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五年(1597),梅之焕、姬斐在沈家庄场院里练骑射。
梅之焕笑问:“姬姐姐真是了不得,什么都想学,难道要考武举去吗?”姬斐拍拍坐骑:“在江南就没碰过马,怎料得有妹夫这样的将才来训我个小兵。”
梅之焕轻摇头:“别取笑我了,六年两试不第,再没有我这样困守书斋的将才。带你来骑射,总算是解解郁闷。”
姬斐安慰他:“你大器晚成呢。”
阳光下,梅之焕心气翻涌,报国无门的挫折感和家庭责任一瞬间撕裂了他。忽然脱口而出:“要不是家有幼子,我都想像景岳兄一样从军去了。”
姬斐闻言一惊。她既看得见他的远方,却不敢替近处受累的人,把话说轻。
“你还需耐得些寂寞,和烨妹再过几年神仙日子。以后有你沙场报国的时候。”说着对准靶心,拉弓一箭,当的一声,至少上了个偏靶。姬斐欢呼。
梅之焕看着说:“你臂力弱了,准头还好的。”
姬斐笑道:“小时候拿弹弓打鸟练下的。有次误打到一个男娃儿,他都不好意思去告状,以后被玩伴说受女孩儿欺负了,怎么做人,哈哈哈。”
梅之焕哈哈大笑:“那是,你虽没有武艺,就靠嘴和灵光,一般的也能行走江湖,只要别碰到高手。”
姬斐嗯了一声,“碰到了,我就说猛将梅长公是咱妹夫,看你敢欺负谁。”
梅之焕大笑:“感情猛将不猛将的还要听姐姐封号,不是听皇上的。”
两人同时射一箭,梅之焕正中靶心,姬斐又射正了好些,欢快的一夹马跑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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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忻然已快三岁了,能说会道。梅之焕与蔡氏所生的独子梅生奇一岁,已经能到处跑。
梅之焕和姬斐从场院回家,梅之焕一边脱了外头的衣裳,傅烨一边拿过面巾给他们擦汗。梅之焕兴致勃勃道:“明日再练。”
姬斐的大腿开始生疼,龇牙咧嘴,一瘸一拐,只能拍拍腿苦笑:“妹夫饶了我吧,这胳膊腿儿只怕要歇上四五日呢。”
梅之焕不好意思道:“嗨呀,是不是把你当男人练了。”
梅之焕抱起儿子转了一圈,姬斐逗了逗扑到怀里来的忻然。忻然拉过姨就上了席坐好,自己拿着筷子准备吃饭。忻然看了一下娘,右手捏着箸,夹起一片肉,还没到嘴,正好掉汤碗里,溅了一脸。
傅烨笑:“用汤匙捞起来吃。”
忻然又看了一下爹,看了一下姨,奇道:“你们拿筷子的样子怎么都不一样,到底哪个是对的,哪个是错的?”
大人们比划了比划,果然手指的高低位置都不同,傅烨优雅,姬斐一把抓,好像梅之焕是最标准的。
梅之焕笑:“先别急着分对错。能吃到嘴里就是对的。”
蔡姐膝上的梅生奇直接用手拿起肉放嘴里。
忻然咯咯笑:“弟弟也是对的。”
众人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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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日梅之焕在劈柴,姬斐看见了觉得好玩也要试试。梅之焕说,拿来练臂力是可以的。
姬斐有模有样的抡了一下,斧子卡在木头里,大叫:“哎哟,手都震麻了!”
梅之焕笑了:“哪哪都不对。”把她的手在斧头柄上分开,示意脚也分开。
姬斐兀自好笑,泰坦尼克都忘了。
梅之焕:“小马步扎好,不是动胳膊,是腰背用力顺其势。一斧下去,劈开了,而不是停住了,反而手不会震。”
说着示范了一个,啪一声,木头脆开,干净利落。
姬斐欢呼拍手:“劈柴哥,厉害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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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姐在院中晒辣椒、萝卜,傅烨在弄泡菜坛子、加豇豆。
姬斐在一边树下看李贽的《老子解注》。
我曾读韩非所作的《解老》,读完总替他可惜。以韩非的才能,最终却被秦王杀死,那他又哪算得上真懂《老子》的人呢?
苏轼勉强替韩非圆说,说老子之学重视“无为”,而轻视治理天下国家;因此缺乏仁爱,也不讲应有的礼敬。韩非得了这种“轻天下”的办法,于是走向残忍刻薄、视人命如草芥。
唉!如果真如苏轼所说,那老子的学问就根本不足以治理天下国家了。[1]
……
田婆婆来串门,进屋跟梅母说话。傅烨弄完便在围裙上擦擦手,也进屋了。田婆婆赞道:“傅娘子真是城里人,还跟大姑娘时一样水嫩。”
傅烨寒暄道:“田婆婆怎么得空上门了。”田婆婆笑道:“来给你姬大姑娘说亲。”
傅烨回头一看,姬斐坐得远,忙道:“婆婆还是小声说。”
梅母也道:“媳妇儿,不是我说,哪有大姑娘家在妹夫家一住就不走了的?耽误了嫁人岂不是我们的不是?”
傅烨尴尬道:“姬姐姐爱读书,所以在李贽师这边求学。”
田婆婆告诉梅母:“这也是流言蜚语其一。那个大和尚居然收女弟子,见女居士,伤风败俗。一定是有什么道道,把她们都迷惑住了不成。梅家就有好几个女眷在风口浪尖上,还是要小心为是。”
傅烨只好圆过去:“姬姐姐真不会在麻城久居。”
梅母却劝道:“她在南京是个最不起眼的士人贫女,一定也配不上高门大户。在这儿,兴许哪个大户人家的庶子就看上了呢,也有梅家撑腰,不好吗?”
