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二年甲午科,冯梦龙在苏州通过的院试,沈德符在嘉兴通过的院试,梦龙来南京科考,德符在杭州科考。[1]
秦淮水面依旧热闹,画舫灯影浮浮沉沉,像一层人间的薄皮。可他脚步越往夫子庙北走,热闹就越退,退到身后,仿佛被一堵看不见的墙隔开。
江南贡院的墙灰得发冷。墙里是号舍。
青瓦灰墙,格子密密匝匝排开,像蜂巢,又像一片被切得整齐的坟地。每一格都只够塞进一个人,坐也局促,卧也局促,连叹气都像会碰壁。纸墨未干,汗气先起,混着油灯的烟味,沉沉压在胸口。
冯梦龙抬眼,看见考场中央的明远楼。
楼立在那里,四面开窗,像一只不眨的眼。楼上巡察的人影来回走动,时而停,时而转。旗帜一起,灯火一动,整片蜂巢便跟着起伏,像被一根线牵着呼吸。
这里不只是取文章。
这里取的是驯服。
一旦入轨,再鲜活的人都是上钩的鱼儿,被置于刀俎间。
三场下来,众人脸色一层层灰下去。有人伏案抄到手腕抽筋,有人夜里梦话,醒来还在背制艺句。号舍间偶有咳声传出,像小兽困在笼里咬铁。再过两日,连咳声都少了,只剩笔尖刮纸的沙沙,像虫在木里钻。
冯梦桂倒还宽慰弟弟:“第一次进场,见过便好。放宽心。”
冯梦龙点头,却只觉胸口空空,像被抽走一截热气。
放榜那日,贡院门前人潮翻涌。榜纸一贴,欢声与叹息便一齐炸开,像同一口锅里滚出来的两种泡沫。
他站在人群外,看那些人挤进去又挤出来,或喜极而泣,或失魂落魄。捶胸顿足,神情恍惚,如痴如呆,似出笼之病鸟。
冯梦龙对落榜并不意外。他只是暗自觉得:若真是求贤,何至于如此防人。
人潮渐渐向夫子庙北侧的状元坊书坊店铺散去,为来年的“桂榜”讨彩头。
他转过身去,全无心思去看金陵折扇,去买书。只觉得这城里所有的光,都像借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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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夜,苏州阊门河房仍灯火如昼。
冯梦龙快步跑进眉楼时,侯慧卿正抱阮琴唱着他新填的曲,珠帘外远处有几个爱听小曲的缙绅。
一见到他,慧卿便放下琴迎上来:“犹龙下场回来了。”
冯梦龙叹气:“尽力了。”
冯梦龙二十岁第一次乡试落第,心情说不出的郁闷,虽和慧卿一直要好,若要逗留几日,连盘缠都花完了,如何开口。慧卿看他样子便猜出来了,笑道:“姐姐今儿可见不得你垂头丧气的。”
说着又吩咐小丫鬟们置酒席,说眉楼今夜有新花样,亲自提笔给几个素日相好的士人下了帖子,一面又喊妈妈把几个姐妹叫了来。
梦龙平生最喜热闹,这一来顿时把不快丢到了九霄云外。一时袁无涯、丁公子,连几个落第士子都来了。
众人落座后,屏风后先响了一声环佩。
冯梦龙循声望去。
慧卿走出来时,他一时没有认出她。
他先看见的是石榴色的长裙。裙腰高束,几乎贴到胸下,将身形提得修长而丰艳;再往上,是一件金线半臂,烛火落在细密的纹样上,随着她一步一步走近,明一下,暗一下。
坦领比明人常服开得低,露出的那一片颈项与胸肤,因珠翠、帔帛与层叠衣纹围住,显出一种近乎盛大的白。
冯梦龙本想看清她额间点的是什么花钿,目光却在那片白上停了一瞬。
他再抬眼时,恰好看见慧卿也在看他。
她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,仿佛已经将他方才那一瞬收进眼底,却懒得揭破。
冯梦龙喉间微动,端起酒盏,才发现盏中早已空了。
慧卿头上绾的是唐式高髻,金步摇斜斜压住乌发。她走得很稳,步摇却故意在鬓边轻轻颤着,每颤一下,烛光便碎一次。两幅帔帛从臂间垂下,一幅拂过裙边,一幅被身后的冬生托在手里。
