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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乡音未改月重圆

乾坤姬斐123 3706字2026年07月09日 01:36

姬斐随傅昭再回傅家书局探视。

三山街人流愈盛,叫卖声此起彼伏,纸墨香里混着市井热气。

姬斐笑着招呼道:“平掌柜,好久没来书局了,近来生意如何?”

平掌柜一见她,竟有些激动:“姬小姐,这都多少年了,竟还记得我。如今啊,通俗书卖得极好,书局之间打擂台般火热呢。”

傅昭接口道:“我想了一法,帮那些识文断字浅的人,书中把圈点、音注、释义都加上。三弟再把版画配上,妇孺皆爱。”

姬斐随手拿起一本一翻:“难怪,是套色刊印的评点本。正文为墨,评点用朱,甚是好看。”

“若带两家评语,”傅昭笑道,“还可用蓝。”

姬斐问道:“真是巧思。不过书价就贵了吧?”

平掌柜点头:“自然。为做成平价本,只能每页多印字。”

姬斐略一思忖:“那雕工费并未省,只省了纸张、印刷的费用,总账也低不到一半。只怕那些消遣的书,没人想买去收藏的,还是会嫌贵吧。”

平掌柜想想道:“说的是。”

姬斐转向傅昭道:“不如……干脆书局留一个架子的样书不卖,来借给人看?”

傅昭低头一算:“若按天计,一本书十来个人借,就回本了吧。”

平掌柜笑开了:“甚好,本来就有一些人蹭在这里,只看不买。如今倒好便利他们。”

……

聊了聊,出得门来,两人并肩而行。

姬斐像是随口一问:“那……冯梦龙与你合作得好吗?”

傅昭负手道:“他那小子做对了一件事,花样百出的,墨憨斋的名号渐渐立起来了。如今与汤显祖、袁宏道那些名士比都不算逊色。许多书坊盗印甚至假冒他的号。只是这样一来,他就收不到钱了……

“写书立名是一回事,把人安顿进自己往后的日子里,是另一回事。”

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终究还是问了:

“你既已回南,他可有心思迎娶你?总不能一科不中,便拖三年。”

姬斐语气平稳,没有回避:

“我现在,并不急着嫁。”

傅昭皱眉:“你还要拖?”

姬斐摇头,心平气和道:“有几个缘故,没什么不能跟你坦白的。一是忻然都这么大了,从来是梅家、傅家的宝贝,再跟冯家生出什么风波,于谁都不是好事。”

傅昭压着气道:“他仍然不知道忻然的事?你为何不讲清楚,却把自己拖到这一步。”

姬斐看着他,反道:“养忻然是我的福报,谈何拖累?你不觉得,我再也不是待嫁的千金了吗?世道看女人,总是先看年纪、看能不能生。我自己说出来,总好过被别人说。”

傅昭被她一句话堵住,叹道:“说了来怄心的吗?”

姬斐笑了笑:“再说了,我总觉得和你们是家人,和他不是,我这懒骨头就不想嫁那么远。”

傅昭一挽袖子道:“家人就是来撑腰的。他近来也不上门。若你真要去苏州见他,我陪你走这一趟。”

姬斐好笑道:“你难道是个靠打服人的?情分这东西,天下也没有打拢的,只有一拍两散的。”

她顿了顿,语气却认真起来:

“哪天我回老家扫墓,顺道去寻他,看看是什么情形再说吧。许久不见,他的面目也模糊了,这缘分,怕不都要重续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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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过多久,梅之焕携傅烨、梅江城、梅之熉回娘家省亲。

傅琮、傅母见小辈齐聚,竟是十几年来最热闹的一回,笑意里掩不住欢喜,早早张罗着要女儿女婿多住些日子。

梅江城、梅之熉都是头一次来江南,对桥巷水色、园林书肆样样觉得新鲜。

梅之熉因是梅国祯幼子,辈分上高出一头,同龄孩子间喊叔叔侄儿总觉别扭,梅之焕索性许他们以名字相称,孩子们反倒自在起来。

……

这日傅昭、傅映、梅之焕自不待说,又续郎舅情喝酒去了。

姬斐得了清静,与傅烨在亭中并坐闲谈。

天色不知不觉沉下来,庭中花影渐淡,檐角却先浮起了一痕月色。待丫头送上灯来,那月已从树梢悄悄移到半空,清辉铺了一院,连石阶边几丛晚开的玉簪花都照得格外分明。

姬斐望着那轮月,一时有些出神。月色年年相似,人却总在别处。兜兜转转,人在旧家、人在异乡、人在舟中灯下时都曾见过它,如今又与烨妹并肩坐在这里,竟像许多走散了的时光,终于肯圆回来一点。

她这才转头看了傅烨一会儿,先开口道:“烨妹,你比两年前气色好太多了。”

傅烨轻轻一笑,像是想了很久:“两年前,我可是真的不知道为何活着。自你开导过我,与忻然离开后,之焕在家带着江城的辰光多。我反而闲下来,能读读书,弹弹琴,好像又回到未嫁时。”

她顿了顿,低声道:

“还记得初见焦状元那一日吗,既说到女子读书不为经世济国,爹爹说那就相夫教子也好。可嫁到之焕这样的丈夫,连相夫教子,我也并帮不上什么大忙。”

姬斐一怔。烨妹不是不懂之焕,她只是比旁人更早听见了,那些胸中的抱负落到枕边、落到家中时,会发出怎样的声音。

她只轻轻接了一句:

“不听你说,倒没想过你曾有这样的心境。”

