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日，沈德符来焦竑府探冯梦龙。
二人自苏州匆匆一面已相隔八年。沈德符样貌自然变化很大。姬斐易了女装，他更认不得。
姬斐见面便含笑深深作揖：“小女子对沈公子的景仰似滔滔江水连绵不绝……”
沈德符对视冯梦龙一眼，眼笑口未笑。
姬斐道：“读公子的笔记手稿，多少金玉良言。比如，南京BJ两京街道之比，提示京师疫病传播与不清洁干系甚大。又如，千步廓失火毁奏疏，六科廓外借失归还，他日修史所凭为何。这样的眼光和笔头，后世读来怎能不如获至宝呢。还有一点，记录归记录，不妄加评议更高明。”
沈德符一脸惊讶，尤其听到末一句，始正色回礼道：“世人只道我并无功名，才学不值一提，要么当我是官宦之家不肖子弟，不求上进罢了。难得姑娘如此看重，小生甚是感佩。”
姬斐笑道：“那就私心给你一个大号，沈头条。你记录的是重要的头条消息啊。”
沈德符也笑：“姑娘诙谐得好。这点也甚得我心。”
冯梦龙一咳。
沈德符转头道：“犹龙兄在此，我出言不慎是要挨打吗？”
姬斐不以为然：“为什么他在，我就不能夸你？”
沈德符一边笑一边奇道：“老大是在哪里觅得这样的奇女子？”
冯梦龙：“就是我二人在苏州文庙初遇那次。”
沈德符仔细想了一想，仍摇头：“不是说傅家妹妹嫁了梅家吗？”
冯梦龙：“你记性还真好，可有用到正经学问上……这是傅昭表妹姬小姐。”
“学问上有限，人嘛，最须关心。难怪我说老大最近不见踪影，居然在金陵焦府，所以我才来看看，别又受了什么打击。原来……”
沈德符清了清嗓子，“外号不能单我有，姬姑娘可有给犹龙起一个？”
姬斐想了想，竖了个食指道：“冯白金。”
两人琢磨了一下，还是不解。
冯梦龙：“白金？银子？这是何意？我又不是财主。”
姬斐勉强忍住笑道：“白金作者啊。”
冯梦龙闻言谦道：“‘作者之谓圣，述者之谓明’，我不过是述者，或说‘增删校正者’。”
姬斐道：“这个话长，‘盖文字者，经艺之本，王政之始；前人所以垂后，后人所以识古。’写书之世看重什么，名气如何，跟后世流传还是湮没，变数很大。
“千百年来有人尊道统，有人求变。梦龙就是引领变化之人，我是梦中传彩笔，此生便一往无前。”
冯梦龙看着姬斐眼里的星星，一时沉陷。
沈德符哑然：“我是见证了什么……”
姬斐回道：“应该说你我都见证过什么是‘不废江河万古流’。”
沈德符手里的扇子一敲自己的头：“我还你一个‘集句姬’的别号，可好？”
姬斐以袖遮口大笑：“甚好……你都不知道我想说句话多不容易，就只好集句。俺心里翻江倒海，话到舌尖转三转。”
冯梦龙呆看着姬斐，是真忍不住笑了。
沈德符拍了冯梦龙一记：“我先去焦公那里问候一下。此次科考案，全天叙为正考官，焦公为副，弹劾问责止及焦公一人。举朝明知其故，而无一人为辩白之，可叹！”
……
【疯菩萨为何喜我】
沈德符走后二人进屋，冯梦龙拉着姬斐并肩坐了。
冯梦龙忽然话多起来：“我总觉得你大异常情，怎么说呢，都不像人。少女善妒，你却半点都无。少女或爱我相貌英俊，你却无可无不可。若说你似菩萨，古井无波，你又常发心热言论，或可哭或可笑。”
姬斐心里一动，答道：“我只愿你所书真情，安慰到远在天边的伤心人，如我当初一样。相貌若要当饭吃，你当真可以去演戏，只是为后世想，那还不如写戏。话说回来，听傅映说，写戏你也写不过吕天成，相貌也似乎不如他呢。”
冯梦龙笑着拉她的手：“这才像人说的话，好歹听到个实音。你说别人我会恼，说天成，那是莫不服的，我是装神仙，他是真神仙……”
姬斐一闻言想，起身连比带划，清清嗓子念白道：“你原是观音大士台前坐，如今谪向人间种情苗——笔蘸姑苏烟水，墨泼市井春潮，怕不惹少女相思债未了。”