冬生与喜生随后出来,也都换了唐装。
冬生梳着梅花髻,捧一卷青绢,神色端正得像真要宣诏,走过袁无涯身边时却冲他眨了眨眼,险些让袁无涯把酒呛出来。
喜生手里托着一管蘸了朱砂的笔,故意昂首挺胸,学着宫中女官的步态。她平日最爱笑,这时偏绷着脸,走到案前才朝慧卿低低道了一声:
“主考,贡士皆已入席。”
屋中顿时有人笑出声。
慧卿却没有笑。
她走到上首,转身坐下,将帔帛往臂弯里轻轻一收。那一坐很慢,裙幅在脚边铺开,像一朵盛极的花。
方才还拍桌骂考官的几个落第士子,此刻竟无一人接话。有人举着酒杯,停在半空;有人明明在看慧卿,见她目光扫来,又匆忙低头,仿佛真怕被主考点名。
冯梦龙看着这一屋人的狼狈,原想笑他们,忽然发现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。
他见过慧卿卸去钗环的样子,见过她长发垂落,见过她困倦时伏在琴边,也见过她恼了以后半日不理人。可今夜这个女人并不只属于他认识的那一个慧卿。
她借一身唐装,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时代的人。丰艳,骄矜,风流,又像随时能将满座男人逐个评量一遍,留下谁,黜落谁,全凭她高兴。
南京贡院将他们关在灰暗号舍里,一格一格地考;慧卿却只是坐在那里,便让一屋子落第才子先乱了章法。
袁无涯终于放下酒盏,拱手笑道:“今日这身打扮,莫非是太平公主设宴?”
慧卿抬了抬眼:“袁公子只认得公主?”
“那便是杨妃。”
“杨妃只管受宠,哪里肯费神考你们。”
冯梦龙这才找回声音:“姐姐今夜扮的,莫非是武媚娘?”
慧卿看向他。
“冯相公倒还有几分眼力。”
她从喜生手里取过朱笔,在指间转了一圈,笔尖艳红,恰与额间花钿相映。
“南京贡院既不识诸位,我眉楼便另开一科。”
冬生将青绢徐徐展开,挂在慧卿身后。上面五个大字,是慧卿亲手写的:
眉楼青云榜。
“本主考不问经义,不问程文,”慧卿道,“只问诸位腹中装的是死书,还是活人。”
满屋士子这才轰然笑开。
冯梦龙却仍望着她。
慧卿已经低头翻看考题,方才留在他身上的那一点目光仿佛从未有过。只有她臂间的帔帛垂到案边,微微起伏,如同还在替她呼吸。冯梦龙忽然觉得,自己今夜未必能中。但这一科,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退场。
有人故作惊骇:“那我等岂不是要三呼万岁?”
慧卿笑道:“免了。今夜不问君臣,只问才不才。”
慧卿将朱笔往案上一搁。
“共设三场,答得好者上榜,答得不好者罚酒。”
袁无涯道:“若有人三场皆不中呢?”
“那便留下替我抄曲谱。”
有人嬉皮笑脸道:“如此倒不知是罚还是赏。”
慧卿也不理他,只命喜生取来第一张纸。
“头一题。须把这句书讲到厨房丫头也愿意听。”
她展开纸,只见上面写着:
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。
屋中几人先是一怔,随即都笑了。这句人人读熟,真要说,却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一名士子抢先道:“此乃汤盘之铭,言君子进德修业,当无一日自弃……”
慧卿听了半句,已经拿扇子遮住嘴打了个呵欠。那士子面上一红。
另一人又道:“所谓日新者,去旧染之污,作新民之德……”
慧卿转头问身边的小丫鬟:“听懂了么?”
小丫鬟老实摇头。
慧卿便将折扇一拍:“落第。”
众人哄笑,那士子只得饮酒。
轮到冯梦龙,他托着腮想了一会儿,道:“昨日的馄饨煮坨了,今日少煮片刻;今日咸了,明日少下一勺盐。昨日嫂嫂骂我偷吃,今日我便等她盛好再吃。这便是日新。”
袁无涯道:“前两句尚可,最后一句分明是被嫂嫂打怕了。”
众人又笑。
屏风边一个年纪最小的灶下丫鬟忍不住道:“若二爷今日还偷吃呢?”
