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三十二年(1604),BJ利玛窦居所。
利玛窦含笑拱手:“恭喜恭喜,徐大人苦学多年,终于科举得中。”
徐光启却并未显出喜色,只躬身一礼,道:“惭愧。可惜当年因我的科考案,牵连恩师焦竑贬官辞官。
“玉碎不失其白,竹焚不毁其节,魂灵岂因穷达易质?”
【徐光启-松江府上海县人19-35-42】三甲第52名
利玛窦凝视他片刻,缓声道:“人性尊严,是超越功名的。圣保禄说,如今常存的有信,望,爱这三样,其中最大的是爱。我在你身上,看见你对信仰的爱,也看见你对老师的爱。”
徐光启抬头,目光清亮:“还有对求变的希望。”
……
万历三十三年(1605)山东泰山。
张五典任山东布政使参议,分巡济南道。
政务闲暇时,他设计了一种测量仪,在4300多个测量点上进行测量,终于实地勘测出泰山垂直高度368.34丈(海拔1482.3米)。其结果与现在用精密仪器测量的结果(1524米)非常接近,史称测出泰山高度第一人。
天地并非不可测,只是未曾有人认真丈量。
【利玛窦几何原本】
万历三十四年(1606)秋,BJ利玛窦居所。
夜深人静,灯烛通明。
利玛窦取出一叠西文手稿问道:“我的实学类书,你最感兴趣吧?”
徐光启几乎不假思索,拿起《几何原本》手稿:“正是,犹以这本为首,此书未译,则他书俱不可得论。”
利玛窦微微点头:“欧几里德之书,不但能为大明提供一种新的工具,也能使中国人更敬重我们的宗教。”
徐光启想了想,回道:“玛窦,宗教的讨论太容易引起风波。我们就叫它天学和数学更好。要传播,就得先证明“有用且无害”。”
利玛窦又道:“只是以我之中文,难当此任,你又不懂西文,该当如何?”
徐光启这次轻快答道:“你口述文意,我来领会,撰成中文。”
利玛窦看着他,语气郑重起来:“除了你这样有突出天分的学者,我想不出第二个人能担此任。”
徐光启肯定地道:“只要还能被翻译,书里的灵魂就还没死。”
“那你何时可以开始?”
“即日开始。”徐光启道,“我每天下朝后来此,要辛苦利公夜晚劳作了。”
利玛窦不由得敬叹:“你的一整日,那才是辛劳。”
徐光启又想道:“我会在左近租住一屋,毕竟还有整理、润色的工作,我可以独自完成。”
……
徐光启在案前展开纸笔,一边听,一边画,一边写。
线条在纸上生成秩序,
语言在秩序中寻找新的身体。
利玛窦在旁默算进度,低声自语:四个月,或可成第一卷。
徐光启停笔,抬头道:“不算慢了。只是此事若只靠我们二人,终究有限。我想再荐举几位同道,或可加快。”
他看着案上渐成形的图与字,忽然意识到——
这并非一部书的翻译,
而是一种新的思维方式,正在悄然落地。
把西学当“器”,器背后有道,有道必牵动礼、学、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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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廷弼一进门便问候:“景岳兄近来可好?”
张景岳把他迎进客厅:“不过平常度日。倒是你这样的将才,放在工部,未免可惜。”
熊廷弼摇头苦笑,落座后身子微微前倾,像是把一口郁气压了下去。
“营宫室易,营人心难。”
他抬眼望了一下窗外,“皇极、中级、太极三大殿,乾清、坤宁二宫,都遭天火焚坏,工程需耗巨资。如今辽东战事耗得国库空虚,户部自是反对,办之名层层克扣,下头官员虚报建材,也未必没有。”
张景岳听着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熊廷弼叹道:“我今年提议在宫殿中增设排水和防火之法,算是落到实处。只是,早晚还因延误工期,来参我怠职。”
张景岳抬眼看他:“你只管做事罢。”
熊廷弼苦笑:“做事的人,往往最先被事压死。”
张景岳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:“辽东战事早晚要坏,临时调兵拨饷,救不了根本。廷弼兄再等待些时日。”
熊廷弼看向张景岳,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感慨:“你在朝鲜时战死沙场的李如松虽然平了倭寇,李家父子在辽东可是恃功骄纵,闹得边防废弛。唉,就说你这样的将才,居然布衣行医,算也不算浪费。”
正说着,脚步声轻响。姬斐端茶而入,她把茶盏一一放下。
熊廷弼打量姬斐气度:“这位是嫂夫人?”
