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璟宅,翛然阁楼下。
暮春竹院,石案上散落着曲谱,笼中雀鸟啁啾不歇。
丽君立在笼前,指尖轻叩木栅。忽而扬起水袖,袖风掠过,雀儿惊起振翅。她眼睛一亮,笑道:
“你听——这雀儿分明懂得曲牌。振翅急促,像《风入松》;落架时又缓下来,便成了《小桃红》。”
她说话时,脚步已随之轻移,水袖在腕间翻卷,竟顺着雀声,把方才的节拍又拆了一遍。
吕天成倚在案旁,看得出神。忽然伸手,捉住她欲收回的袖角。笼中一根雀羽被带落,在空中缓缓旋下。
“所以小君方才那段惊鸿舞,”他说,“才故意少了个半拍停顿?”
他低声补了一句,“我要的是……雀离枝头那一瞬,你眼中倏灭的光。”
他说着,拾起雀羽,簪到她鬓边。
丽君并不答话,只继续练习甩袖。
水袖翻飞,时紧时缓,像在和方才的鸟鸣暗暗对话。
吕天成忽而提起鸟笼,将栅影斜斜投在她脸上。
“瞧,你脸上这道影子,像不像‘囚痕’?可叹鹦哥……”一时痴了,正在搜肠刮句。
丽君觉得有趣,抬手把鬓边的雀羽摘下,反过来轻抚天成脸颊。
吕天成‘嗳’了一声,夺过雀羽,自己闭目抚面,失笑道:“这妙句竟是到了舌尖又飞走,直闹的心口麻痒不休。”
丽君忽而停住动作,指道:“你上次填的《皂罗袍》,太工整了,倒像这笼子。”
她甩袖击笼,雀儿骤然乱飞。
她顺势念白:“情迸时——该有破笼而出的裂帛声!”
吕天成一拍手:“裂帛之后呢?”
他看着笼中乱飞的雀,“要么飞,要么死。”
两人相视不语,随即收敛心神。
天成自扮青衣,与丽君重新把前戏一折排过。
方才的雀鸣、水袖、笼影,尽数化入身段节奏之中。
……
翛然阁中,冯梦龙、沈德符在二楼倚栏遥看了一会天成、丽君排戏。
冯梦龙回头道:“想起天成托我一事,要我大哥给新戏画一幅美人图。梦桂偏偏忙忘记了。正好徽远来此做客,就帮我还债如何?”
傅映不敢接:“小弟笔力尚弱,岂能交差?”
冯梦龙笑道:“不然,梦桂提起你聪慧过人,一点就透,是那种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料。”
正说着,天成走上楼来,大家彼此见过。
傅映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天成身上,又忍不住想着楼下的丽君——
仿佛这两人之间,有一道看不见的线,将假戏与真心同时牵动。
冯梦龙问:“天成为何催这幅美人图呢?”
吕天成道:“不都是因排演《牡丹亭》么。大家不觉得么?杜丽娘事甚奇,怀春慕色之情,惊心动魄,且巧妙叠出,无境不新,千古未得一见。”
沈德符笑道:“如天成所言,岂不是令《西厢》减价?”
冯梦龙点头道:“《西厢》只是‘以情战礼’,礼教仍是属尘世的。《牡丹亭》是‘以情抗理’,用更彻底的生死逼出自我觉醒。当然不可同日而语。”
傅映听来,句句入心,一言不能发,只呆想。
吕天成又问:“只是有些不合曲谱处,演出时确实棘手。这缺陷犹龙兄以为如何?”
冯梦龙回道:“既然老师已经在改了,我就从旁学习罢。”
吕天成略一迟疑,道:“私心以为,老师不是改编的合适人选。”
冯梦龙一愣:“以老师的功底……”
吕天成:“以老师的功底,自然可以看出所有问题。但老师年龄修养在此,好朴实自然文风,杂入汤若士丽词之中,岂不突兀,为消突兀,必再生削减,如此往复,怕得不偿失。”
冯梦龙叹服道:“老师常说你是我辈第一人,果然知人之至。”
吕天成道:“谬奖。”
冯梦龙道:“只是改戏这话还是要缓缓再说。老师正改在兴头上,家班也正一出一出地排。若有全定本,你我再加助力也未为不可。前些时我自己试了试手,改出二十折来。”
又转向众人道:“是功力远胜年纪的奇材。假以时日,不愁不是临川第二。”
沈德符笑道:“他才不要当临川第二,只要做郁蓝生第一。”
吕天成轻描淡写道:“我想写的,只怕不容于世。”
傅映脱口而出:“那我更想看。”
吕天成拍了拍他肩:“等我写了好的,再给你看。些少时游戏笔墨,莫若焚尽,何必污人眼目。你不如先看犹龙的《双雄记》。”
冯梦龙笑得摆手:“不好不好,他这是徇私舞弊。”
傅映不解:“怎么了?”
冯梦龙道:“他把《双雄记》评为上下品,我自评下上品还罢了。”
沈德符又问道:“屠隆的《昙花记》,你们可看了?”
吕天成点头道:“其词华美充畅,说世情极醒。‘以戏阐佛’颇有新意,只是拿传奇的底子作剧,节奏漫衍,只好列为上下品。”
沈德符对天成悄悄道:“冯梦祯曾说屠公晚年自恨往时孟浪,致累宋西宁侯夫人被丑声,为此忏悔文。我道此乃著色《西游记》,何必诘其真伪?”
冯梦龙也评道:“此作确属上品,人物繁多,穿衣戴帽,讽世如刃。单看女流辈,追求情爱者惨死,恪守妇德者被害,莲花庵修行实为避难之所。”
吕天成敬道:“犹龙兄大有悲悯心。不过……依我说,戏何必才子佳人,佳人必美若天仙,才子必高中状元,陈词滥调,只好给世人灌迷魂汤。”
冯梦龙道:“说得好,连《牡丹亭》后半部也是落入俗套。”
吕天成击案称是:“要依我,只写到丽娘还魂便罢。”
冯梦龙点头叹气:“我提笔时,也常常想为一二知己而写,哪怕与世不容。然想到要出书,要接受世人评判的眼光,就又忍不住滑脱从俗。这心中的拉扯也只有你知我知了。”
天成眼中略有泪光,手指勾住梦龙下巴道:“这天下第一可写之人就是你。”
梦龙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自己,慢慢拿下他的手指道:“为何?”
天成只看着他道:“你这副皮囊,自然先能迷倒众生。”
梦龙用眼睛问他,你想说什么。
天成把他的话读在眼里:“可你入青楼,写妇人,写风月,并不是贪那点艳情。你真正要写的,是人被逼到角落里,还不肯死尽的那一点心。”
天成微微一笑:“若不识你这颗心,哪里写得出,看你眼睛时的滋味。”
梦龙长出了一口气,方道:“你简直要逼我灵魂出窍。”
天成退后一步:“他们俩在这,我就说不下去了。”
梦龙捂着自己的喉头,低头笑了,掌心竟微微见汗。
连沈德符都惊呆了,一副我又见证了什么的模样。
天成回头又拍了拍一旁呆掉的傅映:“画杜丽娘的时候,要想着她是在画自画像。不明白的话,你自己照着镜子,画一下自己。知否,知否,你最重要的作品就从自己开始。”
傅映更是完全被天成这番话迷住了,道人之不敢道,发胸中之块垒,何等畅快。长这么大,他也有了一个秘密,如鲠在喉,原来这就是至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