冯梦龙道:“那便明日再新。”
慧卿终于笑弯了眼:“虽有狡辩之嫌,到底讲得像人话。暂列乙等。”
冯梦龙不服:“如何只是乙等?”
慧卿用折扇点了点他:“因你把圣人之言说成了偷馄饨。”
“圣人也要吃饭。”
“再争便降丙等。”
冯梦龙立刻闭嘴。
第二场,慧卿命人取来三张纸,上面各写着一首闺中小曲,皆不署名。
第一首辞藻华美,满纸皆是帘影、落花、孤雁、残月。
第二首只有短短四句:
针从指上过,
线往衣中藏。
阿娘只道缝罗袜,
不知心在隔壁郎。
第三首则写一个女子夜里等人,等到油尽灯枯,索性把门闩插上,自己睡了。
慧卿道:“三首之中,一首出自秀才之手,一首出自我这里的姑娘,一首是灶下丫鬟临时编的。诸位辨一辨。”
袁无涯先指第一首:“如此绮丽,自然是慧卿所作。”
旁人纷纷附和。
冯梦龙却摇头:“不是。”
慧卿问:“为何?”
“这诗里的女子一日到晚只管倚栏流泪,既不用穿衣吃饭,也不用应酬客人,连困都不会困。分明是男人臆想出来的女子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,随即几名女子先笑了。
慧卿看着他:“那么哪一首是我的?”
冯梦龙取了第二张:“这一首。”
“为何?”
“针在线上,心在隔壁。手做手的事,心做心的事。姐姐最会如此。”
慧卿没有立即说话,只将折扇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。
“猜错了。”
冯梦龙一怔。
那灶下小丫鬟低着头,忍笑忍得肩膀直抖。
慧卿指着她道:“那首是阿杏方才添柴时编的。”
冯梦龙看了看纸,又看了看阿杏,忽然站起来,正正经经向她作了一揖。
“失敬。今日方知先生在灶下。”
阿杏吓得往后一缩,众人却已笑成一片。
慧卿道:“冯相公此题落第。”
“我虽猜错了人,却没说错诗好。”
“科场只看答卷,不听辩解。”
“你这科场比应天府还黑。”
慧卿抬扇作势要打,他笑着躲开。
第三场,冬生将《水浒传》翻到李逵寿张县乔坐衙一节,推到案上。
慧卿看了一眼页上评语,道:“评者在这里批了两个字,‘可笑’。诸位说说,究竟可笑在哪里。”
一名士子道:“李逵粗鄙无知,穿官服而不识礼法,自然可笑。”
慧卿不置可否,只看向下一人。
又有人道:“强盗擅坐公堂,尊卑颠倒,故而可笑。”
冯梦龙已经将书拿了过去,摇头道:“都不曾笑到肉里。”
“那冯相公说。”
“说不清,须演一遍。”
他顺手取过袁无涯的外衫披在身上,又拿慧卿案边的折扇权作槐简,往椅上一坐,双眉倒竖,粗着嗓子道:
“你两个,谁打了谁?”
话音一落,他又立刻缩肩低头,换作告状人的声气:“小人挨了他的打。”
再转向另一边,梗起脖子道:“是他先骂我,我才打他。”
冯梦龙把折扇往案上一拍,重新变回李逵:
“打得过人的,是条好汉,放了。挨打的这般不长进,反倒拿去枷号!”
屋中先是一静,随即笑声大作。
袁无涯道:“天下竟有这等判法!”
冯梦龙仍坐在椅上,瞪他一眼:“怎地没有?他坐的是县衙,心里用的却是梁山规矩。官司判得全错,好汉的账却算得分明。”
他又将身子一躬,学那县衙书吏,陪笑道:“头领,这般判,只怕不合律例。”
随即重新挺直腰背:“我坐在这里,便是律例!”
冬生笑得手中青绢直颤,喜生索性背过身去。慧卿也以扇掩唇,却仍道:“后面还有呢?”
