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伤伯父之焕返乡】
万历三十三年(1605)。
梅之焕入职才一年许,这日神色焦急,来会馆寻熊廷弼。
“熊大人,”他拱手行礼,语气急切,“方才接得家书,伯父他病重不起了。”
熊廷弼一惊:“这如何是好,又不是丁忧,按律不可返乡。”
梅之焕道:“我父亲早逝,伯父待我如亲子。如不得侍奉伯父尽孝,心如刀割。”
熊廷弼沉吟片刻,叹道:“你若执意如此,不如称病归。也许半年之期,说得过去。”
梅之焕深深一揖:“也只有出此下策了。”
……
梅之焕和姬斐日夜兼程,并肩纵马赶路,远远望见大别山轮廓起伏。
梅之焕侧首道:“有你相助,我心稍安。只是伯父的病……不知还能撑多久。”
姬斐有些喘大气:“我都撑不了多久了。骑马逞英雄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梅之焕抱歉道:“我们赶得太急,一路都是逢驿站便换官马,寻常人确实吃不消。”
姬斐稍作轻松,点头策马跟上道:“麻城也是我第二故乡了,想念得很。”
……
抵达时,梅国祯已卧病许久。
姬斐把过脉,一派心脉衰竭之象,只得暗示之焕,已是弥留之际了。
他睁眼见到梅之焕,神色一震,随即沉声道:“焕儿竟为家事擅离职守,枉我是如何教导你的。”
【梅国祯-湖广麻城县人�-25-41】乡试第55名,会试第169名,三甲第70名
梅之焕伏在床前,声音发颤:“所谓翰林,不过是日里赋闲,写些无人问津的折子,还要防人嚼舌根、设暗套。便是弃此官不做,也不损国体半分。”
梅国祯摇头:“仕途无有一帆风顺,需得忍辱负重,未雨绸缪。”
梅之焕却再忍不住,泣声道:“不谈国事罢。如何只年余不见,伯父竟伤身至此。”
梅国祯握住他的手,气息已弱:“李贽老友死于狱中,女儿阖然早逝,终是伤心不过。偈云:‘有佛自然有魔,不信安得不谤。’还祈普度,一齐同登彼岸。”
他说着,神色忽又舒展开来,仿佛回到旧日:
“你替我写信跟汤显祖,说我先走一步了。当年在京城应试,与同年结交甚厚,常共饮论诗、校射纵马……徐渭、袁宗道、李化龙、刘守有,也曾‘长安醉卧雪霏微,共枕貂裘覆衲衣’。”
他顿了顿,又低声交代:
“澹然之事,不必与刘家结仇。刘守有当年以文臣子弟登武进士,掌锦衣卫,也算异数。士大夫与往还,狱急时,颇赖其力。其子承禧,尚守底线。终是被宦官冯保牵连。何况刘家的元曲藏书也多为汤显祖借阅,于文坛有助益。”[1]
姬斐心里才闪过当年面唔时汤显祖所言:因为张居正,有人先得势,后遭清算,如刘家。汤显祖先遭抑,后出仕,再辞官,不过是当立则立,当去则去,果然是文心忠胆,后世之师。
梅国祯又唤过一旁九岁的幼子梅之熉,托付给梅之焕:“我儿之熉,还要你多看顾了。”
众人伏地洒泪,哀声满室。
……
梅家祠堂中,香烟袅袅。
梅之焕拜祭,泣不成声:
痛念吾伯,孝友性成,忠义天植。
长容唾面,不问污衣。
营星忽陨,梁木其摧。
虽事业在丹青,万古长存英烈;
然焕身还碧落,举家曷觅音容?
……
回到家中,傅烨听闻始末,不免心惊。
“你此番回乡,心思莫非真要弃官?”
