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贽读梅澹然来信,心内欢喜,自然得诗四首,表达了从未有过的相思之情,说春天就要回麻城去看她。
李贽边题边自语道,何不修完今生之道,再修来世。
却寄
一回飞锡下江南,咫尺无由接笑谈。却羡婆须蜜氏女,发心犹愿见瞿昙。
其二
持钵来归不坐禅,遥闻高论却潸然。如今男子知多少,尽道官高即是仙。
其三
盈盈细抹随风雪,点点红妆带雨梅。莫道门前马车富,子规今已唤春回。
其四
声声唤出自家身,生死如山不动尘。欲见观音今汝是,莲花原属似花人。
把信誊了两份,一份放进纸匣收藏,一封贴胸口按了一会再放进信封待寄。
……
月上中天,焦府园林被银辉笼罩。
假山畔,傅映在山子石上吹箫。那箫声在山石草木间低回盘旋,如丝如缕,虽极尽雅致,却平添了几分秋水般的哀音,一发动人思眷之情。
凉亭之内,灯影摇曳。李贽与焦竑邻坐。赵夫人素手斟茶,焦家长子尊生、次子朗生侍坐,虽是家宴,却有一股朗朗的书卷气。
焦竑拈起青瓷茶盏,看向对面这位发须尽白、眼神却依旧锐利的至交,轻声问道:“卓吾兄,这次南京之行,心愿可了?”
“知我者,莫若弱候。”李贽笑笑,语调沉郁而坚定,“若无兄鼎力相助,这积年心血怕是只能烂在书箧里了。再说,若非为兄广博见地所激荡,我也未必萌生这著书评史之意。”
“你我皆老矣。”焦竑感慨地叹了一声,目光穿过亭柱,看向园中那一桌意气风发的年轻人,眼底浮起一丝追忆,“遥想当年,我也正值他们这般年纪,去京城会试,结识的卓吾兄。再到后来你改任南京,你我才能朝夕论学。”
李贽微微颔首,苍老的手抚过桌面,似乎在触摸流逝的三十年光阴:“人这一世,读书易,通古今难。时时想念,只愿得兄在侧。”
“兄在不惑之年尽得龙溪王阳明性命之理,如今古稀之年,想来早已是‘生死如昼夜’,参透了那层关隘。”焦竑言语间带着几分敬意。
李贽却未直接作答,反而谈起了杨慎:“近来读升庵先生,感佩其才学卓绝、人品俊伟。得兄这般知音去解读,益光彩焕发,流芳百世也。岷江不出人则已,一出便是李谪仙、苏坡仙、杨戍仙。”
提到传世,焦竑的眼神暗了暗,苦笑一声:“想我十年宦海浮沉,竟觉一事无成。临了还被张位那班人弹劾科考舞弊,不堪其辱。”
席间气氛微微一凝。焦尊生见状,忙端杯上前,诚恳道:“爹爹取士,向来是摒弃华章,唯重经世实才。如今门下徐光启、袁宏道、顾起元、陈懿典诸位兄长,哪一个不是当世翘楚?桃李芬芳,世人自有公论,何来辱没之说?”
朗生执壶给父亲和李贽的酒杯续上。
【焦尊生-南京人�-x-x】避父嫌未会试
【焦朗生-南京人�-31-x】早逝
焦竑看着正气凛然的长子,又望向园中那些后生,胸中的郁气消散了大半。他缓缓捻须,点头正色道:
“‘实’有余者,难在身,而利归于国;‘实’不足者,难在国,而利归于身。尔等后生,当记此理。”
……
凉亭外的园席上,气氛比长辈那一桌要松快些。
傅昭身为焦府女婿,今日充了半个主人,他含笑举杯,先敬了冯梦龙:“犹龙,这些日子校订《藏书》,多亏了你日夜伏案。愚兄才疏学浅,幸得你之助。”
冯梦龙忙侧身回礼:“傅兄言重了。既然你想到我,能得一见焦公的藏书楼,自当倾尽心力。”
姬斐在一旁静听,这才得知冯梦龙住在焦府之因。
“先干为敬。”傅昭一饮而尽,放下杯子,眼神中透出一丝对岳父的崇敬,“焦翁出身寒微,当年全靠借书、抄书,才日积月累有万卷藏书。平常人要靠白手起家,确实就看一双手能拿到什么了。”
冯梦龙回敬一杯:“最最要紧的就是找到师友了。”言毕又垂头道:“想想也甚是惭愧。卓吾师古稀之年尚在为学奔波。我年纪轻轻,志向未酬,便牢骚满腹,竟是白读了圣贤书。”
傅昭宽慰道:“卓吾师辞官时说,‘余五十以前真一犬也,因前犬吠形,亦随而吠之。’可知再早些省悟,也便是贤者。”
姬斐察觉到冯梦龙在这一众大儒、世家子弟环绕中,隐隐有一层自卑,便举杯插话道:“哥哥与犹龙不必自谦,立志之早,已是人中龙凤。只是竟不知哥哥如此知人善任。”
一旁的沈德符拍拍冯梦龙一笑:“我也知人,还等着他‘万古流’呢。”
姬斐自饮一杯,盈盈笑道:“能做到的人,都是有本事汇集涓涓细流之人。”
沈德符也干一杯:“说得好。”放下杯子时,眼睛在冯梦龙和姬斐之间转了转,一副“你小子到底对她施了什么法术”的神色。冯梦龙回一眼,不语。
姬斐挨着焦氏坐,悄悄问她道:“嫂嫂,你三个兄弟,照说家学渊博,为何仕途不举?”
