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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无常摧梦月印潭

乾坤姬斐123 3341字2026年07月14日 04:09

【一病摧花识五蕴】

万历四十三年(1615)中秋前,薛素素修书来邀姬斐梦龙游杭州。姬斐甚是思念她夫妇二人,自是安排妥当便欣然赴约。

白日四处游玩无不尽兴,虽四人都是四十上下,却顽心不减,只嫌光阴似箭。

这日想起夜赏三潭印月,便黄昏时上了西湖画舫。

梦龙和德符一边谈天说地,一边吩咐船家摆酒后自去歇息。

素素拉姬斐去到舱中悄悄说话。

素素道:“妹妹,从上次诊病一别又是七年了。先时心情大有改善,把往年堆积的事都做了,然后渐渐又有些吃力,最近开始腰腿痛。”

姬斐给她把脉,惊道:“脉里邪重的很。还有什么不好?”

素素想了想说:“脚有些肿。”

姬斐看过脚,兀自奇怪,“这是怎么来的呢?月事如何?”

素素道:“时来时不来,我是不是快经水绝了?”

姬斐一算,摇头:“你年纪应该还差着好几年。”

素素有些害羞道:“我年纪本来就比他大,将来他还这般浓情蜜意不减的如何过得。”

姬斐道:“不怕,自然有和谐的办法。”

素素忽然想起来说:“那天他就奇怪,说这里摸着是肿还是硬。”

姬斐认真道:“那我帮你查查。”

查着查着,姬斐变了脸色,双乳都有明显的硬块。如是癌变,古代如何诊治,可是要命的事情。

如实告诉素素吗?姬斐痛心地想起现世的记忆,仍无比心伤。

如若瞒着她,只怕撑不住的话都来不及完成心愿。

思之再三,姬斐选择了如实告知。

姬斐道:“我尚未确认,素素姐,你这回可能患上了恶疾,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。”

说完姬斐才觉察到,在她所知的世界里,这是一条相当清晰的路径。

而在这里,却只能被称为——

“恶疾”。

素素忽然苦笑了一下:“我方才还在说,将来德符如何,谁知老天竟这样回我。”

她嘴上虽这样说,神色却还稳着,只是那稳里已有一点撑不住的空。

姬斐看着她,心里隐隐发疼。

素素这些年,原像是已经撑过去了。

靠佛,靠体面,靠讲理,靠照拂别人,也靠日子一日一日往前推,终于把自己活成一个“无事”的样子。

可到这时,姬斐才想着,那未必是真过去了。

她低声道:“素素姐,人若心里总横着一句‘他们不该那样对我’,这口气便总过不去。”

素素微微一震,抬头看她。

姬斐又道:“佛也好,道也好,都替你化不了这个。除非你自己认。”

素素一时没说话。

船舱里静得很,只听得水声拍着船板。

她像是忽然被什么击中,许久才极轻地笑了一下,那笑意却比哭还苦。

原来她还记得那些旧事。

原来这些年她嘴上不说,心里却始终横着一句:不应该。

呆了半晌,她终究再撑不住,倚着姬斐肩头流下泪来。

“我就是委屈,”她声音发颤,“我就是怨……”

说到这里,像是连自己也听见了这句话的分量。

“我一直没有原谅。”

她闭了闭眼,泪水更止不住。

“我不是佛,也不是早就放下的人。”

姬斐闻言,也跟着落下泪来。

两人又在舱中低低说了许久,方才慢慢回前舱去。

……

【三潭印月证四心】

清风明月夜,正是“三潭塔分一月印,一波影中一圆晕”。

姬斐观此美景,却心里沉沉的,突然比道:

“素素就像那轮皎洁的明月,我们三人如那三潭印月,却各有各的映象。”

素素微笑称妙,自饮了一杯,咏道:

“才减诗难得,情深酒易酣。”[1]

沈德符笑着看了姬斐一眼,又看了梦龙一眼,也饮了一杯,随道:

“倾倒欢无尽,秋更报忽三。”

梦龙随饮了一杯,也抬头观月,却不联诗,慢慢道:“每个人也都是月。”

姬斐再观月,忽尔泪流满面,转身急回舱内。

梦龙见状不解,忙跟了过去。

薛素素笑道:“那两个奇了,又像老夫老妻的,又像小情侣的。”

沈德符一笑搂住素素的肩道:“这样才好。”

……

画舫后舱内,姬斐坐在榻沿,仍抽泣不住。

梦龙也过来坐下,看着她,只动唇,无声地问,怎么了?

姬斐眼泪更多了,哽咽着说:“突然被情意击中了,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幸福,有些禁受不住。”

梦龙把姬斐转过来,迎面轻轻抱住她道:“说来听听,我能懂吗?”

姬斐接着抽抽搭搭地说:“就是你说‘我们每个人都是如此’,我忽然被那个月亮照见内心。

“本来在我眼里,只有你们这样的才子佳人方能光辉照人。现在才明白,也不是没人看见我的。”

梦龙替她拭泪道:“以人为镜,就是此意。”

姬斐情绪缓过来,又笑道:“原来最好的情意是长长久久的二男二女,还互为借鉴。这话被人听见,又是疯话了。”

梦龙也笑道:“最好的情话都是疯话。”

安顿一会儿,梦龙复牵姬斐手回来前舱落座。

……

沈德符明知故问:“又说体己话去了?”