而她心里明白,傅烨之所以找不到自己。

诗文可以传世,音乐在古代无法留声,除了曲谱就都湮灭了。

天赋在那里,却无处安放。

傅烨继续道:“人没有负担,本应快活才对。没想到我错判了,之焕……焕哥哥他,比我意识到的还惨。毕竟是丧亲子之恸。”

姬斐有些难过:“那你竟没有写信告诉我。”

傅烨也哽咽:“原来悲伤之极时,人是不知道要怎么倾述的。怕自己的阴暗,只会让别人怜悯。”

姬斐握住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

傅烨慢慢回忆道:“这两年里,他祖父母接连去世,他又身为家族的支柱。我依赖他的样子,更让他牵挂担心,迟迟不能复职。最终,我们两人的隐忍,正好维持了这种稳定,度过了难关。”

她抬头,语气终于亮了一些:“你留给我的调理药方不错,我身体好多了。现在再求子,也不算晚吧?回想孩子们给过我们的那些欢乐,哪怕有一天他们都离家了,为人父母的也心满意足了。何况,还有孙辈呢。”

姬斐点头:“三十二岁,一点都不晚。”

傅烨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自己呢?”

姬斐知她问的是梦龙,悄声道:“我若住在傅家,他……怎肯上门。我只想把忻然在这儿养大送走,再说。”

傅烨皱眉:“你真是这么想吗,那不是无谓的牺牲吗?若只为忻然,我再带回麻城养大,也是一样的。”

姬斐摇头,语气却很坚定:“南京和麻城不一样。正要跟你说呢——最好把江城、之熉也留在这里一两年,交游广泛,增进新知,你我再得为伴,不是一举两得吗。”

傅烨听明白了,动容道:“有你这样的母亲,忻然总有一天会明白你的恩情的。”

姬斐一时没有接话,只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
想了一下才说出来心里话:“她将来明不明白,我已顾不得了。只盼她走到要紧处时,脚下比我稳些,不必像我这样,走一步才知一步深浅。”

傅烨听着,眼里微微一热,终究没有再劝。

两人一时都不说话,只并肩坐着。月色已悄悄移过廊前,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,照得指节都泛出一点温润的白。

院中极静,远处仍有孩子们断断续续的笑声传来。

月亮圆了,人却都是磕碰着长大的。

可这一夜,她们至少都知道,彼此不是独自走到这里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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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昭、傅映与梅之焕推杯换盏。

酒楼临水,窗棂半开。外头人声渐稀,唯见一轮圆月自粉墙黛瓦间慢慢升起,映得杯中酒也像浮了一层冷光。

酒意微起,话头却渐渐沉了下来。

梅之焕悠悠叹道:“真是久居乡野,乍又回到红尘之中。”

他抬手拍拍傅昭的肩:“茂远兄事业有成,儿子也都大了,最令人羡慕。”

傅昭举杯,与他轻轻一碰:“孩子们陪我们多久不好说,但在的时日,都是我们生命中之光明。中国人讲父慈子孝,西泰利玛窦也说,父子之情,当是平等友爱的。”

梅之焕点头:“这和卓吾师的说法相通,不过细究起来,儒士们又要抨击以神权裂人伦。你我当然只按心中之道行事。”

傅映只笑:“你们两个,子嗣慢慢生养吧,我只关心自个儿该做的,有没有都做了。”

傅昭道:“我都懒待劝你了。利玛窦进京也六七年了,如今西学渐为人知。姬斐从BJ带回的西学书,我们整理好了就刻印。”

梅之焕道:“此事甚好。就说赵士桢研制火器,能通过兵部、工部、刑部试验,也是因学过噜密国(今土耳其)鸟铳。那使团中本有管理火器的官员,原只是向朝廷进贡狮子来的。世上从来不缺机缘,只缺有心之人。可惜,偏偏妖书案拿住他,给吓死了。朝廷……真是半点也不爱惜人才。”

傅昭问得很平静:“妹夫打算何时进京复职呢?”

梅之焕只摇头:“正是我忧心之处。等烨妹身体再好些。”

酒过三巡,梅之焕忽提起往事:“烨妹……还提起过冯梦龙。”

这三个人可谓冯梦龙的奇特亲友。

傅昭、傅映不动声色,等他说冯梦龙的什么。

梅之焕忍不住自己先笑了:“我倒没见过冯梦龙是什么仙品相貌。只是姬斐坦白说,她在南京一遇,看着心里都把持不住,只好装老道。”

傅映笑得拿筷子敲碗道:“我心里,他的颜只能排第二。‘装老道’像是姬斐说的话,妙在一个‘装’字,难道你们都看不见她不装的辰光?”

傅昭想想气道:“冯梦龙,我只能叫他害人精。”

傅映挑眉:“也是,这么耗着算什么呢,还真的一见误终身了。”

梅之焕对傅昭道:“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。”

傅昭不明白:“谢我什么?”

梅之焕慢悠悠道:“烨妹说男人做不了媒婆。”

傅昭一呆,只仰头自饮了一杯,把空杯子往桌上一蹬,不说话。原来那场情感的风暴,是自己从一开始就低估,并且“输”得后知后觉。至于另一头的人,只怕也未必看得分明。

这回换傅映不明白了。梅之焕便把冯梦龙当年向傅烨求过婚的事简略说了。

傅映“啊”了一声,咬住嘴唇,只看着傅昭,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。原来冯梦龙和姬姐姐……大哥竟然早都知道?那这前因后果,究竟是怎么绕出来的?

梅之焕看着这两个大男人突然都不做声,换他不明白了,直道:

“原来最难解的,竟也不是军国大事。”

一时谁也没接话。

窗外月色满河,照得波心细碎如银。三人杯中酒尚未尽,旧事却像被这一轮圆月照得无处可藏。

冯梦龙,人未到,风波却先到了。

姬斐 · 作家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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