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情笃自诩秦学士】
万历四十年(1612)姬斐从麻城回南后仍在南京行医,妇科圣手的名声渐起。
但这次一生一死的大事,把她又带回吴江盛家厍沈珫宅。
“一生”是给三房沈珫继夫人钱氏接生了双胞胎,第十子,沈自南,第十一子,沈自东。
“一死”是沈自徵新婚妻子张倩倩产下死胎。
张倩倩去年新婚,却一下子被这哀痛给击倒了。姬斐尽力劝慰,给她针药调理。
张母自从送女儿出嫁,多年心愿已了,俗缘都完,本来做了在家居士,闭关修瞿昙业,得知噩耗,忙过来沈家陪伴。
沈宜修、叶绍袁夫妇也是至亲,得讯过来探视。
张母见倩倩睡去,悄悄问宜修道:“你们婚后四年才育,倩倩如此快就……”
宜修略显羞涩向姑妈道:“姑妈不知,我婆婆早年丧夫,只有一子,爱深训挚。绍袁不常居家中,即居家中,也不敢私自和我同房。寒篝夜雨,竹窗纸帐,他独自一人在书房睡下,我实在不忍心,有时才悄悄去陪他一夜……”
……
叶绍袁抱着两岁大的女儿叶纨纨,拍她在身上睡着了。
叶绍袁向沈自徵道:“了凡伯伯和袁俨大哥是我最崇拜的人,如今纨纨能和大哥之子结成儿女亲家,真是比我金榜题名还要快意。”
沈自徵兀自出神,“可向往之至的事情,为何总是会出各种差错呢?我原以为你们是琼枝玉树,神仙眷侣……”
叶绍袁回忆道:“我娶到你姐姐确实是……后来了凡伯伯才说出当年定亲的事由,沈瓒公告诉他说,季玉公(沈珫)有一女,虽早年失母,却举止端庄娴雅,等长成必定贤良,有贵人征兆。为何不求婚呢?”
沈自徵道:“你母亲不是还嫌影响举业,不许你们作诗。”
叶绍袁道:“宛君(宜修字)就是太贤淑了,从不稍违我母命。白天得空,她都会为我抄录应试文章。堂弟季若(叶绍颙)和我比邻而居,同席而学。我诵文章,宛君书之;季若诵文,夫人毛氏书之,兄弟相对,也是贫士一乐。”
沈自徵叹道:“唉,贫士之乐。姐姐也说过,在你家有时还得拿嫁妆去填补。”
叶绍袁愧道:“上次是我不好,有友人问我借钱,因母严不敢言,和宛君商量,即脱簪环变卖了数十金。还说桓少君能着布衣、守贫贱,你怎么反倒不如鲍宣呢(指丈夫不必因家贫而愧疚)。我说日后定以霞裾珠帔来报德。她又笑言,‘既委身于君,又云何报?’”
沈自徵流泪道:“倩倩何尝不是这样。大婚那天,倩倩已十七,一见再不似往日,光艳惊目,娟冶映人,亭亭若海棠初绽,濯濯如杨柳乍丝。我便想,这一辈子只能先欠她的了。”
叶绍袁遥望窗外星河好一会儿,回头对沈自徵道:“你和倩倩是家人命,她也算嫁了你这个才貌仙郎。我前世只怕是秦观……只想和家人们朝朝暮暮守在一起,从此不再孤独。”
【家寒忍割双玉枝】
沈宜修来看继母钱氏,高兴地看着两个新生的弟弟自南、自东。
钱氏却精疲力竭,自从嫁过来,生了自凤(10岁),自龙(8岁),自駉(6岁),这次的双胞胎嗷嗷待哺,钱氏却体弱无奶。
姬斐拉宜修过一边悄悄道:“钱氏无奶,倩倩却有奶,喂奶可以加快排恶露,对她身体恢复还是有好处。”
沈宜修听懂了,却异常焦虑,“这对倩倩莫不是太残忍了?”
姬斐斟酌了一番,示意宜修同去问倩倩。
二人来到沈自徵卧室。
倩倩正奶胀难过,沈宜修和姬斐一人抱一个宝宝过来,哭声更刺激到她。
倩倩虽然哀伤难支,勉强坐起斜靠在床上,听姬斐解释,还是点头同意了,一边喂奶一边流泪。
……
父亲在外做官,大哥沈自曾、二哥沈自继早已自立门户,沈自徵便是现下家中长男。
沈自徵正在客厅焦虑,一面拿着姬斐的方子,嘱咐下人熬继母和妻子的两种药。
叶绍袁细言细语在一边给纨纨喂饭。
吴大娘带着丫鬟红玉和一个奶妈善姐,提着贺礼上门来了。
沈自徵心里一个炸雷,这个搅家精把三房闹得人仰马翻,沈璟、沈瓒两位堂伯吃过大亏,竟于这两年内先后去世。寻思自己哪是她的对手?只是二房也未曾与她交恶,但愿今天就是来走动敷衍一下。
后头得了消息,宜修让丫鬟莺儿伺候着倩倩喂奶,便往前头来,姬斐一思索,也跟了出来。
姬斐展眼一看,吴大娘年轻气色又好,比起憔悴的钱氏,直像是小妹了。
吴大娘和颜悦色,倒没摆什么长辈的架子,就在东首客席上坐了,吩咐把送的礼摆了一桌子。
沈宜修看去多是产妇吃食,婴儿得用之物,还有一大封银子,忙福了一福道:“宜修给吴奶奶道谢了,如此心细,都提前想到置办了。”
吴大娘见姬斐是外人,便问:“这位太太是?”
