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客房,屋里案上冯梦龙摊了满满一桌子的纸,几部抄本、几页批注,压着一方墨,灯火照得纸边微黄。
姬斐见梦龙一回屋仍去看书,只说自己先睡了。
梦龙像是没听见,只随口“嗯”了一声。
灯下,他又翻到“瓶儿之死”那几回。
越读,眉头越紧。读到后来,喉头发哽,胸口像塞了团烧红的棉絮,直堵得人透不过气来。待放下书时,才觉自己竟已泪流满面。
他站起身,只觉得气血奔涌,有点头晕。
回头看,才发现姬斐早已睡熟。
灯影微黄,她半边脸埋在枕间,安静得像与世隔绝。
冯梦龙脱了外衣,坐在床沿,神思恍惚,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荒凉。
明明她就在这里,近在咫尺,
却又像隔着前尘后世,隔着无数死生,再也说不到一处去。
他俯身抱住她,先只是抱,抱得很紧,像抓着一块随时会沉下去的浮木。
姬斐被勒醒,尚未来得及说话,便觉他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她抬手去碰他的脸,指尖刚碰到湿意,便被他更深地压进怀里。姬斐从来没见过冯梦龙这个样子。那股悲意上来,他伏在她肩头,声音哭似的:
“我死的时候,也要你抱着我。”
姬斐像是看得到遥远的那一天,轻声道:
“我们一块儿死就好,你也抱着我。”
冯梦龙听得又哭起来,额头抵着她,断断续续道:
“我不知道是死可怜,还是怕死可怜……
“神佛眼里,我们这点雄心壮志,是不是早晚死的悄无声息。就连人这点欲望,是不是也可怜得要死。
“成日里那些人就想干点什么,什么也干不了,就苦得很。久了又要苦中作乐。
“但凡快活了,就想长命百岁的活着,但凡痛苦到极限,又盼立时脱离苦海死了。
“难道活着,就是吃苦和作乐。”
姬斐拿袖子给他擦眼泪,只低声道:“死啊活的,我实在是……说不出口。”
冯梦龙凑到她耳边想讲什么,终究没出口。
姬斐看着他这副样子,反倒想笑了:
“你是情教教主,有万千少女想聆听教诲。”
梦龙看着她许久,才正色道:
“莫作虚空梦,怜取眼前人……”
姬斐回望他,唇角带笑:
“得道成仙了。我若嫁给你,想多活几年也不成。”
她伸手捧住他的脸颊,流露出最温柔渴望的眼神,是他从来没看到过的。
梦龙的心又跳得像第一次见她那天一样,这个吻充满悲怆,持续到冯梦龙平静下来,闭眼喃喃:
“死了死了,动弹不得……”
他安详地合上了眼,又含混说了两句听不清的话,竟像婴孩一样沉沉睡去。
姬斐却从恍惚中醒透了。
她披衣下床,点着蜡烛,看见案上他刚看的何书,方明白过来。她轻声道:“我当初看到这里,崩溃了七天。”
又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人,声音更低了下去。
“才子之执,原是这样破的。”
……
次日很晚,冯梦龙还不肯醒来。
姬斐故意拿话逗他:“我像是什么样的?”
冯梦龙睡眼朦胧地看了她一会儿,又认真想了想,道:
“晓事又与人为善,情浓,聪敏和似有如无的……”
姬斐翻身抬手要打他:“你好死不死,居然全都要。”
冯梦龙一把拿住她手腕,笑道:“你才知道?人这点贪心,从来不讲理。”
姬斐长叹一口气:
“焉知要的不是罪人,人只是装看不见而已。”
冯梦龙听完,叹了一声:
“没有不可以赎罪之人。”
说罢又低了头,像是顺着书里人物一路想到更深处去了。
“书里女人没有不聪明的,可只能用聪明来演戏、害人、换钱。同样的性格,放男人身上叫‘有手段’,放女人身上叫‘毒辣’。她们越聪明,越知道自己改不了命。”
姬斐听得心下一沉。
他清醒若此,并不得不独自承受这份过度敏感——
将整个世界的虚无和生命的脆弱,都揽在了自己身上。
看透人性,易灰心;
太敏感,容易自责;
太聪明,会担心未来、担心命运……
冯梦龙侧头看见床上有血迹,吃了一惊:“我弄疼你了吗?”
