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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栖霞畅怀敬飞天

乾坤姬斐123 3377字2026年08月15日 12:14

栖霞山的山道上,秋意正浓。

傅昭呼吸着山间清气,不禁心旷神怡:“南京的山水,再也看不腻的。”

沈德符颇感诗情画意,点头附和:“‘江南佳丽地,金陵帝王州’,真当得钟灵毓秀四字。”

冯梦龙却望向那远处的云岫,叹道:“情以景生,景因情胜。连苏东坡和王安石那样政见不同的宿敌,在金陵一会,便宠辱皆忘。”

众人正边走边眺望。

一人一白马,自山道转出,一道红影如流火般划过翠微。马上人着一件大红披风,勒马而停,她下马极快,动作干净利落,把马缰往树上一系,循声往山道上望了一眼。

姬斐看得出神,脚下一处落叶打滑,她身子微微一偏,前头的傅昭随手往后挡了一下,姬斐便抓住他肩臂。傅昭叫她看路,她却不以为意,只使眼色叫他看人。

沈德符停了脚步,注目一会儿,忽然吟诗:“座主已收帽套去,此地空余帽套头,帽套一去不复返,此头千载冷悠悠。”

把个傅映听得笑死:“以君之才,何至于哗众取宠。”沈德符也莫名其妙的闹了个脸红:“情急之下就顾不得了。”

傅昭这才会意对傅映道:“你也不看看他取的谁的宠。”

此时,女子已拾阶上山。路过众人时,她大大方方地敛衣行礼。

姬斐看她眉宇间气度不凡,惊叹道:“这位神仙姐姐从何处来?”

“原是从嘉兴来。”女子声音清亮,并无娇怯。

沈德符眼神一亮:“姐姐好面善,小弟也是嘉兴人。”

那女子福了一福,含笑问道:“不知公子尊姓大名?”

“秀水沈德符。先父曾授翰林院检讨,参与过《大明会典》纂修。”

女子闻言,正色作揖:“郎君府上原来是史官,景仰之至。只可惜,令尊竟英年早逝。”

沈德符长叹道:“那也是命,因此举家又从京城迁回原籍。得家祖父庇佑,不才不敢辍学。”

“哦?”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异,“莫非是“日读一寸书”过目不忘的神童沈公子,万不期会在此地遇上,竟一时没想起来呢。”

她说得自然,仿佛记住一个才子名字,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旁观众人已是听得呆了。

女子又抬头看了沈德符一眼:“早些年听闻时,小女子就想,这该是个多么无趣只会读书的书虫啊,更不用说跟公子的样貌和诗才对上了。”

讲到“诗才”二字,竟忍不住笑起来,把脸飞红了。

众人这才相顾笑个不住。

傅映拍拍德符道:“沈哥哥要是无趣,那旁人都可自裁了。他只是看书太快。”

冯梦龙问:“说了半天,还没请教姐姐芳名。”

“薛素素。”

沈德符看了冯梦龙一眼。冯梦龙稍摇摇头。

素素坦然道:“初来乍到,何人识得。今儿既是巧遇诸君,不如结伴而行。”

沈德符忙侧身相让:“甚好甚好,薛姐姐这边请。”

行到栖霞古寺,入山门处,三扇拱门静立,两侧门楣嵌着金刚经体“登菩提道”“入般若门”云云。

傅昭看了看天,提议道:“天色不早了,不如我们六人分头走走,回头聚齐了,归程就可互知未去之景。”

……

栖霞山燕子阁。

龙、斐走近这漫山红叶中的小楼。

姬斐忽然停下,望着那楼道:“你就像这燕子阁。”

冯梦龙静静看她:“我像屋子?”

“神秘又温暖。”

冯梦龙想了一会儿道:“我家可比你认识的这些公子都穷,只有个空架子。除了法理不容的,我不会的,我是什么都做了才能度日,只好装神仙。”

姬斐轻轻拉住他的手:“难怪你最懂世人之苦。”

冯梦龙问:“我这么说了,你反倒不嫌弃我?”

姬斐松开手笑道:“我家连空架子都没有,才是赛神仙。”

冯梦龙也忍不住笑出声,舒了一口气:“那我们倒是门当户对了,你不知道你那好哥哥当年有多压我呢……”

姬斐心里倒暗自奇怪,以他的文笔和出书,不说大富大贵,怎么也不该一贫如洗,为何史上他日后也是一如既往的穷呢?

