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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黄金时代

乾坤姬斐123 3779字2026年05月08日 16:50

1989年秋季开学,善智中学的操场上迎来了一批高一新生。

没有校服也没有名牌,最纯朴的年代,孩子们的衣服通常是妈妈们手工剪裁做的,毛衣、线帽、手套也是自家边看电视边打的,有女人味的女生都学会了一些女红本事,也有不少假小子一样大大咧咧的女生。

哥哥姐姐的衣服,缝缝补补又给弟妹穿,没有人笑话,也不把勤俭当多大个美德,因为人人如此,那就应该如此。单位里大家穿得差不多、工资体系差不多,体感差距小。

男生踢球、女生看小说,大家都听音乐、聊电视剧,在自然中生长的年代。[1]

同学们在布告栏看分班通告。一共5个班,没分快慢班,基本按初中生源的来源学校,各分数段对等人数,男女生比例,平均分给各班。

就凭这一点,也应该是黄金时代最后的夕阳。

不过这届高一新生经过的教育改革也是不少。五年级时,小学从五年制变成六年制,原地踏步一年。小升初的时候,教育局取消了重点初中。两个省重点,善智和湖雅中学竟步调一致地关了初中部招生,各自在红旗和八一的初中部搞了自己的代培班。

这就是红旗中学初中的“老新生”由来。几个相好的女生约好同看布告,却发现由于随机原则,基本都没分在一起。文琅1班,贝贝2班,姬斐3班,青青、闵旼4班。

姬斐扎个马尾,穿的是妈妈做的白底玻璃纱波点裙。文琅妹妹头,白衬衫加短裙。年轻帅气的数学老师马老师走过操场,热情地叫住她俩,交谈了几句。

许青青留男生式短发,T恤短裤,白净秀气,乍一看雌雄莫辨。闵旼是美人类型,眉目如画,唇红齿白,睫毛又长又密。闵旼很高兴和她一起在4班,举止颇为亲密,人群里不认识的学生看着她们俩略显诧异。

博文中学来的林祯和德晗发现都是在5班,勾肩搭背上楼去了。博文来的还有王川、李桥,看到韩轲同在3班,互相点了个头。

姬斐后来说,老王是神一样的存在,是下凡来渡我们的。德晗后来也说,他确实是个人才,我们那届的高中同学他认识一半,1/4都比较熟。

王川胖胖的,在奔跑的学生中,像是用慢镜头走过来。素色短袖衬衫撒在长裤外面,寸头,戴着黑框眼镜,往上推一推眼镜的动作,乍一看竟像中规中矩的中年老师。

后面跟着拉风的几个高个子哥们,裤子短八寸“乖乖虎”元军,花衬衫“吴奇隆”韩轲。

一路穿过教室走廊,一路和各班学生打招呼。

姬斐记得王川指点江山的时候一般说江城话,不说普通话:

“一班班主任曾老师憨人有憨福,是个不尔闲的。

“二班班主任朱老师和学生打成一片,半师半友。

“四班熊老师是个狠人。

“五班胡老师教语文还可以,想新花样。

“三班汪老师可好,像打摆子,有时候明察秋毫,有时又不尔闲,搞得三班一盘散沙。

“至于我,汪老师的评语是不适合中国国情。”

待他们走入三班教室……

姬斐正在和新同桌艳子热烈交谈。艳子弯弯眼,温柔爱笑。

元军经过姬斐课桌,姬斐看到他裤腿,惊讶:“元军,一个暑假不见,你是不是长了10公分!”

王川回头接话:“嘿嘿,我长了10斤!”

众人大笑。

姬斐觉得要跟新同学们介绍这个有趣的人物,故意揭他老底:“元军,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作文,一天过了一天半!别个才过了半天唦。”

众人又笑。

女生们在初中发生的巨变在男生身上重演了。原来初中的小屁孩好像一转眼就成了花样美男。不对,这个词十年后才会出现。

那时小虎队帅翻天,伊能静简直是玉女小大人,红的是呼啦圈,健力宝,录像厅,魂斗罗,王朔,聂旋风,小英雄赖宁。

姬斐打量斜对面坐的李桥,细长眼,清秀,沉稳,笑容温和,天生有学生干部范儿——现在是韩系帅哥,那时候也还没出现这词。

又有好几个男生走进来,有的是高,有的是帅,又高又帅的是司徒。

初中的帅哥们好多来三班了,后来经常有低年级的学妹追到教室门口来送条子。班主任的头痛远不止老王……

姬斐在善智的外号是老王取的,“杆”——姬斐一度对自己的身材很敏感,平而不瘦——所以后来她质疑“杆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,老王眼睛一瞪,还能有什么意思,你就是标杆。

大概是说成绩,姬斐将信将疑的想,直到姬父过世,她捡出爸爸一直给她写的大事记,反而看出了个大问号——从小学四年级到高三,每学期期中期末的各科成绩、班级、年级名次,和各类竞赛成绩,都历历在目。

姬父后来喂外甥女Lily奶粉的时候,也是把每顿的时间、几盎司造表填好,密密麻麻的一本,给出日总量,周平均之类的。Lily的身高体重达到了第90百分位数,后面所有的好成绩也只能归功于外公的喂养了。

