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件事很危险。
用五十岁的心,追十六岁的谜底。
最可怕的不是回忆,是回忆重新开始影响现实:
一句旧情绪,能让一个群突然活起来;
一句旧玩笑,能让一个人突然变成“角色”。
她虽然明白写作不是把过去搬出来展示,写作是把过去再活一遍。
她还是把那句最不该拿来验证的发了出去。
【姬斐:你喜欢现在的我吗?我想看懂在时空交错里的人】
【德晗:你有多少时间?】
【姬斐:有一天,今天不上班】
【德晗:先说说高中对你的印象吧,一个秀外慧中的女孩,大家都在说你多厉害多神奇】
看到“秀外慧中”四个字,她心里一热,倒像旧伤口被灯照了一下。
……
老王和几个博文的初中同学来五班打牌,元军也被老王拉着。
老王(江城话):“还是五班爽,在三班我是班主任眼里的钉子,都不晓得拿我么办,”
学女老师口气,“说是说不过你,请家长一点用冇得,赶你出去,你正中下怀去玩……”
众人噼里啪啦地甩牌,笑得直抖。
皮皮(普通话):“跟李桥那种优秀学生干部一比,你当然是不听话的了。”
韩轲(江城话):“我可是班长哦,居然毛遂自荐选上的。”
元军(普通话):“靠耍帅吧,女生都选你。”
皮皮:“那是,李桥还是你们班第一吧。”
老王:“那还真不是的咧,第一次摸底考就被那个姑娘伢压得冇得脾气。”
阿四(普通话):“好像每个班都有红旗的女生拔尖。”
皮皮:“我们班有个谢燏,简直就是语文老师的亲女。”
元军:“她初中的外号叫中华学习机。”
老王越说越来劲,像上了麦克风:
“一班是文琅,三班是姬斐,四班多了,许青青,闫莉。姬斐和文琅搞数学竞赛。姬斐和谢燏又特别好,她们两个喜欢看书,作文写得好。姬斐的英语又好,是徐老师的宝。物理也扣不了几分,她只跟我说过她不喜欢背化学。”
他把牌一甩,得意地总结:
“她不考第一,哪个考第一呢?”
韩轲轻哼一声:“初中李桥一直是第一,自以为和你们几个不是一个层次的吧。”
老王笑:“我们班主任是看重李桥一些,红。其实他胜负心太强,总有点居高临下。姬斐就蛮好玩,随跟哪个都玩得来。”
他说到兴头上,居然捣鼓出一个“正负极化学分型”:
“团支书是正正,李桥是正,姬斐是正负,我是负正。
唉,上次家长会,我猛挨批,李桥的父母就以鄙视的态度和我父母交谈……”
德晗想象了一下,处于李桥和老王之间的姬斐,就是有点想象不出来,到底是多正,多负,而且并不抵消。
……
【德晗:我当时应该是自卑的,怎么可能有啥妄想】
【姬斐:真的听不懂,你考90我考95又如何。】
【德晗:当时那个环境呀,确实是这样的,听到的都是你又年级第一第几了,老王就跟我们说你学习好,没人说你别的。】
【姬斐:哈哈,我体育不及格】
……
善智中学运动会,高一新生头一回“露脸”。各班运动员像小明星,后勤跑得更像真明星的经纪人。
800米,皮皮站在外圈赛道,稍有点紧张。令枪一响,他跑过五班场地的时候,女生们欢呼加油。他超越两名选手,拿了第二。梵特意跑过去和他击掌,他把那一秒保存在掌心里。
校草司徒跳高,外班女生围得水泄不通。
他的好朋友姚姚就是假小子型的,跳远动作非常漂亮,却没什么人看。姚姚后来和姬斐同过桌,所以姬斐是知道她喜欢谁的。果然姚姚结束后立刻去拉司徒离场。
世界很公平,又很不公平。
矮个子和体育不好的同学百般无聊,姬斐就是一个。
姬斐看到老王他们几个回教室了,估计是打牌去了。她先上了趟厕所,出来也悄悄往教室跑。门被她猛地推开。
“你们不怕抓啊?”
