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梦龙科举未果,年轻尚未婚配,从钱财上从礼法上,一时也不易就给妓家脱籍娶进门,就连包局,也力不从心。侯慧卿只能继续营生。
冯梦龙数次登门造访都不遇,丫鬟说:“慧卿姐时有行商邀游,最近都在画舫上,未归家呢。”
那丫鬟又悄悄道:“爱生姐被那个负心郎送回来了,如今也不只是病,还添了伤心,竟起不了床。别人嫌晦气,躲都躲不及,只有龙二爷还能安慰安慰她。”
冯梦龙忙随她入内。只见冯爱生卧在榻上,才十八九岁的人,已被折磨得骨立形销,脸上无半点血色。梦龙一见,胸口像被人重重拧了一把,大恸,半晌才道:
“姐姐本可衣锦食甘,剪红浮白,却因早慧,洞识青楼风波之恶,汲汲事有心人不得,衔郁至此。”
爱生只惨然一笑,笑意还没到嘴角就散了:“没有郁,只是恨。恨我把本事都用在取悦人。慧卿姐常劝我,别跟丁公子痴缠倒贴,我只不信。倒头来,害他人财两空,才又被妈妈转手卖给别家。”
说着命丫鬟开妆奁,取出一方诗帕来,悲声道:“你看那年丁公子的劳什子,我还痴心珍秘而藏之,真真可笑矣。”看了看帕子上的诗,手只抖,要往火盆子里撂,偏又舍不得,一时间哭的喘大气。
冯梦龙忙扶着她背,替她抚一抚,顺一顺气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声问:
“慧卿姐……怨过我甚么没?”
爱生抬眼看他,忽握住了他的手,掌心冰凉:“我知你与她也愁。可你不同那起下流人,慧卿姐知道。”
冯梦龙接过诗帕,看了看,袖中手指微微发紧,又气又愧,最终只将帕子掖入袖里。爱生点点头,像交出了一件早该烧掉又烧不掉的东西,随即翻身昏睡过去。
……
冯梦龙出得屋来,心下难平,便径直去县学寻那丁公子。丁公子正独自倚廊,长吁短叹,神色惴惴不安,见冯梦龙远远而来,想要避开未及。
冯梦龙迎上前,拱手冷笑道:“丁公子近来风采依旧,怎生把好姻缘都作践了?”
丁公子脸上颜色一变,强作镇定道:“冯兄何出此言?人生聚散,本是无常。况且青楼女子,原就逐利逐情,岂能长久?”
见冯梦龙脸色愈冷,他又压低声音道:“她缠得紧,我也给过她。后来……家父要我定亲,我能如何?你我读书人,难道为了一个青楼女子,把前程断送了?”
冯梦龙胸口一窒,却笑得比方才更冷:“读书人?读的哪部圣贤书?丁兄说得对。你有前程,她没有;你有家族,她没有;你一句‘家父’,她便连命都要丢掉。”
丁公子被堵得说不出话,半晌道:“小弟也非铁石心肠,只是时运不济,身家难保,如何敢许终身……”
冯梦龙听了,怒意倒渐渐沉下去,只余一种说不出的疲惫:“世间多少有情人,皆为这‘时运’二字所困。可若人人推诿于天命,那便无一对有情人能成眷属了。
“我自己也困在名利礼法之中,欲救慧卿姐出火坑,无力回天。可若人人都只顾自身,叫这些苦命人怎么办?“
说着,他将那方诗帕递与丁公子:“爱生卧病,命若游丝。你若还有一点念想,就请拿出心肠来,不要让她一腔痴情都化作怨毒。”
丁公子沉默良久,只垂泪不语。
良久,方低声道:“冯兄,我……无颜去见她。”
冯梦龙张了张口,像要再骂一句,终究没骂出来。他望着眼前这人,只觉可恨,可怜,也可悲。
“只望来世有情人,不必再受这世间冷眼与风霜。”
说完拱手离去,背影被廊下竹影摇碎。丁公子手中那方诗帕也随之滑落,落在青砖上。
冯梦龙知道,世间许多事终究不能凭一腔热血改变,可他总想替这些有情人,多说一句公道话。只是这人间的情,终究难敌命运的冷淡与无常。
不出数日,爱生病势陡沉,竟真的没熬过去。冯梦龙悄悄捐资与她买地安葬,又替她立传、烧笺。同去祭拜的几个姐妹都哭得泣不成声。那日风吹纸灰乱飞,像细雪一样落在众人鬓边,梦龙只觉眼前一片灰白,心里却像被什么烧出个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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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喜生,性豪爽,素称冯梦龙为好友。
爱生新殁未久,她却悄悄打发人去请梦龙过来。
“龙哥来了,明日我就要嫁人了。今夜,莫不正可话别。”
冯梦龙无奈道:“喜儿,我再惦记你们,你们终有嫁人的一天。今夜不许伤心,只喝喜酒。”
喜儿点点头,眼圈却已有些红:“知道你就爱收集山歌。我也只有两首,没有唱给你过了。”
冯梦龙勉强一笑:“我明诗让唐,词让宋,曲让元,唯小曲为我明一绝。”
喜儿也笑了:“只听你说,但有假诗文,没有假山歌。”
说罢先唱了一首,声音娇脆,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辛酸:
“绣房儿正与书房近,猛听得俏冤家读书声。
停针就把书来听:
汤之盘铭曰:‘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。’
圣人的言语也,其实妙得紧。”
冯梦龙听得笑出声来:“好个聪明妇人,强似老学究讲书十倍。”
喜儿见他笑了,自己也轻松几分,又拿过一个象棋盘来,连比带唱:
“闷来时取过象棋来下,要你做士与象,得力当家。
小卒向前行,休说回头话。
须学车行直,莫似马行斜。
若有他人阻隔了我恩情也,我就炮儿般一会子打。”
冯梦龙接了她的炮,思忖片刻,忍不住叹道:“同一物件,却一正一反设譬喻,当真妙得紧。”
话虽如此,眼里笑意却渐渐淡去:“不过谁家美妾不遭妒?那日子过得便罢,若过不得,如何得退步抽身……”一句未完,竟先哽住。
喜儿也感伤起来,低声道:“有一二好友还记得我,便不枉此生。”
二人执手相看泪眼。
外头丝竹犹在,屋里却只剩别离将至的寂静。梦龙忽然想到,青楼里这些女子,一个个都像活在人世边角,能被人记住一句、一首、一个晚上,都已算是运气。她们把最真最活的心思唱成山歌,唱给人听,唱完便要各自嫁人、病死、流落,却从来没有好好被当人待过。
……
五月端二日,离别慧卿一年后。
冯梦龙伤心欲绝,和袁无涯对饮:“日远日疏,即欲如去年之别,亦不可得!”
袁无涯饮毕道:“同悲,偏是才子佳人不两全。”
冯梦龙问:“慧卿是不是完全被迫离弃我?”
袁无涯摇头:“怎么答,你都会难过。”
冯梦龙举杯自讽,笑里尽是苦味:
“好羞颜,怎知卿此际欢和怨,单相思不值半文钱。”
说罢仰头饮尽。酒入喉中,辛辣如刀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写山歌、记山歌,原不是为了好玩。那些粗白俚俗、看似人人会唱的话里,装着的竟是世间最真的心。诗文可假,制义可假,体面可假,唯这些女子被逼到绝路上唱出来的爱恨,半句也假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