梦龙故作玄虚:“那是,就不说给你听。”

德符忍不住笑道:“这才是好郎君。”

素素起身踱到栏杆处,回身望着他们。

“今夜之美,不似人间……让我一时忘了,还要跟你们告别。”

这回轮到德符惊讶了,只是无语,迷茫地看着素素。

梦龙握着姬斐的手一紧,姬斐轻轻回握一下,示意已知道了。

素素对德符道:“还记得那年我们初识不久,屠大人在西湖上宴游,家班在船上演过一出戏。”

德符想了想道:“就是屠隆写的《昙花记》,你还当场画了一幅昙花。戏里神叨叨的,不记得演了哪些折。”

素素抬头望月:“我却不能忘怀。”

梦龙和姬斐好奇,从未听他们说起过此事。

沈德符点头向梦龙问道:“我当初以为不过是又一部案头之书,为何现已传遍大江南北,不亚于《牡丹亭》?”

冯梦龙想了想道:“《昙花记》讲的是一个人历经黑暗,最终得到大光明、大自在、大解脱。既有文词雅异处,又有上天入地的热闹戏,可谓雅俗共赏。”

素素接道:“男子不管是求功名,还是求道,自己都可以做主。女子拜佛,不过求个明证本心,要么还要立誓不嫁,要么还要老爷许出家,要么跟剧里似的,等着老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。”

姬斐想起梅澹然,自是心中戚戚然。

素素说这话时,指尖却一直在袖口内侧压着栏杆。那不是决绝,是把恐惧按住。

她不是不怕死。她是怕——

再活下去,连“怎么活”都由不得自己。

素素道:“如今我患一恶疾,姬妹妹也说是生死未卜。不如向死而生,离了尘缘。我一直有向佛的心,只是不知道机缘何在,原来应在这个病上。”

冯梦龙、沈德符闻言都看向姬斐。

姬斐拭泪道:“姐姐这病,我还要放手搏一把。若一年下来能见好转,就不妨事的。”

沈德符皱眉急问:“那为何要离开,我陪你养病不好吗?”

素素道:“没这病,你家已经不能容我,何苦让我再背一个罪名,又让你难做。”

沈德符痛苦沉思。

说到这里,她忽然停了一下。

仿佛在确认——

这一切说出口,就再也不能反悔。

素素又道:“生计方面,你更不用愁。平日我时常卖些绣品,已攒了些私房,如今正可拿一些作用度。

“我先在姬妹妹家中治病,若病能好,我在佛前发下誓愿,素素会脱胎换骨,做个新人,便寻个认得可靠的人家,在家庙中安顿修行。”

沈德符更惊了:“原来不是说说,如今连银钱带人、事一并齐备周全了。”

素素道:“因又要到你们赶考的日子,这件事就不得不说了,你二人不必挂怀,姬妹妹会照顾我的。”

冯梦龙先反应过来:“认真说赶考我就要羞臊死了,麻城讲学回来,看我考经的人都中了,我还是布衣。”

沈德符看他一眼,一副你不要臊我就好的样子:“自从我开始写野获编,功名也一样可有可无的,不过是应景去考而已。倒是素素有何病,不能和我们说?”

姬斐想了想道:“就是身体里长了会随血和液流动的坏瘤,要么正气压过他,要么被他吞噬,确是生死之搏。”

素素摇摇头道:“但凡还挂念这病的治法,我就脱不了这肉体凡胎的折磨。今日有你们相伴,把后事交代了,我已觉可做月中仙子,神清气爽。”

沈德符痴痴看向她——

这静夜中竟无觉生离死别之痛。

原来爱一个人,并不能替她受苦,更不能替她决定。

他本可以说:

“再试一试。”

“未必不可转圜。”

“何必如此决绝。”

可那些话一旦出口,便不再是爱。

是挽留。是私心。是把自己的恐惧,压在她身上。

他喉头微动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
原来真正的理解,是忍住“不同意”。

有时候,连“不同意”的资格,也并非理所当然……

良久,德符起身向她长长一拜:“麟儿竟有福与姐姐共度一十六载。你只管安心养病,我并无二话。”

这一句“并无二话”,只是把所有反对,都压回自己心里。

冯梦龙也站起身道:

“既是住在南京,只当跟自家里是一样的。”

他知道,人到极苦时,最怕的不是病,是连活着都像在叨扰别人。

可素素听得出来,这一番话说得家常,竟比劝慰更轻,只因不肯叫人在最苦的时候,还要欠下一笔沉重的债。深情到这里,反而不敢自居高贵。

素素的心再次震颤,相较之下,恶疾的打击也轻多了。

姬斐走过来,握住素素的手:

“今夜之月为证,便是重生之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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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[1]《青楼韵语辑注校证》:薛素素《长桥宴客》诗。

姬斐 · 作家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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