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斐把子弟们都召集到傅昭书房,临时添了几张小桌凳,当成课堂用。
她举起一片蕨叶,问道:“你们看,这蕨叶的特色是什么。”
傅腾抢着答:“绿绿的,我最喜欢。”
姬斐笑:“我也喜欢。那再看这叶子的形状呢?”
“规规整整的。”傅腾想了想说。
姬斐从叶柄旁折下一段侧枝,和原枝放一起:“对。再比着看它。”
傅迦立刻明白了:“就是小一号,形状一模一样的。”
“还有什么像这样?”姬斐追问。
“槐树叶、枫树叶。”傅迦答。
“花菜也是。”梅江城补了一句。
傅映正来寻傅昭,走到门口,不由得停住脚步。
姬斐放下大枝,从侧枝上再单摘出一片:“这是不是更简单些?这是不是从简单就生出了复杂?”
她缓缓说道:
“观察植物,就会看到,藤蔓生生不息,枝叶相类,若复刻然。
“《孙子》有‘奇正相生,如循环之无端,孰能穷之?’
“若换成古人的象数学,便是‘太极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’。”
傅昭笑着插了一句:“你这是讲给孩儿们听吗?突然从植物就飞到奇门、易学。”
姬斐也笑:“一高兴就收不住,你傅家家学渊源,没问题。”
傅迦挠挠头:“以前从来没有这样串讲过,倒一下子明白了。”
“打开墙壁,方是融会贯通之法宝。”姬斐道,“逢墙便是门。”
傅昭笑着提示道:“这又禅宗了。”
傅映在门口忍不住接道:“我还想到叶脉如网,和冰裂瓷纹的百迭。”
姬斐回头看他,赞道:“大美。所有学问,都可回到日常。”
她转向孩子们:“那你们想想,纺纱织布是怎么做的呢?”
梅之熉道:“经线纬线,横竖交错织起来的。”
“线可以很长,”姬斐追问,“那布怎么形容?”
梅江城想了想:“可以又宽又长。”
姬斐举起《几何原本》:“这书里就说了,线有长无广。凡线之界为点。”
她用一指轻触另一指的指尖:“两线相交处也止有一点。
“点者无分,无长短、广狭、厚薄。
“凡论几何,先从一点始,自点引之为线,线展为面,面积为体,是名三度。”
众人沉默了片刻,各自想象这短短几句话打开的洪大天地。
姬斐重复了一下:“点、线、面,就讲好第一步了。”
傅映解读道:“绘画中,这都是最基本的。不过追求的是美与神似,《几何》是旨在拟真。”
姬斐对傅映道:“是。在座诸人,你的观察力一定是厉害的。”
她又问孩子们:“你们平素都喜欢做什么?”
梅江城道:“射箭。要是能玩火铳就更好了。”
姬斐在板上画了一条抛物线和一条直线。:“《几何》就教你箭矢飞行之轨迹。射术说,‘射远者用势(张弓作45度角),射深者用直(张弓平射)’。”
傅腾兴奋道:“我喜欢看地图,山川城邑,车马怎么走,船如何行。”
姬斐在纸上勾出一幅网状地图,问傅腾:“那从南京你家到绍兴我家,走那条路最近?”
傅腾愣住:“这……看着好像都差不多。”
姬斐道:“如果你把这纸面剪去,只留下线,再一拉,被拉直那条线,就是最短那条路。”
傅腾惊讶:“太有意思了,原来路,就是交通的线。”
傅迦忍不住问:“姑姑,是谁写了这样厉害的书?”
姬斐答道:“说来也巧,是你外公的学生徐光启,和西泰利玛窦合译的西人古书。这两人啊,你爹爹都见过,让他讲讲当年外公是如何力挺徐光启入仕的。”
……
课下,姬斐问忻然:“你几乎一言不发?”
忻然低声道:“别的还好,一讲古文,我就丢了。”
梅江城打趣:“古文谁强得过爹爹?姐姐怎么反而学丢了。”
忻然反笑他道:“谁说你爹娘会的,你就会了?人生下来都是一张白纸。”
姬斐轻轻摇头:“不是白纸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很稳:“是一本无字天书。”
忻然、江城听了沉思。
姬斐继续道:“以为是白纸,因为你肉眼凡胎,看不见上面写的字。而最好的事情,不是等人替你写,而是你自己写上去,再一点点活出来。”
忻然突然悟道:“那不就是——改命吗?”
书房里一时竟静了静。
姬斐望着她,心里微微一动。
她想,改命二字,说来惊心,落到最初,也不过是肯看、肯学、肯一步步写下去。
知识,只是人与世界重新建立关系的方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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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星河迭代证无穷】
梅家几个孩子在院子里消磨午后。
梅江城蹲在石阶旁,抽着绳子打陀螺,陀螺贴地旋转,嗡嗡作响。
梅之熉倚在树下,看蔻蔻与忻然荡秋千。两人相向而立,一人蹲下,一人起身,借着彼此的力道,秋千越荡越高,裙角翻飞。
傅迦带着傅腾一前一后跑来,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装置。[1]
“忻然——快来看!”傅迦一边跑一边喊,“这个水晶镜子,可了不得。”
忻然跳下秋千,接过来看:“这是哪里来的?”