老王差点把牌扔出窗:“你吓我。姑奶奶动静小一点。”
“谁叫你有好事不叫我。”
“来来来,你想打么事。”
她坐下那一刻心里有一种暗爽:运动会太长,规矩太多,打牌像是偷回一点自由。
没快乐多久。。。
班主任汪老师觉得3班观众席少得不对劲,老王又不见了,心里有数,便往楼上去寻。窗外一看,几个调皮男生在不奇怪,居然还有姬斐。
汪老师静静的打开门。
别人还在笑。姬斐踢了老王一下。
顿时鸦雀无声。
汪老师火先落在她身上:“姬斐,你个学习委员来学打牌了啊!?”
姬斐站起来,脸一下就红透了,脱口而出:“是——不不”
男生有笑的,笑两声就停了。
汪老师调转火力对准要犯:“王川,你又带头破坏纪律,哪一次跑得了你。”
老王不紧不慢的站起来:“汪老师莫急,慢慢说,大热天的莫上火。”
汪老师:“你早就油盐不进,我还能说什么。有你这样的学生一个,三班这三年我怎么带哦。”她一句句压过来:“别人都在为班级争光,难道我想抓你们去全校通报批评?脸都丢光了。”
老王给姬斐递了个眼色。
她心里一沉,虽然父母听好消息都不当个事了,猛的出个违纪处分还是吃不消的。她咬牙往前一步:
“汪老师,都是我不好。知、知情不报,还、还、同——”
她把同流合污咽了回去。
“我现在就跟您去找李校长写检查,保证绝不再犯。这次能不能……嗯……保护班级荣誉,大事化小。”
其他男生不做声,全是苦脸。
汪老师终于找了个台阶下:“每个人先给我下楼把运动会顺利开完。回家好好写检查。我看态度再来处理。”
汪老师刚走,男生开始杀鸡抹脖无声地庆祝。姬斐做了个胜利手势,像刚从刀口上逃回来。老王搭住男生肩膀,跟她碰拳:
“看见没有,成绩好的女生才是免死金牌。阿四他们都不行。”
她笑了一下,免死金牌居然是这样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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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皮皮、阿四踢完球回林祯家。
林祯妈妈招呼他们两个:“又玩这么晚了。先洗手擦脸来吃面了。”
皮皮吃了一口,抬头问:“阿姨做面还放糖的吗?”
林祯妈妈笑:“啊,忘了你是爱吃辣的。你们怎么都这么瘦,要不下午饿了就在学校门口买点吃的啊。
祯祯在学校会不会丢三落四?学习上要多互相帮助。”
皮皮笑:“阿姨多虑了,但凡他再多学一点,更一骑绝尘了。”
……
【德晗:当时我们真的就是一帮熊孩子,就只知道踢球,打牌下棋。唉,老王真的就没再叫你打牌了?不然我们就认识了】
【姬斐:高一以后可能忙起来了,记不清了,大概本班的打一打,叫不到你。
我觉得学校对男生女生在一起更敏感。打牌还算事小。你不记得家长会还强调过么】
……
高一头一次开家长会,家长们还有些紧张。
汪老师在讲台上敲重点。
“早恋是个最影响学习的事情。这个年龄的孩子,家长们已经不知道他们脑袋瓜里在想什么了。”
“作为语文老师,我是强烈建议家长要管住他们,少看跟学习无关的闲书。什么琼瑶三毛亦舒,叽叽歪歪的。还有红楼梦,虽然是名著,过早看,尽是少女怀春,哥哥妹妹的,坏处大于好处啊。”
姬母回家复述时,她当时腹诽:
看过红楼梦的人,还对身边的男生暗恋得起来,那才叫见鬼。
——她那时真这么以为。
现在看来,打脸不分早晚。
……
操场边,因为上次体育课不及格,姬斐在补练双杠摆腿下杠的动作。每次看到皮皮和阿四,皮皮都是笑眯眯的脸。她不敢直视,可视线又会被面无表情的阿四吸过去。
文琅路过,给她指点动作。
姬斐歇口气的时候发议论:“博文的男生好有意思啊,怎么会这么天差地别的。李桥是八面玲珑,学习好,老师特别树模范的。王川是特有主见,成绩还不错,能跟班主任干仗到撕破脸的。还有林祯、德晗这种又学又玩成绩好的兄弟。”
她抬了抬下巴:“你看,那两个真的是时刻粘在一起,我们俩还被分班分开了。”
文琅:“不认识他们耶,名字有点熟。”姬斐:“看到走过去没有?穿红背心的。”文琅:“哦,瘦高的。驴儿,你到底在锻炼,还是在看人啊~”
姬斐赶快撑臂上杠子:“锻炼……”文琅盯她一眼,笑。
姬斐胳膊一软,摔下来喘气:“锻炼又不用脑子,挂个眼科。”她喘着气,忽然说:“唉,总有一天我们毕业不用考试了,我就想干嘛干嘛。”
文琅:“你想干嘛?”