姬斐客气地点个头。
沈宜修道:“是请的妇科姬大夫,医术高明,现在母子安好,正可歇会儿。”
吴大娘也不多废话,便道:“听说钱姨娘生的是双胞胎,怕奶水不够,我还特地请了个奶妈来。”
自徵、宜修一怔,对视一眼,不知如何是好。
姬斐回道:“这倒是及时雨,倩倩也不宜久喂奶,保她的气血也要紧。”
沈宜修随道:“吴奶奶费心了。我们感激不尽。”
略闲话几句,吴大娘起身向沈自徵道:“不搅扰了,这封书信劳你寄给珫老爷,我改日再来看钱姨娘和倩倩。”
自徵、宜修连忙送到门外,回来兀自奇怪,如何传言那么厉害的个人儿,今日这么和善好处。
自徵打开书信一看,才如五雷轰顶,向宜修道:“原来如此,又来谋嗣孙了!”
……
回卧室自徵发呆道:“别人家缺嗣子,我家真是儿子多的养不活。李姨娘还有自炳(10岁),自然(7岁),自晓(3岁)三个。”
倩倩精神略好转,道:“要不是你弟弟,我都想抱过来了。”
宜修略愁道:“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。婚后爹爹给了自徵五十亩田。他倒笑着说:‘我家历来殷实,但自从父亲出仕为官,便坚守清苦廉洁的生活,原有的家业也就衰落了。区区五十亩,难道就能让一个男子安身立命吗?’便把这点田产换钱统统花费掉了。”
叶绍袁是头一次听说这事,也责怪自徵道:“五十亩得收五十石,米贵米贱也能合五十两银子,收一半租子也是二十五两,小吏的俸禄也不过如此,够一家人过的了。”
自徵踱步恼道:“成天想这些,还能有什么心去筹划天下大事。”
屋里三人一时竟安静了。
自徵绕出屋,到院子里透气。
……
姬斐在月下独坐,心里盘算着这古时候为何喜欢亲上加亲呢,明明百分之二、三的遗传病风险就要翻倍不止,中医观察细致,这一点也是有记录的,“近亲不蕃”。自徵、倩倩的死胎,很有可能撞到这几率上了。
自徵靠在廊柱上,长叹一口气。
姬斐见他长身玉立,神采飞扬,目光如电,忽然心下明白了。
年少时见了这样的人,再在一万个人里挑,怕也挑不出更喜欢的去。宁愿是先嫁了对的人,再去撞子嗣的运气,也绝不负此生。
而这样的世家夫妇,通常培养子嗣的仕途容易很多,若养育出什么文学艺术天才来,也不是奇事。难怪中国人一直允许甚至鼓励这样的婚配了,先把妙人拢在自家。
至于联姻后财产不外流,固然也是个世俗因素,只怕倒是其次。
自徵才看到姬斐,见她思虑重重的样子,走过来见礼道:“姬大夫连日辛苦了。”
姬斐忙让座,回道:“倩倩更要你怜惜一些,她是我见过最美最心善的人儿。”
姬斐犹豫一回,又道:“不是我说不吉利的话,你俩的姻缘和子嗣上要当心,如果再滑胎或夭折,便不要强求了。”
自徵难过道:“姬大夫看出她身体不好么?”
姬斐点点头:“有她的原因,还有别的原因。求子不得,对她会伤心甚于伤身。”
自徵看着姬斐,半懂不懂,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半晌,自徵问道:“姬大夫对五房想收养一事如何看?”
姬斐现世的母亲也是养女,便道:“有时候,养母合适,收养也不是坏事。”
……
不日,自徵给钱氏看老爷回信,说也不失为一个办法,过继哪个出去让钱氏自行决定。
钱氏流泪看着两个儿子,不知如何选择,只能咬咬牙,把自南递给宜修。
一切都安置妥帖之后,姬斐便要告辞了。沈自徵递给她一本书,洪楩编刻的《清平山堂话本》:“上次说起冯先生要收集的话本,这是杭州望族洪家的。”[1]
姬斐接下收好并道谢。
离开沈家内宅时,姬斐对刚经历的生死、寄养抉择仍心有余悸——也为见证命运的无常。
-----------------
注:[1]洪楩是洪昇的家叔祖。浙督胡宗宪于嘉靖四十一年(1562)批准并主持恢复了杭州洪忠宣公祠堂,题请钦折西溪祭田三百五十亩,才荫佑洪家子孙能读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