田婆婆道:“还是梅嫂子看的明白。不找大户人家呢,行商坐贾,做个勤俭管家的大娘子,也不错,少受气。”
傅烨只叹一口气,笑道:“她哪里肯认真管家,成天易啊、经的。”
……
那厢,姬斐只沉浸在书里,看得越发畅快。
学者不明白,就怀疑老子之学,反说:“所谓道德之学,后来都变成了申韩(法家)之路。”若真如此,为何不说:“仁义之学到后代往往会变成篡位弑君的工具”?
古往今来的学术,流传久了都会变形,其带来的害处不胜枚举,岂止老子一家?[2]
她忽想起后世有一种说法:老子是无用的,儒、墨、道三家都把权柄让给了法家。她当时不服,又隐隐觉得痛。[3]
而中国人对主宰之天的认识,走过了一条始于崇拜,继而虚置,后又三心二意,终于抛弃的下行抛物线。每一次补天运动都以失败告终。[4]
……
说着梅之炜从学里回来了。先跟蔡姐、姬斐打过招呼,便进屋请安问好。田婆婆又关心上了他:“替炜二爷想过成家的事没?”
梅之炜推诿道:“不得功名,总怕岳家悬心。”
田婆婆却只点头:“这话懂事。有你大哥,岳家不悬心,这不都有几家的问过我了。”
梅母也点头道:“像你大哥这样,娶好媳妇,备考也不耽误。”
田婆婆道:“对,炜二爷最合适家里人少业大的,岳家自然全力帮衬女婿了。”
梅之炜不置可否,闲聊罢回屋了。
傅烨因昨日觉察有喜了,忍不住到院子里悄悄告诉姬斐。姬斐连忙放下书,搭搭傅烨的脉:“妹妹果然是怀上了。好好养着,家事我们旁人多做些。”
二人都欣喜异常。
田婆婆走后,院子里只剩辣椒在竹簸箕上发着亮红的光。姬斐伸手翻了一下,辣得手指发麻,随口说:“晒辣椒的人,总要被辣一回。”
傅烨笑着“哎哟”了一声,拉她进屋了。
……
一日,姬斐在外面晾被单,傅烨和小蝉在厨房烧菜。忻然玩口渴了,喊了没人应,就自己爬上凳子去够那个茶壶吊子。吊子重,忻然人小就烫到自己了,哇哇大哭。
傅烨闻声从厨房慌出来,忻然疼的站不住,一头扑到娘身上,傅烨一歪,两个人都跌在地上。
姬斐这才赶过来,又是安抚忻然,又是扶起傅烨。
没想到傅烨竟动了胎气,至夜间见红。
可她抬头一看周围。没有药品,没有消毒,也没有止血器械。姬斐连针都没有,更不好解释自己哪来的医术,无法施救。
她内心崩溃——不是我不会救。是这个时代不允许被救。心里有术,手边无物。
还是梅之焕连夜去请医师,至天明才回来,已经是小产了,医师只能施针善后。
傅烨悠悠醒转,看着守在榻前的姬斐,哭道:“我今天才知道姐姐当年是怎么在鬼门关上过了一遭。”
姬斐安慰道:“我们命都挺大。”
傅烨怜惜道:“姐姐也去休息一下,熬药熬粥的,眼都熬红了。忻然没事吧?”
姬斐答道:“忻然的烫伤找了些草药就敷上了,日后可能会留疤,但事不大。”
姬斐疲惫地起身,看了看自己沾药汁的指尖,收拾走喝过的药碗,内心被巨大的无力感攫住。
正好梅之焕送走医师回屋来。
傅烨道:“可千万不能怪她,是我不够小心。”
姬斐哭道:“你都这样了,还只顾着别人。”
没想到第一个要救没救下的人是傅烨,祸还是自己的女儿闯的。
入夜,姬斐万分痛苦,可是张景岳还远在天边,自己在乾坤里探索中医之路还遥遥无期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,张景岳回归故国之后,竟得知了家乡妻子业已病故的噩耗,只能深藏心底,慢慢从日常忙碌中淡化这份伤痛。
乾坤宝盒又发出柔光,显示一卦“坎”。
上下卦均为☵(坎),水浪相叠,喻示重重险阻。
象曰:水洊(Jiàn流)至,习坎。君子以常德行,习教事。
姬斐深知“险象”,需以恒心(常德行)与精进(习教事)破局。
坎上加坎,原来不是告诉人如何脱险,
而是先学着在险里站住。
……
梦境默默记录:
变量并未崩溃退出。
情感耐压阈值提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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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[1]李贽曰:尝读韩非《解老》,未始不为非惜也。以非之才,而卒见杀于秦,安在其为善解《老》也?是岂无为之谓哉?夫彼以柔弱,而此以坚强,此勇于敢,而彼勇于不敢,固已有圆冰炭若矣,而谓“道德申韩宗祖”,可欤?苏子瞻求而不得,乃强为之说曰:老子之学,重于无为而轻于有天下国家,是以仁不足爱而礼不足敬。韩非氏得其所以轻天下之术,遂至残忍刻薄而无疑。呜呼!审若是,则不可以治天下国家者也。老子之学果如是乎?
[2]学者不察,遂疑其原,从而曰:“道德之称,其后为申韩也。”如此,夫道德之云为申韩固矣,独不曰“仁义之后其将为篡弑乎”?古今学术亦多矣,一再传而遂失之,其害不胜言者岂少哉?独老子乎?
[3]萧三匝:《何以天人》 p.91儒、墨、道三家都生生将政治话语权让位于直面现实之法家,乃中国历史之大遗憾。
[4]萧三匝:《何以天人》 p.48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