傅迦得意道:“我去问外公利玛窦的事,外公翻箱倒柜,找出利玛窦当年送他的礼物。还给我一本赵友钦的《革象新书》。”
众人看傅迦把比巴掌略大的镜子摆弄起来,让日光聚于纸上一点,甚是耀眼刺目。
“不要盯着看,”忻然忙提醒众人道,“小心伤眼睛。”
没过一会,那纸上的亮点变焦了。
众人惊问这是什么道理。
傅迦解释道:“书上说,日之光性直,遇此镜则势有内折,条条并趋一处,其火性也并于一处,故曰‘焦’。”
忻然只听得目瞪口呆,原来中文的“焦点”,这么直观。
她又低头翻《革象新书》,问傅迦:“这书是什么时候写的?”
傅迦道:“南宋末年。”
忻然惊呆了:“我的天哪,那么老?那书里写什么了?”
“我也没看完。”傅迦老实道,“外公说,赵友钦用天文观测的方法证明地球是圆的,跟利玛窦他们西人说的一样。”
忻然眼睛都瞪圆了,直问:“哪里,哪里?”
傅迦指着书页给她看:“这里。还有这里,月亮也是圆球,用黑漆球反射日光,便可直观展示月相盈亏。”
梅江城啧啧称赞:“古人好聪明。”
忻然却轻声道:“不是古人聪明……是这些东西,一直都在。”
她抬头看了看天,阳光明亮,仿佛什么都没有变。
而她心里,却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——
星河从未断代,只是一次又一次,被人重新看见。
……
姬斐又在傅昭书房给孩子们开课。傅昭也旁听。
姬斐道:“这次又是兴致所起,要给你们串讲一些数字图。你们也不拘讲的什么,随时有感就发。”
孩子们不知如何预期,甚是轻松愉快。
姬斐道:“我讲的有什么用呢,可以说无用,也可以说有百用,全看你们如何用,如何去观察这个世界。释道儒三家,儒是你们蒙学识字立德的,佛呢最好中年以后再悟。这中间二十年,最是做事的,依我说,应该学道。”
傅腾奇了:“姑姑难道是说,这二十年修仙去?”
姬斐笑道:“这是个大误解。道学就是被那些黄毛大仙闹坏了。道是最高法则,理是具体法则,学好道理,做得一切事。‘知其要者,一言而终;不知其要,流散无穷。’”
忻然拍手道:“我就喜欢一言而终的。”
姬斐心知这个“懒骨头”一脉相承,只微笑:“傅腾拿来的书,我也看了,赵友钦就是南宋的道家隐士。”
姬斐在板上写:一–二
姬斐解说:“从一变到二,那句玄妙的话叫“太极生两仪”,其实就画个太极图。一个圆分成阴阳。
‘阴阳者,天地之道也,万物之纲纪,变化之父母,生杀之本始,神明之府也。’”
又把鱼眼点出来,问孩子们,“太极图为何不画成一条直线过圆心,像一刀切饼一样呢?”
蔻蔻道:“不美。”
忻然道:“缺少变化。”
姬斐道:“你们两个占了便宜,毕竟跟景岳师天天讲中医。中医治病就是调节阴阳,让身体运转平衡。
用两个小圆切,在中间点个眼,是不是画龙点睛,“太极鱼”就游起来了?这就是阴阳互根,阴中有阳,阳中有阴的意思。这啊,也是写文章的精髓,我顺便连作文课也讲了。”
孩子们都笑起来,姬老师的风格就是漫天跑。
姬斐在板上写:三–五
画了一根横线,点道:左、中、右
再画了一根竖线,点道:上、中、下
又写上:中间土,左东-木,右西-金,上南-火,下北-水。
姬斐问梅江城、梅之熉:“如果你们两个吵架,一个说黑,一个说白,最佳结果应该是听听对方的意见,往中间想。”
梅江城点头道:“一件事有时黑有时白,就一定有灰。”
姬斐又绕着东西南北画了个圆:“记住,中国人说什么都喜欢加个圆。这是四季,(左)春,(上)夏,(右)秋,(下)冬。这又是十二时辰,(上)中午午时,(下)夜里子时。
这就是五行的图。
用它,可以研究人之生老病死,情志,风水,兵法。我,也就学了中医。”
姬斐在板上写:二–四–八
又道:“这些数字可以画出图来,曰八卦。
八卦可以在做事前预推结果,做事后帮助复盘。预推和复盘,是做事精进的不二法门。若到具体的,一类事情就要讲几个月了。
你们入门只需知道什么呢?知道易经说----变化,实为不变之理。”
傅昭点头补充道:“百姓求签问卦,都只想变好事,其实事情可能六七分变好,两三分变坏。不怕变坏,只怕不懂变坏后如何再变好。”
傅迦:“那不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吗?”
姬斐:“所以卦里有吉凶,但没有完全好卦坏卦。懂这个道理,做人就有主心骨了,不骄逸,也不自卑,不昏,不怕。”
说着又用手势做了一遍。
拇指食指圈圆:“阴阳。”
两手食指相交成十字:“五行。”
两手大拇指一勾,余八指一张:“这就是八卦。”
忻然:“八卦好像一双翅膀,可以飞走。”
众人都笑了。
闻言心有所动,姬斐背过身去,在乾坤宝盒上取了一卦,曰泽地萃卦。
画在板上:䷬
姬斐道:“萃之真谛在‘聚而通’,异质交融,以正守道。”
又作了一诗:
玄元互根生,两仪相和鸣。
泽地成萃象,君子契同心。
傅昭看着她写下来,心中默念,格外认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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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[1]方以智为原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