要说科考出身,现代的中考-高考-考研,也相当于古代的诸生进学-乡试-会试了。古时候还是三年一考,名额还要除三。那自己HUB省前五十名的样子,也只是举人上游,很难考上进士。还想错了,这是单考语文历史,我是一枚理科生。不必比了,来明朝好好结识一下学神们吧,何况一堆非富即贵、官几代的,自己真是一穷二白逞英豪。

又走几步,姬斐忽然笑道:“沈公子定是对素素一见钟情。”

冯梦龙慢慢道:“素素的样貌谈吐,既娇媚又直爽识趣,看行止,既非小家碧玉,也非大家闺秀,只能是……论年纪,又是风月场中老成的,不必问出身来历,不出数月,便会名动金陵。

“虎臣若是被迷住,只怕毫无招架之功。”

姬斐哇了一声:“依你说的,沈公子也许竟是猎物?”

冯梦龙挑眉:“也不能这么说,大多数男子都是。但在情场上,也有异人异事,可歌可泣。”

“完了龙二,沈公子左手是情网迷津,右手是天雷传奇。”姬斐说完双手合十。

冯梦龙轻笑:“你真真是正经的没有,歪才无限。”

姬斐一嘟嘴:“近墨者黑。”

“你怎么不说近朱者赤呢?”

姬斐欢笑:“你不是墨憨憨吗。”

冯梦龙听着她的笑声,也忽地躺倒在满铺枫叶的坡上,仰天大笑:“这才是栖霞。”

那笑声太随意,也太自在。

千千万万人里面,都没有见过。这一刻心里,像有燕子飞过……

姬斐蹲下身,捧了一把枫叶,往他身上撒去。

冯梦龙就势一把拽住她的手腕,姬斐惊呼一声,跌落在枫叶堆中,半个身子压在他胸膛上。他自然地抬手环住她的腰,静心享受这恬谧时光。

姬斐随手放了两片枫叶在两人眼睛上,

日光忽然变金红了,空气都从干爽变成清甜。

“你猜这座山以前是什么?”

梦龙猜寺,猜荒山,猜江水曾经到这里。

“海。”她说:“咱们现在躺着的石头,是无数细小生物、贝壳、泥沙一层层沉下去变成的。今天所谓的山,当年可能在海底。”

“沧海桑田?”

“不是比喻。”

姬斐又笑着说:“假使人的一生算一粒米。从大明开国到今日,不过几粒。从孔子到今日,不过几十粒。而这块石头形成时到今日,要把整个屋子都堆满。”

梦龙盯着她说不出话来。

“你所谓千古,在山这里,一下就过去了。”

梦龙只摸着她的脸。

“在这么漫长的岁月里,还有一个你跟我。”

……

栖霞山山道。人声远去。

傅映忽然道:“我知道你故意把薛姑娘留给沈哥哥。”

傅昭笑了笑:“怎么了,这么想去听墙角。”

“得了罢,”傅映撇嘴,“我们在,他们就讲不成了。”

傅昭点头:“知道就好。”

两人沿着山道又走了一段。林间秋光一层深一层浅,偶有红叶落下来,在石阶上擦出极轻的一声。

傅映忽然慢下来,语气也低了几分:“哥,我只是纳闷。”

傅昭随口道:“纳闷什么?”

“我原以为你喜欢姬姐姐的,却终于还是娶了嫂子。相敬如宾是没错,可好像少了那点……”

傅昭没有立刻接话,只把目光移向林间。

他笑着岔开话头:“一转眼,你倒是真长大了。那你可有喜欢的人了?”

傅映叹了口气:“有,又没有。”

傅昭伸手搂住他的肩,语气忽然柔下来:“我的玉郎弟弟,居然也懂得失恋了。”

他低头笑了一声:“来,说给哥哥听听。”

傅映却没有笑。

过了半晌,傅映才道:“也说不清是谁。看天成兄他们评戏、改戏,今日扮小姐,明日扮书生。有时我也分不清,喜欢的是那个人,还是他身上那个角色;是男子,还是他忽然像女子的一刻。”

傅昭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一顿。

若在从前,他大约会先问那人是哪家子弟,品行如何;再告诉傅映,戏是戏,人是人,莫要一时迷了心性。可认识冯梦龙久了,他已不能再因为一件事难以安放,便当它不曾发生。

傅昭低声问:“那人可知道?”

傅映低头踢开脚边一枚石子:“没有什么可知道的。他在戏里看我,我也在戏外看他。有时觉得极近,有时又觉得,我喜欢的不过是遥不可及的那一点东西。”

傅映望向林木尽处。风吹过,红叶轻响。

傅昭听得心里一沉。这不是少年人偶然见了美色,也不是一时误将知己当作情爱。正因为傅映自己看得这样清楚,他反而无从劝起。

傅昭问:“梦龙同你说过什么?”

