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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哀生奇之焕去官

乾坤姬斐123 5526字2026年08月03日 13:16

【伤伯父之焕返乡】

万历三十三年(1605)。

梅之焕入职才一年许,这日神色焦急,来会馆寻熊廷弼。

“熊大人,”他拱手行礼,语气急切,“方才接得家书,伯父他病重不起了。”

熊廷弼一惊:“这如何是好,又不是丁忧,按律不可返乡。”

梅之焕道:“我父亲早逝,伯父待我如亲子。如不得侍奉伯父尽孝,心如刀割。”

熊廷弼沉吟片刻,叹道:“你若执意如此,不如称病归。也许半年之期,说得过去。”

梅之焕深深一揖:“也只有出此下策了。”

……

梅之焕和姬斐日夜兼程,并肩纵马赶路,远远望见大别山轮廓起伏。

梅之焕侧首道:“有你相助,我心稍安。只是伯父的病……不知还能撑多久。”

姬斐有些喘大气:“我都撑不了多久了。骑马逞英雄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
梅之焕抱歉道:“我们赶得太急,一路都是逢驿站便换官马,寻常人确实吃不消。”

姬斐稍作轻松,点头策马跟上道:“麻城也是我第二故乡了,想念得很。”

……

抵达时,梅国祯已卧病许久。

姬斐把过脉,一派心脉衰竭之象,只得暗示之焕,已是弥留之际了。

他睁眼见到梅之焕,神色一震,随即沉声道:“焕儿竟为家事擅离职守,枉我是如何教导你的。”

【梅国祯-湖广麻城县人�-25-41】乡试第55名,会试第169名,三甲第70名

梅之焕伏在床前,声音发颤:“所谓翰林,不过是日里赋闲,写些无人问津的折子,还要防人嚼舌根、设暗套。便是弃此官不做,也不损国体半分。”

梅国祯摇头:“仕途无有一帆风顺,需得忍辱负重,未雨绸缪。”

梅之焕却再忍不住,泣声道:“不谈国事罢。如何只年余不见,伯父竟伤身至此。”

梅国祯握住他的手,气息已弱:“李贽老友死于狱中,女儿阖然早逝,终是伤心不过。偈云:‘有佛自然有魔,不信安得不谤。’还祈普度,一齐同登彼岸。”

他说着,神色忽又舒展开来,仿佛回到旧日:

“你替我写信跟汤显祖,说我先走一步了。当年在京城应试,与同年结交甚厚,常共饮论诗、校射纵马……徐渭、袁宗道、李化龙、刘守有,也曾‘长安醉卧雪霏微,共枕貂裘覆衲衣’。”

他顿了顿,又低声交代:

“澹然之事,不必与刘家结仇。刘守有当年以文臣子弟登武进士,掌锦衣卫,也算异数。士大夫与往还,狱急时,颇赖其力。其子承禧,尚守底线。终是被宦官冯保牵连。何况刘家的元曲藏书也多为汤显祖借阅,于文坛有助益。”[1]

姬斐心里才闪过当年面唔时汤显祖所言:因为张居正,有人先得势,后遭清算,如刘家。汤显祖先遭抑,后出仕,再辞官,不过是当立则立,当去则去,果然是文心忠胆,后世之师。

梅国祯又唤过一旁九岁的幼子梅之熉,托付给梅之焕:“我儿之熉,还要你多看顾了。”

众人伏地洒泪,哀声满室。

……

梅家祠堂中,香烟袅袅。

梅之焕拜祭,泣不成声:

痛念吾伯,孝友性成,忠义天植。

长容唾面,不问污衣。

营星忽陨,梁木其摧。

虽事业在丹青,万古长存英烈;

然焕身还碧落,举家曷觅音容?

……

回到家中,傅烨听闻始末,不免心惊。

“你此番回乡,心思莫非真要弃官?”