姬斐:“写小说。”
说完那句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像是谁替她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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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德晗:你让我现在都飘起来了】
【姬斐:你还没听到然而。这事……有两个版本】
【德晗:愿闻其详】
【姬斐:一个是你吸引了我的注意力,我顺便看到他了。一个是我一直看到他了,你这边只是幻觉。你相信哪一个?】
【德晗:不能说相信。从和你的对话,我感觉你是喜欢阿四的。】
【姬斐:我喜欢他什么呢?】
【德晗:喜欢这个事是没有理由的。但是你那天确实把我吓到了】
【姬斐:这种喜欢有点太奇怪了。跟虎聊完都自伤。他是对方不能承受的,太强烈的那种。我是似有还无,就一直挂在那里的那种】
【德晗:但是我也在想,如果你当年喜欢我,是喜欢什么呢?】
她忽然心虚了一秒。
因为这问题一旦认真回答,就不是素材了。
她还是答了。
【姬斐:现在多了解你一点点了。我喜欢你现在自然简单的生活,跟孩子互动那些。真的没几个男士晒娃。回到过去,喜欢那时爱拍照的你,我超级喜欢耿耿的。我再整体描述一下,阳光,友善,真诚,热爱生活,不行我边写边哭。】
她忽然刹住。
【姬斐:我只能写第一种了,我的深情让两个人担了,一出场就是个渣女】
【德晗:我……】
【姬斐:你也不安慰我一下】
【德晗:不知道怎么安慰,怕说什么都会伤到你】
【姬斐:就说喜欢我现在的什么吧】
【德晗:坚强,细腻。你说的话,给我看的那些东西,我不是没有一点敏感性。你说的我挺像的,但是你没看到我的种种不好。】
【姬斐:看到你有点软弱,不alpha,如果你老婆像你妈,这事又好又不好】
【德晗:问题是她觉得我太alpha】
【姬斐:What】
【德晗:所以人不在一起,有些事情是不知道的。】
【姬斐:是说你理工直男对她关心少吗?表达的通病。】
【德晗:当然我自己并不认为我太alpha】
【姬斐:我前夫那才是自认为alpha】
【德晗:你什么时候离婚的?】
【姬斐:2011年】
【德晗:很难想象这十几年你怎么过来的呀!离婚,拖着小孩们,然后还完全转行。】
【姬斐:都是泪】
【德晗:你觉得应该怎么把泪抹去呢?】
【姬斐:写作品】
【德晗:那是逃避。得真正地享受生活,才能抹干眼泪。】
她看着“逃避”两个字,忽然就笑了。
笑完又哭。
因为终于有人敢把“写作”从神坛上拽下来。让它像生活一样,落地,扎人。
【姬斐:你安慰到我了。眼泪先再流会儿,开心】
【德晗:我1点有课,如果你有时间我还想和你聊聊。也给你些时间哭。】
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,她才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:
她不是在问“喜欢”。
她是在试探:这段回忆还能不能继续。这条线还能不能往下写。
——而每往下写一步,就会多一分现实被回忆污染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想起那句老话:
情深不可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