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年秋,冯梦龙主导的“韵社”就在苏州沧浪亭雅集。名士文震孟、姚希孟、钱谦益等加入。[1]
【文震孟-苏州府长洲县人�-20-�】
【姚希孟-苏州府吴县人�-�-�】
【钱谦益-苏州府常熟县人�-�-�】
傅昭列席,采集出书,选文刻稿,以坊养社,被戏称为韵社第五人。
冯梦龙向傅昭引荐:“同乡文震孟,文徵明公曾孙。姚希孟,震孟大姊之子。钱谦益,虞山才子,吴越王钱镠(liú)之后,诗礼传家数百年。”
傅昭一一拜会,末了道:“今日真是少年才俊齐集。”
冯梦龙既是召集者,便先来抒胸中之意:
“此番起韵社,少不了诗文唱和。
“文之善达性情者无如诗,自唐人用以取士,而诗入于套;六朝用以见才,而诗入于艰;宋人用以讲学,而诗入于腐。近世以来,变为词曲,而不足以达人性情,势必再变。”
众人微点头,且听下文。
冯梦龙又道:“老子云:谈言微中,可以解纷。然则谈何容易!
“不有学也,不足谈;不有识也,不能谈;不有胆也,不敢谈;不有牢骚郁积,亦不欲谈。”
钱谦益点头笑道:“韵社诸兄弟抑郁无聊,不堪复读离骚,计唯一笑足以自娱,不分古今,笑同也。”
傅昭点头道:“这么说来,《古今笑》这题目甚妙,我来编纂。今社,谁来起个头?”
钱谦益才思敏捷,转头道:“我家祖上有一则传说,不妨说来供君一笑。
“钱王时,西湖渔者日纳鱼数斤,谓之使宅鱼;有不及数者,必市以供,颇为民害。
“参佐罗隐侍坐,壁间有《磻溪垂钓图》,钱王指示罗隐题诗。
“隐应声曰:
“‘吕望当年展庙谟,直钩钓国更谁如。
“若教生在西湖上,也是需供使宅鱼。’
“王大笑,遂免其征。”(罗隐讽刺姜太公钓鱼也得给钱王进贡)
众人听到末两句,方会意大笑。
笑毕文震孟点头评道:“罗隐讥讽,钱王能怡然不怒,从善如流,真人也。”
姚希孟笑道:“此乃雅谑逢雅量。”
文震孟想了一想道:“我也引曾祖一则。
“唐伯虎与文征仲共饮,唐伯虎醉后挥毫画《醉猴图》,题诗:‘我本江南酒中仙,笑看官场三十年。’文征仲续句:‘猴儿学人戴冠冕,不如山间一树眠。’”
这则简短,众大笑呼妙。
冯梦龙道:“你们的何其太韵,我来一条俗的。
“齐人有女,二家同往求之。东家子丑而富,西家子好而贫,父母不能决,问女。
“答曰:‘欲东家食,西家宿。’”
众人绝倒。
钱谦益倒过气来道:“一开口便知是冯子。”
傅昭笔都拿不住,指着他大笑:“就他会杜撰。”
……
【笑史如鞭何不讳】
墨憨斋里,傅昭抄着稿,停下笔道:“你这《古今笑》可有点曲高和寡。直指科举、官场弊端,怕不是太过招忌。”
冯梦龙摇头不相信:“不会,只写市井小事,以小搏大。”
傅昭又问:“许多笑话,讽刺有余,却并不好笑。这书名莫不让买家骂‘挂羊头卖狗肉’?”
冯梦龙想了想:“那改成《古今谭概》也可。”
傅昭一听摇头:“这一改,可能又不好卖。”
冯梦龙便道:“你两个名字都用,看看情形再定。”
傅昭看着一则笑道:“庸医逃亡教子游水……你自家世代行医,怎的这样喜欢骂庸医?”[2]
冯梦龙沉默了一下,才道:“不是爱骂,实在是看得太多了。”
他抬眼望向窗外,语气反而平静下来:
“笑里若只有聪明,便只是机巧;笑中藏人命之痛,才不是闲谈。
我写这些,是要人先笑出来,再想一想。”
傅昭不由得停了笔。
冯梦龙继续道:
“庸医误人,是因病家尽信医;
愚儒误世,是因迂夫子尽信书。
二者本无不同。”
傅昭轻轻接一句:
“那你写书,岂不也要担这责?”
冯梦龙顿了顿,答道:
“所以才要笑着写。人但知天下事不认真做不得,却不知人心风俗,太认真了亦做不得。
若不能借一笑,松一松这口气,那许多话,便说不出口。”
傅昭看着他,半晌才道:“你这不是笑话书,是在借笑写世情。”
冯梦龙淡淡一笑:“世情若不写进笑里,便只能写进血里了。”
傅昭说不清是从何时有这感受,冯梦龙自从京城回来,人似乎没变,眼里的东西却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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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梦境回声】
讥刺,是低成本的清醒。
沉默,是高成本的顺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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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[1]文震孟,1622年状元及第,崇祯帝师,官至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。
姚希孟,1619年中进士,崇祯日讲官。
钱谦益,1610年探花,授翰林院编修。
[2]《古今谭概》《学游水》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