冯梦龙便夹着折扇,装作穿了过长的官袍,摇摇摆摆往前走了两步;才要向众人作揖,脚下故意一绊,险些扑到袁无涯身上。
袁无涯忙伸手撑住他:“冯公子,你演李逵,何苦拿我殉职!”
众人笑得再也坐不住。
冯梦龙站稳,把外衫还给他,才道:“上头只批‘可笑’,未免太省笔。李逵可笑,不在他不知礼,而在他无论穿谁的衣服,判的仍是自己的理。绿袍套得住身,套不住那颗黑旋风的心。”
慧卿提笔,在青云榜上写了几字。
冯梦龙凑过去看:“这一场总该列上等了。”
慧卿道:“第三场,越席演书,一人饰作四人,惊扰陪考,喧笑满堂。虽有可观,不合科式。”
“可第三场我分明答得最好。”
“最好是一回事,守规矩是另一回事。”
冯梦龙怔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南京贡院如此判我,眉楼也如此判我。我这一生怕是只能在副榜上过了。”
慧卿抬眼道:“副榜有什么不好?正榜取会答题的人,副榜收不肯只答题的人。”
慧卿看了他片刻,忽然用折扇敲案。
“放榜。”
两个丫鬟立刻将青绢铺平。
众人纷纷起身,等她题名。
慧卿先写第一名:
阿杏。
灶下小丫鬟惊得脸都红了,连声道:“我不识几个字,如何做得状元?”
慧卿道:“眉楼今科只取真才,不取认字多。”
第二名写袁无涯。
袁无涯喜道:“我中了?”
慧卿淡淡道:“因你带来的书最好玩。”
“原来中的是书。”
“人与书,总要有一样可取。”
众人又笑。
冯梦龙在旁等了半天,见青绢上始终没有自己名字,终于忍不住道:“主考大人可是漏了一名?”
慧卿回头看他:“冯相公么?”
“正是。”
“第一场强辩,第二场误判,第三场扰乱科场,学人说话,惹众喧笑。”
“可第三场我分明答得最好。”
慧卿提笔,在榜末慢慢写下:
冯梦龙,副榜。
冯梦龙睁大眼睛:“我只中副榜?”
“你最大的本事不是答题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把旁人都引得说起话来。”
屋里笑声渐渐静了。
慧卿却已经放下笔,重新笑道:“只是此等本事,正经科场不取,我眉楼姑且收下。”
冯梦龙看着榜上自己的名字,也抿嘴笑了。他端起酒杯,向慧卿,又向阿杏一举。
“今科主考有眼,状元也实至名归。副榜学生心服口服。”
阿杏慌忙摆手,冯梦龙却已将酒一饮而尽。
慧卿命人奏乐,众人重新落座。丝竹一响,方才那场科举便真成了一出游戏。有人不服名次,有人要求复试,有人偷偷给阿杏敬酒,求她传授作山歌的法门。
冯梦龙趁乱走到青云榜前,指着自己的名字对慧卿低声道:“我疑心主考徇私。”
慧卿挑眉:“徇谁的私?”
“分明心里最喜欢我,榜上却故意压我。”
慧卿拿折扇抵住他胸口,将他轻轻推开。
“冯相公再胡言,副榜也革了。”
梦龙笑着后退一步:“不说了。留名要紧。”
慧卿转身时,帔帛从他手背上轻轻掠过。梦龙没有去抓,只低头看了一眼,脸上笑意仍在。
南京贡院没有取他。
眉楼这一夜,却将他那些不合制义的本事,一样一样点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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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宴散后,慧卿房中。
两个小丫鬟,捧着鎏金葵花盏给二人敬酒。一会儿有人捧着红木食盒叩门:“沈公子说,冯公子好日子的酒宴岂能无真味?”
慧卿揭开盒盖,是八片晶莹如玉的鲥鱼腩,便以银箸夹起鱼腩喂他。冯梦龙和慧卿食毕,忽悟其意,自笑出声来:“虎臣这是讽我‘网得西施国色真’呢!”