张景岳道:“不是,是我故人之女。说起来还跟你带故,就是梅之焕的姨表姐。”
熊廷弼点头:“去年才送他回乡,就听说湘衡过世了。梅之焕竟迁延许久仍未复职,如此万一丢官,可是我不好。”
姬斐道:“我随梅之焕回乡的,如景岳师所料,他还需参悟生死,再成大器。”
熊廷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又看向景岳。
姬斐又问道:“不知熊大人认得徐光启大人不?”
熊廷弼一怔,随即笑了:“当然认得,他与我同科进士,可是应天府焦公硬补拔的。当时同年的几乎人人传阅过那篇落考卷子奇文。”
姬斐道:“他应是西学、算学、水利、农政无所不通的。”
熊廷弼感慨道:“正是,他这样的人才,去工部才是正道。听说他如今正与西人合译一书,还在四下招募同道。”
姬斐一听,正想再去见见利玛窦,便道:“我对西学略通,可以毛遂自荐。”
熊廷弼点了点头:“好,我帮你打听地方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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姬斐再拜见利公。提起上次见面还是四五年前,和李贽师在济宁刘大人府上。
利玛窦闻言,神色一黯。
“李公入狱之后,”他缓缓道,“我也被朝廷视作异端,几遭驱逐。那段时日,既不敢探监,也不敢悼念。后来有人进言,说我献给皇上的钟表,若无人修理,恐生不便,我才侥幸得以留在京中。”
姬斐听着,心中一动,方猜想道:“也许……正是李贽师出的这个解救的主意。”
利玛窦抬眼看她,未置可否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徐光启在旁听着,有些意外:“原来二位早已相识。”
利玛窦笑了笑:“我最早在南京见到的一批见识卓越的年青人里也有她。你当时在松江守父孝,未能前来。”
姬斐微微欠身:“徐大人,小女子的表哥是焦公的女婿,故那日在焦府。”
徐光启恍然:“难怪。你是这两位眼光卓巨的人带出来的。”
他转而引见身旁之人:“这位是李之藻大人,精于数学和天文学。我们方才正说到,最近添了人手,竟不是帮忙,而有些帮倒忙了。”
姬斐问:“这是为何?”
徐光启道:“译书本就是学习之过程。各人理解深浅不同,行文思维不一,利公原只跟我一人说明白,现在要对好几个人说,有人刚做做又走了,前前后后的,可有些乱。”
姬斐沉思片刻,说道:“这些确是难处。任何工程要加快,必须让添加的人工不抵消沟通耗掉的人工。”
徐光启忽有笑意道:“好极,日日苦干,还需局外人来一点。”
她继续说:“那就出一个基础章程吧。比如做个翻译词典,某拉丁文语汇,固定译成何汉文,全部列出来,方便后续增改。就用纸写出来悬在一面壁上如何。”
李之藻点头,又问:“只是如此大的一纸,如何搜寻啊?”
