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常招呼着几家的人,姬斐虽忙,也不忘趁空和傅昭商量事体。
姬斐笑道:“哥哥怎么日日忙的都不着家,果真三弟才是个在家散仙。”
傅昭笑道:“你找我,难得闲话。说吧,有何事?”
姬斐道:“我寻思着,若要正式行医,该从哪里起步。”
“不是帮景岳师带几个病人,也不是偶尔替家里人开方。我是想,真正在南京把这条路走出来。”
傅昭略一思索:“冯梦龙他们家不是世代为医?岂不是便利?”
姬斐摇摇头:“我……不想依附他家。若要保有我这一颗清醒求道的心,世上并无一条‘安稳且自由’的路。”
傅昭没有劝她,只换了个方向:
“在南京,女子行医仍是要依托于家族的。咱家自然不合适。我恰知道王肯堂公是焦公同期做过翰林的,辞官回乡也十几年了,时有往来。他就在东禅寺租了个厢房行医。择日我带你去拜访一下。”
姬斐知这话傅昭一说,便是办得成了。
姬斐又问道:“哥哥这阵子书局经营,可有变化?”
傅昭叹了一声:“嗯,书业兴盛是好事,对手自然也多。刚摸着点赚钱的门道,转眼就被人学了去。”
姬斐:“这倒是水涨船高,总好过冷冷清清。禁书管控之类的,对你无碍吧?”
“我不碰。”傅昭答得很干脆,“一家老小责任在我,不敢出什么事。”
姬斐追问:“既然经营得这样稳,哥哥日日忙的,又是什么?”
傅昭苦笑:“守中也有变啊。不是这里出错,就是那里短钱;一会儿人手闲着,一会儿又不够。全是些零碎波动,缠人得很。”
姬斐听了一会儿,道:“听起来都有法子应付,却总像是被事情牵着走呢。”
傅昭点头:“我也知道不好。”
姬斐继续道:“管理人手的事,是不是耗你时间又拖利润?我猜利润高的在于预测坊间动态,联合策划新品一类,那才最要你这样的眼光。”
傅昭看了她一眼,失笑:“你能说这话,我奇又不奇。只可惜你当年先离家学易,又一心学医。要是有你做帮手,咱家局面还要更好。”
姬斐平静道:“现在也不晚。你何不只留精干忠心的老伙计们,把小工的活都散到别的刻坊去,拿小活试水,慢慢筛出靠得住的刻坊。结交脉络,织罗关系——这些事,你最拿手。”
“英雄所见略同。已经开始做了。”傅昭点头道,“可惜出书这件事——”
“书坊要求卖点火爆,统一可识别的情绪套路。读者不是不懂人情,他们是只接受可量产的人情。”
姬斐闻言一动:“这话,竟像为后世说的。”
傅昭忙岔开一句道:“你这一路,终于把桩桩件件你想做的事都做到了么?”
姬斐听出这问语,来自十三年前他俩之间的约定。情绪仿佛被拉回到那晚,只是现在更清明了,没有悲伤。
姬斐慢慢道:“也许吧。唯一的遗憾是……我爹临死前也没有原谅我。”
傅昭一惊,站起身来:“怎么会闹到这一步?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,道:
“景岳也好,梦龙也好,这些事若换个人听,我都不知该从哪里说起。到你这里,倒省了。”
姬斐复述了姬父被私生女引发的大怒,永不原谅冯梦龙。而自己,在守孝三年里,把所有的委屈都化开了。对景岳师说,她的人生不再破碎,并不需要他来承担,但感谢当日从冰窟里相救之情。
而爹爹有一点是对的,反而让她看清楚了情欲的破坏性和脆弱性是奇特地并存的,不过这也是人之所以为人。
“所以,”她最后平静地说,“我自己原谅了自己。”
姬斐补道:“也许我又把事情想简单了,把话又说满了,经此一事,好像再没有什么风浪,能冲垮我为人的根基了。”
傅昭听完陷入了迷思,
好像姬斐是个吸引风浪的战神,
又总能把风浪,一一化于无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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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东禅寺找王肯堂看病的人多,门庭若市。有士人,也有穷人。
傅昭、姬斐通报过后,等待了一会被让进厢房去。
傅昭行礼道:“王公安好。”
王肯堂见过傅昭,也回问:“焦翁安好啊?”