姬斐也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,才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有点疼,不要紧,是那个。”
冯梦龙本想松口气,心里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。
她知道疼。
那她是跟我一样,还是……不一样?
这念头一闪而过,快得他自己都抓不牢,只化成面上的一点尴尬。
“你还真是口无遮拦。不过勾栏里也有拿这个糊弄初夜的。”
姬斐伸手拧他的脸:“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。”
两人打闹了几下,忽然又变得不好意思,赶忙收拾起床,唤人来服侍梳洗。
……
两人到客厅一会沈德符和素素,才觉得饿,难怪看日头都摆午饭了,一众丫头婆子早已在旁伺候。
沈德符笑道:“果然嫂子一来,就睡到晌午了。”
冯梦龙并不觉得好笑:“你不知道我昨晚几乎死过了一回。”
沈德符仍想笑:“那是。”
姬斐想给他递眼色,怎么也递不上,只好打岔道:“吃饭,吃饭。”
冯梦龙还是那个浮浮沉沉的神情。
沈德符见冯梦龙看自己像空气,有点觉察了异样,忙道:“先吃,吃好了我们出去走走。”
姬斐道:“这丝瓜汤我爱喝。”
说着又给冯梦龙盛了一碗。
姬斐对德符道:“来了你家才知道什么是钟鸣鼎食,这么大个宅院,不过是一处小小别院而已。”
沈德符叹气:“长溪沈氏,一大家子两三百口人,坐吃山空罢了。我除了各房的长辈、平辈、小辈们,管事的大爷、大娘们,下头的丫头婆子们哪里认得全。”
姬斐掩口道:“原来沈公子是个真宝玉,龙二爷只是个假宝玉。”
沈德符纳闷:“这怎么讲?”
姬斐:“你托生在富贵之乡,他倒好空空证道。”
冯、沈二人越发听得似懂非懂。
姬斐又知道自己早先看错了。她仍在那一瞬间明白,写出宝玉的人,必不能只是宝玉。
冯梦龙虽没有清贵的园子,他听见的是园门外的声音。他眼里该有欲望,也有慈悲;有笑,也有不肯笑尽的克制;看得见女儿世界的清气,也看得见清气落到人间以后,怎样被价钱、名声、婚姻和羞耻弄脏。
冯梦龙侧头看她时,眼里正有那样一点将生未生的笑意。
薛素素接道:“富贵也罢,空空也罢,怕只怕,心陷枯荣,身系两端。”
姬斐一怔,随即悟得她话中机锋,抚她手道:“薛姐姐心热肠冷,难做红尘中人。”
薛素素:“妹妹是明白人。他母亲什么都不用说,什么都不用做,根本不为难我,只看我一眼,我便丢盔弃甲了。”
沈德符欲开口,又罢了。
薛素素指指汤碗:“比如我说不爱吃丝瓜,他母亲便道丝瓜是滋阴降火气的。”
复笑道:“他正妻和三房呢,一个刁钻,一个贤惠,他一时觉得对不起我,一时又辜负了贤良的,一时又穷于应付多心的。”
沈德符一听,也开始倒苦水:“你跟她们讲理,她们跟你谈感情。你跟她们谈感情时,她们跟你谈钱。你跟她们谈钱时,她们开始跟你谈恩义。”
冯梦龙使促狭道:“这哪是齐人之福,倒像催命的。”
沈德符苦笑道:“也就是和你们可以说说真话,我现在拉偏架的本事日增。”
姬斐听得只笑而不语,捏了捏冯梦龙的手:“你爱喝不喝,我就不给你添乱了。”
轮到冯梦龙无话可说,只切齿笑了一下,喝汤。
沈德符好奇地看着冯梦龙,眨了一下眼,皱了一下眉,眼神里问他:
添乱?她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