姬斐微微一笑:“这个最是容易不过,西文字母本就有序的。用小纸按字母排序写出来就是,后面便好增删改查。”
利玛窦也听懂了,赞道:“就按她说的来。”
徐光启不由总结道:“利先生之学,略有三种,大者修身事天(神学/宗教);小者格物穷理(自然哲学/物理学);物理之一端,别为象数(数学天文等技术)。”
李之藻接道:“正是,我有意编《天学初函》,分‘理编“和‘器编’,翻译西方神学、天文学、数学、逻辑学、哲学、地理学。既有‘初函’,就要一函一函地编下去。”
姬斐点头:“那翻译词典也当分层,第一层为基本语法语汇。第二层为专门术语,如今数学的归为一类,以后再叠加别的门类。”
说话间,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自鸣钟上。
齿轮低响,秒针滴答滴答走着。
她忽然心有所感,伸手抚过冰凉的铜壳,轻声道:
“原来它最大的功用不是展示精巧机械,而是把时间与人心连了起来。”
屋中一静。
“中国最讲‘功效’的墨家,关注的是‘节用’‘省事’,也就是减少耗能。而一旦人们想更快地做事,就像一把双刃剑,也会焦虑了。”
屋里其他三人倒是听明白了,又觉得难解。
徐光启道:“你是说‘大禹圣者,乃惜寸阴,至于众人,当惜分阴’的意思么?”
姬斐笑道:“惜光阴还好,古人本都是慢悠悠的,催一催无妨。
“可等到每个人都雷厉风行的时候,目标单一到真的信奉“一寸光阴一寸金”里的寸金,人们都会生病,又想慢下来。”
徐光启最是个雷厉风行的人,听完却觉得有道理,笑道:“说起来,自然是中医最会想到这些。”
利玛窦也笑着说:“姬姑娘说话像经卷上的先知。”
……
隔年春。
利玛窦居所,词汇表已扩满一整面墙,书案上稿纸也高垒。
姬斐誊完一卷,轻轻放下笔:“第六卷,终于校完了。”
徐光启长出一口气:“天主保佑。利公也无力再继续了,他原在西学院里只学到了这一卷。”
姬斐问:“我的手抄本,可否带回南京刊刻?”
徐光启毫不犹豫:“那求之不得。举国上下,需要更多人来学。”
正说着,忽李之藻差人来寻徐光启送信:“知道大人日日在这里,就直接送过来了。”
徐光启拆信,脸色骤变。
“玛窦,”他低声道,“我父亲去世了。我需回松江守孝三年。”
姬斐起身,双手合十。
利玛窦在胸前画十字:“愿永恒之光照耀他,愿他在天主怀中永享安息。”
徐光启和利玛窦拥抱。
两人肩骨相抵,那是两种文明最少言的时刻。
……
是夜,徐光启独自失眠。
他信教后才摆脱多年科举噩运,四十二岁上又得了独子,如今妻子带着三岁幼儿在老家独自办理丧事。他十分清楚夫妻父子骨肉分离的代价。
徐光启父亲病重时,他未能及时赶回松江奉养送终,只因他“上报天主”和“下拯苍生”的誓言,高于传统士大夫“光耀门楣”的家族责任。
他预备回家后采用天主教的仪式补办父亲的葬礼,虽然对外人而言在当时极其惊世骇俗,这是他和天主的信约。[1]
他不是“违背礼法的儿子”,也不是“心怀愧疚的孝子”。
他只是一个人。
一个把个人代价押在未来的人,也把“家”押给了时间。
他不是没有愧意。
他只能是——
选择带着愧意继续走。
……
1610年底,徐光启丁忧期满,回到BJ时,利玛窦已去世半年有余。
万历皇帝破例,钦赐阜成门外的栅栏佛寺为茔地,并改建为天主教堂。
《几何原本》的译稿,留在了案上。
后来的人说——
当东西两大文明尚彼此隔绝时,这一次相遇,已是两种世界之间最清澈、最艰难的一次对话。
它不以征服为目的,不以信仰压倒信仰,
只是让理性与信念,站在同一张桌案前。
正如李约瑟后来所言:
“这是两大文明之间文化联系的最高范例。”
而那自鸣钟的滴答声,
仍在纸页之间,
不急不缓,
替后人,
走着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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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[1]:徐光启曾把70多岁高龄的老父徐思诚带到BJ,这位老人在寿终之前皈依了基督。徐家两代单传,徐光启非常担心断嗣,后儿子徐骥喜得五子四女。宋氏三姐妹的母亲倪桂珍,是徐光启第十七代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