“他只说,戏里人换了衣冠,旁人便知道他在演;世间人活久了,反倒忘了也可能是在演。”

傅昭不由得皱了皱眉:“他倒是什么话都敢说。”

傅映终于笑了一声:“天成兄也说,大哥若听见,定要怪梦龙教坏了我。”

傅昭淡淡道:“他教坏的人还少么?所以你们一个两个都叫人不省心。”话虽如此,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怪。

“我只问两件事。他可曾轻贱你?你可曾轻贱自己?”

傅映脚下一停,低声道:“没有。”

“那便先不要急着给它定罪。”

傅映眼圈微微一热,忽然问:“那若我一辈子都说不清呢?”

傅昭这才看向弟弟。少年眉目仍如幼时清秀,偏眼神里已经有了许多他不曾陪着走过的路。他沉默片刻,道:“说不清,也是你的。”

傅映却已经笑起来,伸手揽住他的腰:“大哥,你倒越来越像龙二哥了,是不是姬姐姐的缘故?”

傅昭失笑,将他推开一些:“胡说。好好走路。”

兄弟二人半搂半闹地沿山道往下走。

只是傅昭面上虽笑,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。他到底担心的是那条世所不容的路,还是怕那份情没有名字,无人可诉说……

……

两人沿着寺侧石阶缓缓而行,松风穿林,脚步声被落叶吞没。

沈德符先开口,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:“方才失礼,情急吟诗,倒叫姐姐见笑。”

薛素素笑道:“越急,越见真性情。”

沈德符微微一顿:“那在姐姐看来,我方才那首,是真,还是急?”

薛素素想了想,答道:“若全是急,便轻浮;若全是真,反倒无趣。你那几句……刚好在中间。”

沈德符忍不住失笑:“姐姐评诗,倒像评人。”

薛素素侧过头看他一眼,目光清亮:“诗原本就是人写的。”

走到一处临崖的平台,山色尽收眼底。薛素素停下脚步,扶着栏杆向远处看去。

“沈公子在京中长大,”她忽然道,“见过的山水,想必比这里多。”

沈德符摇头:“见过的不少,记住的不多。反倒是今日这般,容易留在心里。”

“因为?”她问。

沈德符没有立刻回答,只道:“因为不必应付。”

薛素素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笑道:“先前你问我从哪儿来。我说嘉兴,其实也不全对。”

沈德符顺着接道:“那想必是走过不少地方了。”

“走得多了,才知道哪里该停。”她语气平常,却笃定。

沈德符心中一动,却只淡淡道:“我倒相反。书读得多,却常常不知道该往哪一步去。”

薛素素转头看他,笑意浅浅:“那是因为你读的,多半是别人走过的路。”

沈德符一怔。

二人行至栖霞山飞天洞。

“栖霞飞天”宽衣长带,舒展自如,集西域风格、中原风格、南方风格三者于一身,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。

薛素素定定看着壁画:“人皆以为飞天中的人物都是年轻美丽的仙女。实则飞天中男女都有,或曰,仙人是男是女并不重要。”

沈德符道:“飞天原起源于天竺神话里司娱乐和歌舞的神。伴随着佛教传入中国后,反成为天龙八部之一,是佛的侍从。

“你希望他们是自由自在的歌舞神呢?还是修功德的侍从?”

薛素素合十道:“自由自在,又修功德。”

沈德符低头,复看她:“若变成了善歌舞的侍从,我要为之一哭。”

薛素素微微变色,回头看他:“那也是谪仙人,我不会哭。”

……

众人陆续回到栖霞古寺山门会合。

冯梦龙和姬斐最笑意盈盈。

可姬斐看着傅昭脸色奇怪,傅映又心事重重。

薛素素面色如常,又若有所思,沈德符简直满腔幽怨无处述的样子。

与薛素素分手道别后,众人的眼神都逼得沈德符不得不开口了。

沈德符直截了当:“你们想听什么?”

冯梦龙轻笑:“你能说什么?”

沈德符眼睛看着远方:“她就是飞天。我为她的来处稍感不安,但也不是放不下的。只是她的去处……我怕……我的欲望主她的悲欢。”

梦龙低头一叹,回头温柔地看着姬斐。姬斐也点头看着他道:“这叫做才子佳人信有之。”

再无人接话。

山风从红叶间吹过,众人各怀心事,缓缓下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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