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城，李长庚李氏家塾，白云书院。
忻然男装打扮，带着弟弟梅江城、梅之熉坐在前排。
李家子弟和外来的诸生长幼参差不齐，明显有些还未进学，有些已是屡试不第，有的知道点冯梦龙的文名，有的也兴趣缺缺。
这课怎么个讲法，忻然不禁暗暗心里为爹爹捏把汗。
冯梦龙开场对诸生道：“我这是头一回在麻城开课，从我小时候读书的体验来看，讲经学可着实不易，讲着讲着学生不睡着，老师都要睡着了。所以咱们不妨先讲个笑话提提神。
“有一位老师，白天教书的时候打瞌睡，突然惊醒，对底下的学生撒谎说：‘我可不是睡着了，我在和周公讨论大道来着。’
“第二天白天，他的一位学生上课时也睡着了。老师用戒尺打了他一下，生气地说：‘你上课怎能睡觉，懂不懂尊师重道？’
“学生回答：‘我和老师一样，和周公讨论大道理去了。’
“老师气笑了，反问：‘那你讨论出了什么？’”
冯梦龙故意一顿，底下学生都凝神听他怎么说。
他看了忻然一眼，没想到忻然接嘴道：“周公说他昨天不曾见过先生。”
众学生大笑，笑完，人也专注多了。
冯梦龙便切入正题：“麻城以《春秋》一经举士著称，周、刘、耿、田、李、梅，俱人才济济。经日也，传月也，月非日，指非月也，可见《春秋》经典本体高于《左传》传注。[1]
“后人或以经讲史，或以文释义。余研读二十多年之见，经义不可分家，尤其教人以作文科举之法，非雕虫小技，要传文章经世的道理。
“观《春秋》所致意者，正名与善之心见矣。读经，要因事见义，重点在义不在事例。
“春秋大义并不是浮言，更关时事国体。
“人君之心极重，乃体天地立君养民之心。『民力足』四句有次第，此正人君所以重民力之意。
“要上杜朋党，下御夷狄。能自治御夷，则进而予之、扬之。不能自治、惧夷，则退而抑之、夺之。”
……
后面的课竟然讲了小半天，众学生饶有兴趣，休息时，认得的三三两两一聚，七嘴八舌地议论。
课后李长庚走来和冯梦龙行礼，又对众学生道：“吴中大才子冯先生，可是与众不同？”
众学生欢欣雀跃称是，有个李家子弟呼道：“大伯一定要让冯先生常驻。”
李长庚道：“那就要看你们用不用功，冯先生愿不愿意来教了。
“我李家，凡是读书子弟，一年给一两银子的灯油钱；能到县学学习，给贺银二两；科场应试者，给试卷费用一两；能考中举人、进士的，可以在祠堂前插上旗子，在祠堂里悬挂匾额；考中举人的，贺银五两，宗祠里演大戏一本，以示庆贺。
“考中进士的，贺银十两，画像高挂于祠堂之上，永享祭祀。”
忻然朝着冯梦龙做了个鬼脸，因为梅家没有这么阔绰，也不摆这般阵仗。冯梦龙看着她笑了。
……
散学后，李长庚将冯梦龙送出门来，边走边道：
“犹龙住久了就知道了，麻城丰饶得很啊。东乡田庄，西乡文章；南乡经商，北乡酒浆。”
冯梦龙随口问道：“北乡特产何酒？”
李长庚兴致一来，脚步也慢了：“麻城稻糯，洁白如雪，人称‘美人糯’，用以酿酒，甘甜爽口。加上北乡山区盛产苞茅和金银花，缩出的酒，色泽金黄鲜亮，所以又叫‘金花酒’。”
冯梦龙想起来道：“就是‘风马牛不相及’那故事里头，齐桓公为‘苞茅’伐的楚王？不来此地，都是故纸堆里的典故啊。”
李长庚点头称是：“楚人为祝融之后，祝融是火神，望祭山川，立木以为表，也用苞茅祭，都是旧俗。”
冯梦龙看着山川环绕的田野赞叹不已。
冯梦龙评道：“楚国思想，植根于道家，又务实重法治，及至法家学说南渐，道、法二家思想交相融摄。与秦国那种彻底的‘法家’强政不同。亡秦必楚，原不是一句虚话。”
李长庚话逢对手，深引为知己，“确实，楚地崇尚礼法并行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送走李长庚，冯梦龙正要带孩子们回梅家。
身后忽有人唤：“冯先生请留步。”
回头一看，是两位学生并肩而立。
右首一位十七八岁的公子，身形高瘦，容长脸，头戴玄色四方平定巾，身着玉色素绸襕衫，宽袖皂缘，神情安静又似有超出年纪的深沉。旁边一位年纪尚小，方圆脸，眼神活络，笑容可掬。
右首公子先行一礼，道：“学生刘侗，字同人。久居乡间，今日逢先生讲学，如闻天籁之音。”
【刘侗-湖广麻城县人�-�-�】
小公子笑嘻嘻接道：“学生周损，字远害。要是有刘侗一半文才，我娘都要喜疯了。”
【周损-湖广麻城县人�-�-�】
众人皆笑。
梅家孩子也依次见礼。
周损转眼便凑到忻然身边，一手挽住她左臂道：“忻然兄妙语连珠，笑话也能脱口而出，真是俊才。”
梅忻然没想到有初次见面就这么热情的小友，挽着也不是，拂开也不是，脸都要红了。
还是梅之熉识趣，借口说话，把周损拗到一旁。
冯梦龙看着，微微一笑，回道：“巧得很，二位表字都是从易经上来的，想必家学渊博。”
刘侗从容答道：“家祖刘天和，族叔刘承禧。”
冯梦龙点头：“那就是了，令府上累世进士满门。我拜读过刘尚书的军政智谋，‘以静制动，虚实相生’，收录在《智囊》一书里。刘公之智，在于融通‘器械之巧’与‘人性之真’。”
刘侗双眼有光，竟再拜道：“惭愧，我刘家后人都没有说出过如此精当的评语，可见知己不在远近，只在于心。”
冯梦龙心中微动，深知此子之志高远，暗暗记下了。
他又看向周损：“周公思久、思敬是你堂伯吧？当年替李卓吾修龙湖精舍的，便是你周家。”
周损点头道：“是。堂伯一支文进士多。我爷爷周弘谟，却是武进士，曾入朝鲜参战。”
冯梦龙称赞道：“文武并举，家风难得。只要有志于学，你也能中进士。”
梅家孩子们也为同学之家世啧啧称叹。
众人相互作别，期待课窗再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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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[1]《春秋》为“经”：由孔子修订，其特点是文字极其简练，暗含褒贬，充满了“微言大义”。
《左传》为“传”：为左丘明所作，其主要功绩在于“以史传经”，即通过详述《春秋》记载的史事本末，来阐明和佐证《春秋》的义理。
佛陀在《楞严经》中说到：“如人以手，指月示人。彼人因指，当应看月。若复观指以为月体，此人岂唯亡失月轮，亦亡其指。”
常引作“指月之指，非月也”来形容文字、表象与真实意蕴之间的差别。
它们都告诫我们，要善于利用工具而不拘泥于工具，最终目的是为了把握工具所指向的那个本体和真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