究其成因,应该是姬父的水文预报工作职业带来的基本功和严肃认真程度,因为错了会死人的,死很多很多人。

姬斐记忆里从来没有父母责备考不好了,或者夸奖考好了,至少不明显。姬父一贯讲“戒骄娇二气”,自己完全没有觉得是被当女儿养,严格的说,也没有被当儿子养,大概是在被当君子在养。

在红旗的初中三年,姬斐没掉出过前十,也排不上前三。各种语数外竞赛,经常不上不下,拿个市、区二等奖什么的。尤其和文琅那种聪明人杀手呆久了,姬斐都把聪明一词当贬义词了。

所以听到德晗喊女神,姬斐下意识回头翻高一的战绩,自己都吓一跳。什么?年级第一,期中和期末都是?最夸张的一条是,校内高一的数学竞赛,两卷200分,姬斐是唯一的满分,比第二名多了近20分。文琅那天没上心吧。

不过很解气的是紧接着全市的高一数学邀请赛,善智中学是团体总分第一,姬斐拿了一等奖第二名。

姬斐其实是从湖雅中学“叛逃”的学生,借读在善智。对,她就是个借读生,因为喜欢善智的教学风格和老师。湖雅的座右铭是“擂”,就是战鼓擂,拼命学。后面广大市民的总结是,“XX是天堂,湖雅是地狱,善智在人间”。

高一前的暑假一定发生了点什么,不然自己为啥会变了一个身位呢?

姬斐翻遍了日记本,只找到9月份刚入学的一篇,有蛛丝马迹,又鸿雁无痕。

题目是

……

《学语文》

今天我偶尔*翻到一本小学时抄的语文笔记和日记。

打开来一看,每课都是词语解释、分段、段落大意、中心思想这一套。合上笔记本,我不禁试着回忆一下小学的生活,学了六年的语文其实还没学会怎么读书,一拿起教科书,脑子里就过一遍每一个字,找到一个生字,写下来,然后查字典注音,还有些词语,写下来,再查字典写解释。好了,从这里分段,不对,从那里分,想一下,完成了。找找每一段开头结尾,写几句段意。再看结尾一段,写一个中心思想,完了。丢开书做别的,上课了,老师抄在黑板上的写下来,到期中、期末一背,总有九十几分,成绩还不错。就这样小学毕业了。

初中刚开始时,差不多也是这样。奇怪的是初三暑假一过,我就聪明了许多呢?**好像思维的进步不是渐进的,倒像是一夜之间醒悟过来似的。初中读《孔乙己》就只记住了“孔乙己是受封建科举制度残害的知识分子”……现在再看,“‘怎样?……谁晓得?许是死了。’掌柜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”“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,可是没有他,别人也便这么过。”这些句子顿时让人心头一阵悲凉,细细揣摩才觉出文学的力量是何等感人至深啊。

小时候是用嘴读书,就像小和尚念经一样,细想一下,这个比喻再恰当不过了。小和尚只会念经,而得道的高僧则是悟经。***现在我不也学着用心看书吗。

……

我要是回头批改的话:

*偶尔应该作偶然。汉语真的难学,似是而非的东西多。

**当时我就学会自省了?已经很好了。

***汪老师在悟经二字下用红笔圈点过。我小时候竟然明晃晃的悟道参禅,悟是心字旁,这必也是‘吾’‘心’了。

其余的都算文从字顺。稍有凑字数之嫌。以上保留了正常分段,而不是网文式一句一段。所以现在看网文不需要总结段落大意。

那便是我十六岁enlightenment之夏——继四年级的《神雕》,五年级的《红楼》之后,鲁迅终于从课本里一步步踱出,走进了我的心里——并且住下了。如今一想,他是气质最像李贽的“投枪型”文人,所以我的审美取向从一而终。

我从汪老师手里借来了《鲁迅全集》。到底与这篇日记有没有关联,我已记不真切。或许是老师自作主张,替我提高政治觉悟;或许是相信革命情怀可以杜绝儿女私情;或许是怕我走偏了路——那种对“少年悟道参禅行将误入歧途”的关切。总之,那套沉甸甸的书落在了我手上,读完了,还做了摘抄笔记……

以至于现在,我想弃医从文,也多少有鲁迅的干系。

中医——

这逻辑链简直骂的无缺,知道吗?

而且是在硅谷大学校友群里,500人。

起因是SF湾区3月的疫情传播迅猛,我说可以尝试中药治疗,需要的朋友尽快找我。

只有两个不相识的人试图帮我扯架挡枪。

十几个人轮着骂。

其余的人么?冷眼旁观,或袖手旁观——反正都是旁观。

鲁迅住进我心里以后,我以为我会更有底气。

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,

关掉手机,才发现手心都是汗。

我自然是……退群了,在黑铁时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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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[1]当然这只是城里人的视角。户口一翻,干部子弟、农村亲戚,天和地还是隔得清清楚楚。这一点是姬斐婚后去丈夫老家一个地级市看明白的。所谓“出息”,很多时候不是天赋,是路径加努力。公公是当地中学老师,四个孩子顺着教育的阶梯一路往上走,顶尖学校只是“结果”,不是“原因”。

姬斐和丈夫九十年代去留学,也赶上了美国的“黄金时代”窗口期:科技进步在那几年像一条上升的扶梯,愿意拼命的移民会被奖励。后来风向变了,规则开始收紧,门口的人变多,门也变窄了。

姬斐 · 作家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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