梅之焕疲惫地坐下,声音低沉:
“回乡只是权宜之计,心灰意冷却是真的。抛下你们,去做那个官……半文不值。”
傅烨沉默片刻,心内不安道:
“再小住一段时日,从长计议。”
梅之焕没有应声。
窗外山影沉沉,他忽然意识到——
这一趟返乡,不只是送别伯父,
也是他第一次真正送别那个“相信仕途可解救天下”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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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救堂弟生奇殒命】
沈庄马场。
日头正高,尘土在马蹄下翻起,少年们纵马来回,笑声被风卷散。年幼的孩子们挤在围栏旁,仰着脸看。
梅生奇下马,将缰绳绕在腕上,牵着马往孩子们那边走。
就在这一瞬,一匹马侧踢扬尘,土疙瘩正击中马眼。
马骤然受惊,前蹄腾空,嘶鸣暴起,缰绳脱手,直冲向围栏外的孩子。
梅生奇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。
他抓住缰绳,被猛力拖行,膝盖在地上擦出血痕,身体被甩起,又重重摔下。马蹄乱踏,他的背脊猛地一震,像被什么生生折断。
大人们狂奔而来,尘土飞扬,喊声破碎。
等马被制住,地上只剩一片凌乱的血印,缰绳还缠在他手腕上,指节已经发白,松不开。
……
夜里,油灯昏暗,火焰轻轻颤抖。
梅生奇躺在床上,胸腔起伏极浅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挣扎。汗水沿着鬓角滑落,浸湿枕巾。
蔡姐抱着他,一只手托着他的背,一只手不停替他擦汗,动作已经没有章法。
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抽搐。她的手抖得厉害,却不敢停。
全家人的崩溃中,姬斐的冷静像刀一样,通关,施针药,吊气。
灯芯“噼”地爆了一下。
梅之焕站在门槛外,像被钉住一样,一步也迈不进去。
他像一个被判了极刑的人。
里面是孩子的喘息,外面是他读过的所有圣贤书。
两边都救不了他。
傅烨靠在他怀里,肩膀无声地起伏,牙关紧咬,却压不住颤抖。
抢救还是失败了。
姬斐擦擦汗,只说:
“我救不回他,不代表我承认这是命。”
姬斐抱着忻然,把孩子的脸按进自己肩窝。忻然的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襟,指节发白。
夜很长。
天快亮的时候,灯油燃尽,只剩一股冷冷的烟味。
……
梅家祠堂。
又添了梅生奇和蔡姐两个新牌位。
香烟升起,却很快被风打散。
之焕崩溃,对地下的亲人们哭道:“殃及孤儿,诗礼孰继啊。”
傅烨恸哭,身体晃了一下,几乎伏倒:“蔡姐,别说你心碎,我的心都碎了。”
忻然跪在一旁,把书囊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,小心地放进火盆。纸页卷起,火光映在她睫毛上。
她留下了一只竹蜻蜓,紧紧攥在手心。
“弟弟,书囊里你没读完的书,我烧给你了。我给你的竹蜻蜓就不烧了,我会藏得好好的。”
……
梅家墓地。
新土翻起,颜色尚浅。
梅之焕一锹一锹地挖,动作机械,土不断落回坑里,又被他重新掀起。汗水顺着鬓角流进眼里,他却没有去擦。
伯父的新坟旁,又多出一大一小两个墓穴。
铁锹忽然脱手,砸在地上。
他跪了下去。
双手撑在泥土里,指甲很快被土塞满。
肩背剧烈起伏,却没有哭声。
只有喉咙里一声极低、极短的破裂气息。
谁在外面说“男儿当骑射”?
谁拿“诗礼传家”当旗?
谁在京城治国平天下,却连自家一条命都护不住?
风吹过坟头,新土塌落一角。
……
隔日,梅之焕书房。
梅之炜带梅江城过来给梅之焕夫妇磕头。
梅之炜拜道:“哥哥,不如把我次子江城收为嗣子吧。本来江城的命就是生奇救的。”
梅之焕沉吟良久,跟傅烨点头道:“也好,原也是天天一起教导的梅家子弟。咱家日子虽不宽裕,江城也很懂事了。”
傅烨抚梅江城的头,带他到案前:“我给你看一个东西。”
傅烨打开一个盒子,是孩子们从前共同的玩具,一个竹蜻蜓,一个毽子,一个陀螺,一把弹弓。
傅烨道:“这盒子里的思念都属于哥哥。”
忻然走过去,又加了几块漂亮石头。
梅江城流着泪,又放了一支笔进去:“有笔,哥哥就可以在天上给我写信了。”
傅烨点头道:“你也可以给他写。”
梅江城点点头,再摸了摸盖好的盒子。
……
姬斐带孩子们在院墙处新种了一棵梅树。
“这一棵是忻然小时候种的,这一棵是生奇种的,这一棵是江城的,让你们的树陪着他,年年一起开花。”
忻然看着梅树出神。
江城总算能微笑着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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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[1]刘守有掌锦衣卫为正三品,后官封一品,太子太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