冯梦龙听到末一句又笑道：“何等为如来种？以无明有爱为种矣。”
姬斐复正经起来：“我问你，到底是泛情是至情，还是专情是至情呢？——啊，你必说又泛情又专情，才是至情。”
冯梦龙仍来拉她手道：“你就把疯话说尽了罢，看谁还接得住。”
姬斐红了眼圈，复坐下道：“命里几十年都无人可说话，我不疯谁疯？”
闻言冯梦龙竟靠在姬斐的肩头擦眼泪，笑谑道：“疯菩萨，为何喜我？”
姬斐一顿：“喜你啊……杨枝露得要人接了，你的根器属仙品……”
说了起身便走。
冯梦龙笑死，拍案：“了不得，说给天成听，竟是我被你带坏了。”
待得冯梦龙追出房门，寻不见姬斐，倒迎面遇上李贽。
李贽先见姬斐一闪而过，留心打量他一番，冯梦龙竟然有些面红耳赤状。
冯梦龙低头行礼：“给卓吾师请安。”
李贽问：“我刚看见沈德符去书房那边了。你是寻他还是寻姬姑娘呢？”
冯梦龙随口道：“待会再寻他们。”
抬眼看见李贽手中拿着一本书，封皮赫然是《忠义水浒志传评林》。
冯梦龙不禁好奇道：“原来卓吾师也爱看小说。”
李贽道：“小说也能以伪言真，深入人心。千古忠义，换得鸩酒一杯，方知‘替天行道’四字是血写非墨写。这本子是傅昭给我的，虽比我以前见的残本更全，但刻坊写手删削不当，言简意粗，时仰叹施公不得竟完璧于生前啊。”
冯梦龙一谈这个兴致大发：“正是，金陵出了《西游记》大卖之后，福建也赶着出水浒全本，是仓促了些。《西游记》毕竟是一人所作，讲的是妖魔鬼怪。《水浒》又夹历代民间传说，各种旧本，又怕写的太过而禁毁，这里头修订的烦难比起《西游》怕不是数倍。”
李贽也点头赞道：“这两本书真是让我朝力续唐宋昌明。”
冯梦龙道：“比起宋江，我倒觉得吴用是水浒第一妙人。他叛晁盖大哥，不是小人，只是明大义。他既为梁山军师，哪里比谋国忠士差。”
李贽道：“唉，时世弄人。‘寇’之一字，反而又反。愚忠愚孝，喊杀贼杀寇的人，一无格局，二无真勇。”
冯梦龙又道：“征辽居然不损兵折将，众人接受封赏，安享富贵，谈何‘煞星下界’？看看如今辽东局势，不就知道是睁眼说瞎话吗？”
李贽又评道：“吴用一生，成于智，困于智，终为智所噬。”
冯梦龙听完眼神一变，接道：“谋略也需要情。”
李贽点头：“‘因缘生法’，把握事物因果即可推演全局。”
冯梦龙意犹未尽，问道：“卓吾师在金陵还要住多久？”
李贽略盘算了一番：“有些朋友要见，还有一个弱候兄结交的奇人要会，他叫利玛窦，是个泰西儒士。大约十天半个月之后就可上路。”
冯梦龙轻叹：“这么快。那姬姑娘便回南京家呢。”
李贽道：“她仍想与我同行，说能游学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冯梦龙道：“我和德符刚才还在说，姬姑娘也是个奇女子。”
李贽回想道：“嗯，虽然年轻，心性却是知天命的。当世女子中有此天质的，我也还识得二三，湘衡兄的女儿梅澹然是如此，还有梅之焕的妻子，就是姬姑娘的表妹，她们在麻城亲如姐妹。当日众人和公安三袁在龙潭听瀑弄琴，赏花论诗，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。来年何时也要邀你一游。”
冯梦龙听得入神：“学生跟傅家和袁氏兄弟确实有些不解之缘。”
李贽想想又道：“不过，和奇女子的缘分并不见得是姻缘，世人竟是全然不解，佛也被他们当成了魔。”
冯梦龙听了这一番话，竟和姬斐的话应上，莫名有一种不详之感。抬头目送李贽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