话音刚落,满座眼光都看向她,姬斐楞了,没想到在才子堆中,这是个最敏感话题。
焦氏看了看傅昭便道:“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,父亲当了两任主考官,他们不得不避嫌弃考,其实便凭真才实学中了,仍会有人说营私舞弊。父亲如此刚直,这不第二任就得疚辞职了吗。”
沈德符点头感叹,语气中多了几分冷峻:“科举的怪事多了。当年张居正既要安排他的几个儿子高中,又想找几个有真才实学的人作陪衬,便去笼络汤显祖和沈懋学。汤显祖坚拒,沈懋学不就取了状元么,次子张嗣修便是榜眼。皇上一琢磨,三子张懋修来科干脆点了状元。后来还不是死的死,流放的流放。”
一向洒脱的傅映听到此处,也不禁惊道:“原来官宦之家倒起霉来是要拿命还的。不敢碰,真不敢碰。”
沈德符的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:“反例也有,如今那位次辅沈一贯,主持会试时,拒绝关照张居正长子张敬修,张敬修名落孙山,因此还得罪了张居正。沈公倒是以此为鉴,哄着亲儿子沈泰鸿弃考。听说后来父子反目,其实沈泰鸿是有真才实学的,可怜视其父若深仇。这官场里的悲欢,谁又说得清。”
姬斐捂着心口道:“又应了那句话……在世间,哪会有真正的自由自在?”
傅昭听到这句,神色微微恍惚。他看向姬斐,仿佛看到了十二年前那个初到金陵、语出惊人的早慧少女。一晃眼,光阴如指间沙,他们竟都已在岁月的激流里,各有各的负累与沧桑了。
傅昭换上清朗的笑容,殷勤地招呼众人:“不说这些丧气的。来来来,多尝尝娘子的上佳手艺。”
焦氏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,接了话:“是呢,都是贵客,我特意没做南京的咸水鸭,做了嘉兴酱鸭,文火慢煨出来的。”
沈德符不由赞道:“嫂嫂有心了。”
焦氏又转头看向姬斐,语调里多了几分亲昵的偏宠:“南京菜嘛,自然少不了你最惦记的‘炖生敲’,黄鳝是现宰的,酥烂入味。还有绍兴的清汤鱼丸和醉虾,都是清鲜口。”
姬斐对上傅昭含笑的目光,心里软了一下,拿着筷子只合十道:“还是嫂嫂偏疼我。”
“苏帮菜可就难了,”焦氏对着冯梦龙歉意地笑笑,“松鼠鳜鱼、樱桃肉那些都是功夫菜,家里没大厨不行,只有蜜汁火方,我好从酒楼叫了一个来。”
冯梦龙笑着还没道谢呢,焦润生已在一旁爽朗地插话道:“姐夫,你什么都不必说了,娶了我姐,便是这席上最有福之人!”
【焦润生-南京人 18-x-x】荫补入仕
众人哄笑着,纷纷举杯向傅昭、焦氏夫妇敬酒。
姬斐也跟着笑,可心里微恙:若论任何时代的“女德”,自己终究是个无用之人。做不了贤妻良母,更撑不起这大宅门里的如戏红尘。
她下意识地侧过头,傅昭看了自己一眼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看见了她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落寞。
焦氏见傅昭眉宇间仍有倦色,便替他满上一杯,轻声商量道:“夫君,我看你连日编书辛苦,这不趁完稿歇一歇,好陪客人们逛逛金陵。”
傅昭点头谢过她道:“正是。该我尽地主之谊。”
此时,亭中席上焦竑举杯道:“邀大家共饮一杯,以表谢意。我起一首,不负今夜月色。
一笑同幽事,移樽向夕阴。
与客开香积,谈玄傍竹林。
梵天留宴坐,花雨助清吟。
相看意不尽,凉露满衣襟。”
李贽亦举杯道:“聊引旧作一首相和吧。
明月三更谁共醉,朔风初动不堪留。
朝来云雨千峰闭,恍惚仙人在上头。”
众人喝彩,共饮。
姬斐为这席间师友之情共醉,望着凉亭里两位垂暮老者的剪影,也知道今次就是李贽、焦竑这对终身挚友,天人相隔前的最后一次宴饮。
明月上有些许云影掠过。
……
散席时,傅昭故意落在后面,和冯梦龙说了一句半真半假的话。
“她已经决定,和卓吾师游历完回麻城去。”
梦龙立刻看他,脸上出现了极短的一瞬空白:
“你在试我。”
傅昭不置可否:
“你不也常先说一句话,看旁人如何接?”
“说话不就是如此?”
“依我看,旁人不是都像你这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