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斐想明白了以后,开始更积极地联系同学。
姬斐本科低年级是住本专业寝室的,高年级被调剂到计算机专业的寝室。其实她并没有从这两年受什么专业熏陶,或者到硅谷有搭到什么工作上的关系网。“科班出身”和“刻板印象”早就一起被姬斐扫到脑后了。
禾晔,就是同寝室的计算机系女生,还是少年班的,她在沙发上休息,接到姬斐的电话。
姬斐:“小叶子,你朋友圈运动、晒娃,跟女儿像是秀姐妹感哦,就像看到当年的你。”
禾晔:“妹妹比我要娇滴滴。”
姬斐:“你在干吗呢?”
禾晔:“我一直在休息,其实我最近没干啥事,都在扔家里的垃圾了。几十年的垃圾,每天扔一点当修行,就这样没事挺好的。别人问我你明天干什么,我不好意思跟他说,我天天在扔垃圾……”
姬斐又听到一串那熟悉的少女般的笑声,忍不住也笑了。“就跟我女儿在高中上网课时一样,天天我俩各自端个笔记本,在网飞上看电影看剧看了两三年,啥课外活动都没得写的。”
姬斐:“刚才我翻大学同学录,看到好几个你们班的,都出国了吧,你都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吗?”
禾晔:“我也好久没联系了,大多数在微软、谷歌、Facebook这些吧。我们这个 level,如果事业上不像我这种很早就放弃了的,至少能够拿到 principal engineer, director之类的。西雅图这边男生都很卷,好闷好无聊。”
姬斐:“他们功成名就的或者是很稳定的,还有啥好攀比的?又不是二三十岁。”
禾晔:“他们就在比能够升到哪一级,收入多少,住在哪个区的房子,房子有多贵有多大,然后孩子上高中、大学有没有上名校。我服了,就爱比这些个。”
姬斐:“但是下一代又跟他们一样去读个名校,再经历从头爬起。其实没有什么传承,孩子要从零开始,还不一定爱读书。”
禾晔:“对。你前夫跟你们家孩子还联系多吗?”
姬斐:“他本来是一个人带着儿子在白人多的学区读书,我就一个人带着女儿在另一个亚洲人多的高中读。去年女儿念大学走了以后,我就赶快在儿子这边再租一个小的 ADU来陪读。
“以前他爸爸把儿子管的要窒息了,现在7天都是我在管了。又开始骂,说我管坏了,到我手上就不行了。我觉得少年之志不可夺,夺了,他会一生都没有生命力的,何苦?”
禾晔:“是的,我完全同意这一点。
“我们家老大初三高一的时候,我还影响过他一阵,就是说我带他一起玩了一会儿人工智能这方面的东西,看了一些书,搞了一些 model什么的。但是他后来跟我说,妈妈我还是喜欢做游戏。
“我说你要是做 AI的话,爸爸妈妈都可以帮助到你。后来他跟他爸爸大吵一架,他爸爸觉得他放弃这么好的资源不用,就觉得浪费是不是。”
姬斐:“你跟你前夫还能商量儿子的事?”
禾晔:“没有。我现在还在跟他打官司,抚养费什么乱七八糟的。我要跟他离婚的时候,他是对钱看得特别重的人,后来他说他什么都不能为孩子做,他就为孩子付钱好了,我说那好,付孩子所有的费用,但是签完协议马上他就后悔了,他就不付了。”
姬斐:“还能后悔?这就法律上也说不过去。”
禾晔:“这么多年,家庭和事业,人情冷暖,我从头跟你说吧……”
禾晔停了好一会。
“我从35岁那次升职面谈开始讲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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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公司 B部门某会议室,禾晔和老板开会。
高级总监(SD):“我知道你刚从产假回来。家里的宝宝怎么样?”
“她是个小天使。”晔自己也笑得像个天使。
SD:“Ye,我知道从技术上你完全没问题。但就工作量来说,我想先和你沟通一下。
“有个新项目,我从我们团队里挑你负责建模部分。只要你通过两个月的绩效评估,你就可以跳一级,直接升到主任工程师。”
晔:“哇,这听起来像坐火箭一样。”
SD:“完全就是。”
晔:“我会全力以赴的。”
SD:“不过如果工作忙起来,你的家庭支持还好吗?”
晔:“我理解,目前为止都很好。谢谢你的信任!我会尽快和另一个团队见面,然后向你汇报进度。”
……
禾晔走出会议室,遇到衣着光鲜的闺蜜 Karen,不禁自嘲。
禾晔:“看看你的小蛮腰,我把自己吃成个奶牛了。再往后,觉都越发没得睡了。”
Karen:“哎呀,谁不羡慕你啊,老公那么能干,你又儿女双全的。”
……
禾晔丈夫开始频繁出差。
禾晔哄两个孩子睡觉,然后深夜独自在书房加班。
大儿子一生病,禾晔一接托儿所老师的电话,不得不跟老板请假,接孩子去看医生。
……
两周后,另一个团队的 tech lead在白板前等她。
她迟到了七码。不是堵车,是奶泵的电池没电,她在洗手间里蹲着把线插回去。
她进会议室时,白板上写着她的名字,后面被人随手画了个问号。
……
禾晔加完班,独自泵奶时,看着镜子里丑陋的自己,难过得流泪。
禾晔自语:我是很邋遢很不修边幅的一个母亲。我觉得一个女人对着镜子看自己泵奶的那个样子,一根根紫的血管,那就是个哺乳类动物,不是个人。
当她一半的时间都不能正常上班,老板也顶不住那边团队的压力了。禾晔难过,低声的解释几句,转身离开。
……
丈夫抓住了国内大厂一个机会回国工作。禾晔非常崩溃,自己带两个孩子怎么办。丈夫不满,你这么弱吗?谁家不是又带孩子又工作,你工作不是已经挺稳定的吗?
后来大儿子精神上出了一些问题,上普通的中学心力交瘁,禾晔就特别紧张,这个肯定是要求家长要很配合。别人还问她,为什么不去上私立。
她当时还配合了大概半年的因私请假,两年后实在受不了就辞职了。
结果一年后,丈夫在电话里哭诉:“工作压力大,天天失眠,可是 team还是快要被砍掉了。你不工作不行了呀。”禾晔听着心烦,但总想着能团聚也是好事: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丈夫:“我再撑一会儿。”禾晔强打精神:“行,我开始找找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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姬斐听着隐约不安,也许有些婚姻也是一种垃圾,只是没那么容易拎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