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爬花杆轻伤正骨】
相传大约在四、五千年前,黄帝部族联合炎帝部族,与东夷集团中的蚩尤部族(即苗族祖先)展开了一场大战——史称涿鹿之战。
蚩尤战败,苗族祖先被迫从黄河中下游迁入长江中下游,其中九黎部族入居洞庭湖地区,初为散居,明末“三苗”由洞庭湖大批迁居川南赤水河流域——叙永县南面分水、枧槽、麻城、合乐等高寒山区。
每年正月初一到十五日,在居住地附近的山林间举行为期三天的踩花山活动。
踩山节期间,成千上万的苗族同胞和各族友人从四面八方涌来,围着场地中高高竖起的花杆载歌载舞、求神许愿、举办杂技、斗鸟、对歌等民间竞技和各种娱乐比赛,苗族青年男女借机也谈情说爱。
花杆一般由高大挺直的杉树和柏树做成,杉树为男,柏树为女,将柏香枝条捆绑在杉树杆上,象征男女交合。
花杆下设祭坛,摆放着香烛、纸钱、酒肉等祭品,祭祀由掌坛师主持,族中人按尊卑长幼行跪拜礼,焚香祷告花杆神,保佑族中人丁兴旺,来年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。
祭祀结束后,族中人围着花杆,手牵着手,跳起芦笙舞,祈求新的一年家庭和睦、子孙安康,拉开了踩山节喜庆的序幕。
忽然一位苗家幺妹端着苗家特酿的包谷酒,唱着悦耳动听的祝酒歌,笑脸如花,把酒送到刘侗面前,刘侗笑着仰头喝了,身边迎来一阵欢声笑语。
两丈高的花杆顶上挂着酒葫芦,爬花杆的小伙子在众人的鼓励和哄笑声中,手脚并用从花杆底部往上攀。取到酒葫芦,众人的欢声、掌声汇成一片。
小伙子叼着酒葫芦顺杆而下,离地一人高的时候耍了个利落身段,一跃落地,谁知竟嗷的一声崴了脚。
送酒的苗家妹子回头一看,惊呼:“三哥,摔坏了没有?”
刘侗已跑上前去,搀起他往场外挪。忻然也赶来,蹲下身一摸,便道:“有点错位。”
她让小伙子在石头上坐稳,捏着他的脚踝,双手一送一引,干脆利落地复了位。小伙子先还大呼小叫,随即愣住,试着动了动脚,又笑了:“哎?好了。”
围观众人一阵喝彩,竟比爬花杆还热闹。
让他在石头上坐好,捏着他的脚踝,就在之声中,用手法复位了。围观众人啧啧称奇。
忻然这才看到刘侗,点头示意。对小伙子和妹子道:“无大碍,先回家歇着吧,现在不要着力了。”
妹子爽快应声:“听见没,三哥,倒让客人替你操心了。”
她转头看刘侗,又看忻然,目光坦荡,笑得大方。
刘侗和忻然一左一右把小伙子架着,往寨子里送去。
……
到得苗寨人家,两个小娃儿早已经报信回来,,引得几位年长的媳妇迎出来看。
一听只是扭伤,众人便放了心,有人让出木凳,有人递水,有人顺手把火塘拨旺,动作自然得像家中常事。
安置妥当,小伙子还不忘自己笑道:“爬花杆的,我不是摔的最丢脸的。”
众人一阵笑声,气氛轻松。
妹子又端来酒碗,递给忻然和刘侗。
忻然抿了两口,笑道:“你们这是拿酒当水喝吗,从小练一定酒量好。”
阿哥自然接道:“我们以饭养身,以歌养心,以酒养神。”
妹子立刻拆台:“客人喝红脸就算了,阿哥还号称酒量好,怎么脸都红了。”
阿哥看了忻然一眼,含糊道:“爬花杆爬的。”
妹子又打量两位客人,笑意毫不遮掩:“你们生得真好看,像画里走出来的。”
这话说得坦然,没有半点试探或调侃的味道。
忻然兴致勃勃地看着她家的器具玩,问道:“你们上学读书吗?”
妹子摇头:“我们山上偏远,没书读。阿哥聪明,学会记账。”
忻然道:“那可以下山到南乡来读啊,我们梅家有明德书院,周家有龙溪书院,他们刘家还有白云书院。”
阿哥听了,点头道:“哦,你姓梅,他姓刘,一看就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。”
妹子也明白过来:“我说这位梅公子,怎么生的那么秀气。”
忻然也不避讳,反倒笑问:“那你们叫什么名字?”
阿哥道:“我们家族从湘西迁至麻城龟峰山,就改姓麻城的麻。我叫阿岩,妹妹叫阿芸。”
忻然道:“那阿岩哥哪天到我家来看看吧。”
阿岩应得含糊,却不推拒。
阿芸看两人的神情,忍不住嘴快道:“可惜花杆郎今天是个跛阿哥,多少妹子得空欢喜一场,这可是一年才一回。”
刘侗听着苗家兄妹如此爽朗热情,也不禁笑了。
阿岩忽然正式地邀请道:“二位既然来了,不如在我家再留两晚,把踩山节过完再走可好?”