【王肯堂-江苏常州人�-30-40】
傅昭道:“很好。这是我表妹姬斐。”
姬斐拜见过,众人归座。
傅昭方道明来意,说姬斐在BJ曾师从张景岳行医,刚回南京。
王肯堂一听之下,如见故交:“哦,景岳我认识。当年他赴朝鲜抗倭之前,我却因疏陈十议遭斥责,因此上才辞官回乡的。”
姬斐又忆起往事:“今年我与利玛窦和徐大人一起翻译《几何原本》的时候,还听起他们谈论过王公。当年在南京有人自学了第一卷,也想翻译的,便是王公弟子张养默吧。”
王肯堂点头:“原来姬姑娘见闻如此广博,称得上同好了。利玛窦给我们打开了一扇窗。我看他们绘的地图就比我朝精美。”
一边说着,助手过来催问事体。
王肯堂抱歉道:“今日患者太忙,改日再好好聊聊利公的新书。”
姬斐点头称是:“其实我来看王公,就是问需不需要帮忙啊,比如由我来针灸妇人比较方便。”
王肯堂喜出望外:“那就太好了。看妇科的人多的。”
……
隔日姬斐再来东禅寺,送上新印的《几何原本》:这就是南京印的第一版了。
王肯堂爱不释手,回身从架上拿下一本《郁冈斋笔麈》递给姬斐。
王肯堂:“我与玛窦讲起过医学,西人善解剖,我们针灸和外科都可以借鉴。”
姬斐:“王公善学不辍。解剖以后也是医者人人要学的。”
王肯堂:“玛窦父亲从医,家里就是经营药房的。他认为我们的中药很富饶,对脉诊效果也很称赞。”
“有次他大病一个月,也是中医治好的。不过他说可惜中国没有公家的学校学医。”
姬斐反驳道:“如今医术传承基本靠家族内部或师徒传授,民间任何人都可以行医,其实这是靠疗效取胜的系统。”
王肯堂:“玛窦观察说,无论是数学还是医学,都是那些才干不高,无法求取功名的人所研习,因此这些学科还是被人轻视,发展相当缓慢。”
姬斐会意赞道:“所以徐大人功不可没,王公也是。”
病人叫号以后,姬斐把病人安排躺在榻上,一个个按王肯堂写的针灸方扎过去,井井有条,王大夫这边压力就小很多了。
王肯堂过去巡视一圈,见她下针稳、认穴准,病家问话时也应对得清楚,不由得点了点头。
“景岳教得不差,你自己也下过功夫。”
这句话不重,却比客套夸奖更叫姬斐心里一定。
……
傅烨卧室。姬斐正给傅烨针灸好,丫鬟来叫她去楼下前厅。
一位官家太太和傅母在聊天,见姬斐来,傅母介绍道:“这是邻居陈官人的太太,说上次在东禅寺看到你的,从小儿认得的,求医何必舍近求远呢,就登门拜访了。”
姬斐问好,略一打量,便道:“陈太太莫不是替媳妇求子?”
陈太太惊道:“大妹子竟然未卜先知。”
姬斐真正像个坐堂大夫一样,直接点破病机。
“那日我在东禅寺见过你媳妇儿。她气滞血瘀,心里郁着,看别人家娃娃时,眼神是先热一热,随后又暗下去的。”
陈太太听得一怔,连声道:“正是,正是。”
傅母坐在一旁,面上不显,心里却先定了三分。
她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外甥女,已经不只是家里那个聪明有主意的斐丫头了。
她是真的能替人看病了。
姬斐垂眼理了理袖口,心里却忽然静了一下。
从前她救人,多半靠缘分,靠师门,靠旁人的引领;到了今日,病人已会自己找上门来。
杏林初试,人心却渐渐向她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