梅之焕疲惫地坐下,声音低沉:

“回乡只是权宜之计,心灰意冷却是真的。抛下你们,去做那个官……半文不值。”

傅烨沉默片刻,心内不安道:

“再小住一段时日,从长计议。”

梅之焕没有应声。

窗外山影沉沉,他忽然意识到——

这一趟返乡,不只是送别伯父,

也是他第一次真正送别那个“相信仕途可解救天下”的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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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救堂弟生奇殒命】

沈庄马场。

日头正高,尘土在马蹄下翻起,少年们纵马来回,笑声被风卷散。年幼的孩子们挤在围栏旁,仰着脸看。

梅生奇下马,将缰绳绕在腕上,牵着马往孩子们那边走。

就在这一瞬,一匹马侧踢扬尘,土疙瘩正击中马眼。

马骤然受惊,前蹄腾空,嘶鸣暴起,缰绳脱手,直冲向围栏外的孩子。

梅生奇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。

他抓住缰绳,被猛力拖行,膝盖在地上擦出血痕,身体被甩起,又重重摔下。马蹄乱踏,他的背脊猛地一震,像被什么生生折断。

大人们狂奔而来,尘土飞扬,喊声破碎。

等马被制住,地上只剩一片凌乱的血印,缰绳还缠在他手腕上,指节已经发白,松不开。

……

夜里,油灯昏暗,火焰轻轻颤抖。

梅生奇躺在床上,胸腔起伏极浅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挣扎。汗水沿着鬓角滑落,浸湿枕巾。

蔡姐抱着他,一只手托着他的背,一只手不停替他擦汗,动作已经没有章法。

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抽搐。她的手抖得厉害,却不敢停。

全家人的崩溃中,姬斐的冷静像刀一样,通关,施针药,吊气。

灯芯“噼”地爆了一下。

梅之焕站在门槛外,像被钉住一样,一步也迈不进去。

他像一个被判了极刑的人。

里面是孩子的喘息,外面是他读过的所有圣贤书。

两边都救不了他。

傅烨靠在他怀里,肩膀无声地起伏,牙关紧咬,却压不住颤抖。

抢救还是失败了。

姬斐擦擦汗,只说:

“我救不回他,不代表我承认这是命。”

姬斐抱着忻然,把孩子的脸按进自己肩窝。忻然的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襟,指节发白。

夜很长。

天快亮的时候,灯油燃尽,只剩一股冷冷的烟味。

……

梅家祠堂。

又添了梅生奇和蔡姐两个新牌位。

香烟升起,却很快被风打散。

之焕崩溃,对地下的亲人们哭道:“殃及孤儿,诗礼孰继啊。”

傅烨恸哭,身体晃了一下,几乎伏倒:“蔡姐,别说你心碎,我的心都碎了。”

忻然跪在一旁,把书囊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,小心地放进火盆。纸页卷起,火光映在她睫毛上。

她留下了一只竹蜻蜓,紧紧攥在手心。

“弟弟,书囊里你没读完的书,我烧给你了。我给你的竹蜻蜓就不烧了,我会藏得好好的。”

……

梅家墓地。

新土翻起,颜色尚浅。

梅之焕一锹一锹地挖,动作机械,土不断落回坑里,又被他重新掀起。汗水顺着鬓角流进眼里,他却没有去擦。

伯父的新坟旁,又多出一大一小两个墓穴。

铁锹忽然脱手,砸在地上。

他跪了下去。

双手撑在泥土里,指甲很快被土塞满。

肩背剧烈起伏,却没有哭声。

只有喉咙里一声极低、极短的破裂气息。

谁在外面说“男儿当骑射”?

谁拿“诗礼传家”当旗?

谁在京城治国平天下,却连自家一条命都护不住?

风吹过坟头,新土塌落一角。

……

隔日,梅之焕书房。

梅之炜带梅江城过来给梅之焕夫妇磕头。

梅之炜拜道:“哥哥,不如把我次子江城收为嗣子吧。本来江城的命就是生奇救的。”

梅之焕沉吟良久,跟傅烨点头道:“也好,原也是天天一起教导的梅家子弟。咱家日子虽不宽裕,江城也很懂事了。”

傅烨抚梅江城的头,带他到案前:“我给你看一个东西。”

傅烨打开一个盒子,是孩子们从前共同的玩具,一个竹蜻蜓,一个毽子,一个陀螺,一把弹弓。

傅烨道:“这盒子里的思念都属于哥哥。”

忻然走过去,又加了几块漂亮石头。

梅江城流着泪,又放了一支笔进去:“有笔,哥哥就可以在天上给我写信了。”

傅烨点头道:“你也可以给他写。”

梅江城点点头,再摸了摸盖好的盒子。

……

姬斐带孩子们在院墙处新种了一棵梅树。

“这一棵是忻然小时候种的,这一棵是生奇种的,这一棵是江城的,让你们的树陪着他,年年一起开花。”

忻然看着梅树出神。

江城总算能微笑着点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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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[1]刘守有掌锦衣卫为正三品,后官封一品,太子太傅。

姬斐 · 作家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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