须臾,窗外竿头又递来了个扎红绸的竹篮,盛着二十四朵木樨——那是几个落第书生好友们同送来的贺礼。
酒过三巡,冯梦龙蘸着胭脂在绢帕上写道:“鲛绡染就胭脂色,半为啼痕半恨风。”
侯慧卿提过笔续写:“从今不唱潇湘曲,忍看明珠堕海中。”
读罢,冯梦龙将笔夺来扔开:“不好不好,这写科考文章的笔万万不能要了,毁了美人清韵,什么明珠堕海,太不祥了。”
他看着慧卿的脸。每次和他独处,她最喜欢卸干净脂粉妆饰,此刻一双妩媚的眼睛充满关切,又有为他科考落第而流露出的真切哀伤,映衬着屋里摇曳的烛光,比他一生写过的任何一篇辞章都更美。
忽然他觉得心中渴望的,并不是虚的功名,而是慧卿这份实实在在未被尘世摧毁的真情。
更鼓三响时,冯梦龙抽走慧卿绾发的玉簪,长发披散及腰,越发动人……
冯梦龙叠起绢帕蒙她眼。
指尖微颤——
不知为何,似曾触动过某个影子。
侯慧卿解开鸳鸯绣襦,露出肩头新刺的缠枝莲:“昨日请刺青徐娘纹的,她说公子的相好该纹‘鹿鸣’,我却偏要纹‘山歌’。”
冯梦龙目光扫过那抹青色,只听见她呢喃:“来日你乘官船北上会试,我便在舱底藏三十坛秋露白……”
……
隔日晨起,冯梦龙给侯慧卿梳妆完,手上又拿过那张胭脂诗帕,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发呆道:“卿辈阅人多矣,方寸得无乱乎。”
侯慧卿回答道:“不也,我曹胸中自有考案一张,第一、第二已至累十,井井有序。他日情或厚薄,亦复升降其间,倘若获奇材,要终身结果,视此为图,不得其上,转思其次,何乱之有?”
冯梦龙道:“慧卿自是有心不乱。有心可乱,犹是中庸阿姐。世间尚有一味淫贪,不知心为何物者。”
侯慧卿有些凄然道:“这既是夸我,又让人心寒。毕竟阿姐已经在火炕里,上下之位已定,最多便是求卖身给公子为妾。十三四开始,拒接客的遭禁食、鞭打,或被龟奴凌虐。犹龙纵有十分难处,也绝不是负心人。我之还能遇到你,比那些一个都遇不到的,亦是万幸。”
冯梦龙心疼地搂住她道:“你是真真看破的。原是我的话居高临下不妥了。可惜这么多相熟的姐妹,我只能叹息。”
侯慧卿点点头:“我晓得。”
冯梦龙想了想问道:“你并不说我是第几?”
侯慧卿有些哀怨:“梦龙情爱第一,只是你年纪又小,家世稍薄,我等得到你救我出水火吗?”
冯梦龙坦言:“我但凡得中进士,便有能力来娶你。”
过一会侯慧卿又滴泪道:“若我生为清清白白的小姐,怎不会娇滴滴的,弄弄琴棋书画,与公子海誓山盟……”
冯梦龙摇头道:“那只是戏上演的,小姐们又有小姐的烦恼。只凭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就嫁人,哪家还不是按门第利益交易。”
侯慧卿叹气:“唉,我们没有择人的能力,她们没有择人的机会。”
冯梦龙道:“有能力,亦或有机会,仍然没有用。”
“怎讲?”
冯梦龙问:“有了机会,也未必遇得到一个肯把你当人的。你觉得这世上的男人们大半像个男人吗?”
侯慧卿嘴角微勾:“开始愤世嫉俗了?”
冯梦龙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他们求功名利禄,如青楼求恩客一样。”
侯慧卿掩口笑道:“你狠起来连自己都骂。”
冯梦龙发狠道:“我是什么,不过在贡院里受了几日气,出来便到你这里讨活气。我恨自己看破却走不出去。”
侯慧卿点他鼻子笑道:“你若走出去了,岂不是真神仙!”
她这样的人,最知道男人可以许什么,命运又会先拿走什么。他还年轻,还可以等一科、两科。她却未必等得起。
冯梦龙也笑,笑意却只到嘴边。
慧卿问的从来不是他情深不深,而是自己等不等得到。
这一层,他答不出,也不敢细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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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[1]万历时期南京乡试每科入闱约5千人,预试时大约七八千。取举约130人,每举人一名以科举30人为率。次年进京会试成进士的大约25–40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