人将散时,李俊浩忽然走到光海君面前,跪了下来。
光海君一怔: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俊浩伏地道:“殿下,我想随景岳先生去明国。”
周围一时安静下来。
俊浩抬起头:“我家人已尽数亡于此役。许大人教我医术,景岳先生又肯教我许多未见过的法子。我想再学几年。”
光海君没有立刻回答,只转头看了看许浚、许任。
许浚轻轻点头。
光海君这才又看向俊浩。
“你想去?”
“是。”
“朝廷并未要你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也不是因为我?”
俊浩怔了一下,仍答:“不是。”
光海君忽然笑了。
“那便去。”
俊浩反倒愣住。
光海君道:“到了明朝,先学你自己想学的。不要总想着几时回来,也不要想着学成以后该替谁做什么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你不是我借给大明的一双手。”
俊浩眼圈一下红了。
光海君却已转向张景岳,拱手道:“先生若肯带他走,就劳烦了。这个孩子肯学,也肯看人。至于将来做什么,让他自己长成了再说。”
张景岳还礼:“殿下放心。”
俊浩伏地再拜。光海君却俯身将他拉起来。
“去吧。”
只两个字,再无别话。
俊浩含泪转身,又跪拜张景岳:“望景岳先生收留我。”
张景岳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:“既肯跟我走,就不要再说收留。英雄何患无家。走得远些,多看看。”
俊浩点头。
光海君站在原处,看着这少年走到张景岳身侧,并没有再叫住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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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俊浩勒紧缰绳,马匹在原地打了个响鼻。
他仰头望着高耸的灰色城墙,城楼在秋日薄阳下泛着冷硬的光。从朝鲜半岛的废墟一路行来,眼前的景象已让他心头狂跳,而当他随着张景岳穿过幽深的城门洞,喧嚣的声浪与斑斓的色彩如同潮水般扑面涌来时,他只觉得呼吸一窒,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粗糙的缰绳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师父,”他声音干涩,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话音,“这……这就是BJ?”
与他记忆中满目疮痍、人民面有菜色的汉城相比,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。
而这里,即便是城墙根下,也见不到胡乱堆放的杂物。民居虽是青砖灰瓦,不算豪奢,但院墙齐整,柴扉牢固,连檐下挂着的干玉米串都透着一股精心打理的安稳。更不用说那沿着长街蔓延开去的市集。
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流淌着蜜一般的光泽,朱红的墙壁鲜艳夺目,一扇扇漆成翠绿、宝蓝的窗棂次第打开,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货品。高高悬挂的布招、匾额、灯笼,构成一片浮动的丛林。空气中混杂着烧饼的焦香、熟肉的油腻、果品的清甜。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的嬉闹声、马蹄敲击石板路的嘚嘚声,织成一张巨大而喧闹的网,将他牢牢罩住。
“你看那布庄,”张景岳用马鞭指着一处,语气平和,“光是棉布,就有松江的细布、山东的粗布、斜纹布。那边瓷器铺,青花、五彩、龙泉青瓷……别说你,许多物件,我亦叫不出名目。”
李俊浩顺着望去,只觉得一阵眩晕。那些瓷器和绸缎的光泽,是他从未想象过的华美。在汉城,一块完整的素布已是难得,颜色鲜艳的衣料只有两班贵族才可能享用。
一个身着棉袄的老汉,正蹲在农具摊前,不紧不慢地挑选着,神态里没有半分仓皇。
最让他心神激荡的,是街角一个简陋的书画摊。一个小伙计,正就着天光,为一册书仔细地包着书衣。在汉城,书籍是何等稀罕珍贵,只有少数士族家才有收藏,普通人家连一张写过字的纸都难见。在这里,成册成册的书堆积案上,老百姓触手可及。
“我们那里……”李俊浩喃喃道,声音被淹没在鼎沸人声中,“种地只为果腹,今年吃了,便愁明年。人民……好像被一层灰土蒙着。”他转过头,眼中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,“师父,这里的百姓,他们……他们脸上有种光,像是心里有底,知道明天好日子还会继续。”
张景岳闻言,深深看了这朝鲜少年一眼,目光掠过他微微颤抖的肩头,缓声道:“俊浩,你看到的是太平年景。仓廪实,人心里才生得出那股活气。朝鲜大病初愈,自然气血两亏。慢慢养,元气自会复来。”
李俊浩还未来得及应声,视线已被街角一处小摊牵住。那上面摆着泥人、风车、哗啦作响的拨浪鼓,色彩鲜艳,奇巧可爱。一个孩童握着风车,仰头对父亲笑。
他怔怔看了半晌,才极轻地说了句:
“原来人活着,不尽是愁明日口粮。这些小玩意儿又不顶饿,可看着,竟比吃饱了还欢喜。”
张景岳没有立刻答。
他看了看那对父子,又看了看俊浩。过了一会儿,才道:
“等安顿下来,再带你好好游历。京城大,不止这些。”
说完,打马前行。
……
六部衙署集中设在承天门前,前三门(正阳门、崇文门、宣武门)以南的靠近内城区域,是中层官员和士子聚集的地方、这一带也因此会馆林立,为各地来京赶考的举子提供住所,形成了独特的文化氛围。安福里附近官员宅邸较为集中,汤显祖在京时也短暂住过。
张景岳便在附近寻了一处出诊便捷又安静的小宅院,有客厅、饭厅、书房、药房、三间小诊室,再带练功的天井,便和俊浩二人踏实开业行医。
以景岳的本事,俊浩忙前忙后的操持,张神医的口碑不多久就传开了。
……
是年的元宵灯节,俊浩更是真正领会了京城万家灯火的盛况。有诗为证:
京师元宵
元夜京华暖气融,华灯闪闪万家同。穿珠缀玉星攒月,剪绮裁罗碧间红。
戚里香车尘拔地,侯家烟火焰连空。都人盛说先宣德,许看鳌山近禁中。
江陵张居正元夕行
今夕何夕春灯明,燕京女儿踏月行。灯摇珠彩张华屋,月散瑶光满禁城。
禁城迢迢通戚里,九衢万户灯光里。花怯春寒带火开,马冲香雾连云起。
弦管纷纷夹道傍,游人何处不相将。花边露洗雕鞍湿,陌上风回珠翠香。
花边陌上烟云满,月落城头人未返。共道金吾此夜宽,但愁玉漏春宵短。
御沟杨柳拂铜驼,柳外楼台杂笑歌。五陵豪贵应难拟,一夜欢娱奈乐何。
年光宛转不相待,过眼繁华空自爱。君不见,燕台向时歌舞人,歌舞不闻明月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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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[1]在沈一贯建言下,万历皇帝下旨筹办一支水军舰队,派驻朝鲜海域,协防朝鲜半岛。沈建言陈璘担任水师指挥官,舰队于1598年5月抵达朝鲜海域。这支水军是当时世界最大的远洋舰队,包含水军1.3万,战船550余艘。
[2]‘佛郎机炮’射程3公里,‘火龙出水’火箭是世界最早的二级火箭。日军鸟铳射程仅50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