这话说得自然,像是本就该如此。
刘侗、忻然商量了一下,也笑着应下。
……
【舞篝火苗妆变身】
“自从盘古开天地,三皇五帝制乾坤……”
盘古歌是苗家人做好事吃正席酒时,唱苗族歌鼟惯用的开场白。
篝火晚宴上已经飘来炭火慢烤的稻田鲤鱼香。
小孩子们把烟熏腊肉、腊肠、腊猪肝微烤热,再沾辣椒水吃,还有人手一串糯米腌酸辣子丸,不上桌就已经吃饱了,到处耍。
旁边长桌上的苗家庖汤宴,是现杀土猪取内脏、骨头熬汤,加入新鲜猪肉片、猪血旺,配野菜。
忻然吃着凉拌折耳根,有腥味,但口感独特。还有苗家秘制酸汤鱼,阿岩看忻然喜欢吃,就一直围着她献殷勤。
七八位苗寨姑嫂,人手一敞口酒壶、又算是酒碗,用米酒开始了“高山流水”敬酒了。
“细茶好吃叶莲莲,生在西天佛面前。”
“吃茶可怜唐三藏,吃酒可怜杜康娘。”
她们一边唱着苗家的山歌,酒水从高处的酒壶,依次流往低处的酒壶,最终落到阿芸手里客人的酒碗中,阿芸再喂到刘侗口中时,简直酒不醉人人自醉。
阿岩笑着将阿芸叫过来,意思要忻然也换上苗服一起去跳舞。
忻然先不肯。
阿岩故作生气道:“换个衣服就这么难,你不觉得我们下山去读书,移风易俗的,那得多难啊。”
忻然被他这么一激道:“换个装一点都不难,我换了你就要答应我去学堂看看哦。”
阿芸自是拍手叫好。
待忻然头戴苗族银饰帽,身着色彩斑斓的挂银苗服回来时,阿岩先怔住了。
刘侗却是慢了半拍。
他原本还在和旁人说话,忽觉篝火那一侧亮得过分,像是火焰忽然换了心跳。
再抬眼时,才发现——
她已经站在那里了。
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素以为绚兮。
不似平素常服遮得严严实实,露出的手臂、小腿,肌肤嫩玉生香。
阿岩把白日花杆上赢的酒,郑重地倒了一小碗,递给忻然。
“还要谢你搭救之恩,现在不怎么疼了。”
那姿态,不像是献殷勤,倒像是把她当成自己人。
忻然笑着仰头干了,呛了一口,有点辣的流眼泪。
阿芸拉上她去篝火旁学跳舞,眨眼就没入欢乐的人流中去了。
阿岩还拉大嗓门一边儿喊给旁人听:“别怕,没人敢抢你的亲,你是我家的客人。”
边上的苗族小伙来打趣:“连花杆酒都给她喝了,谁还敢动心思。”
刘侗在一旁都看在眼里,忽然意识到——
自己倒成了后来的人。
刘侗胸口发闷,借着酒劲,低声问道:
“你怎么一眼看出她是女孩的?”
阿岩回头看着他,像看一个奇怪的人:“你是读书读傻了吗?”
“她骨架子小,没有喉结。人一靠近,就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又笑了:
“是女孩的香气,让人心跳快。”
阿岩说着,指了指自己胸口:“这里。”
“我俩站一块儿,你心跳吗?”
刘侗一拳打到他肩上,声音比自己想象得急:
“不跳,也不许你跳。”
阿岩抓住他的拳,反倒笑了,目光坦荡:“我们不管别的男人心跳不跳。”
“有本事——”
他扬了扬下巴,
“让女孩服你。”
刘侗被那句话噎住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火光晃动间,他忽然想起她写过的诗。
当时只觉清健从容,如君子立风中。
今日再想,才发现那份从容,并不是少年气盛,
而是一个女孩不必被看见,却自知方向的温和力量。
风中忽闻歌鼟唱道:
“汉人有字传书本,苗人无字传歌声”
“苗是爱歌客爱戏,爱把山歌伴口玩”
“梁山伯,祝英台,同去扬州读书来。读了三年六个月,男人不当女人乖……”
“三字写来三鼟街,梁山得会祝英台。初相会是会新伴,新伴讲话好口才”
“天光了,莫想分离被分离,莫想分散被分散,梁山分散祝英台。只想跟良久久坐,万般由命不由人……”
“不写情词不写诗,一方素帕寄心知。心知接了颠倒看,横也丝来竖也丝,这般心思有谁知?”
……
隔日,苗寨山道上。
阿岩背着包袱,和刘侗共骑一匹大黄马,忻然自骑一匹小白马,十八里相送的回了南乡。
路上刘侗还在犯别扭:“跟你共马不爽。”
阿岩故意逗他:“你单骑,我带梅姑娘。”
刘侗冷着脸:“那更不爽。”
阿岩哈哈大笑:“反正我叔的马也是看梅姑娘的面子借的。要不你也可以走回去……”
忻然也忍不住笑了,干脆一夹马肚,一马当先的跑了。
阿岩一抖缰绳直追上去,低吼了一声:“兄弟,你抓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