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日,忻然腻在傅映书房里问他:“小舅,我读书为何总觉得难呢?”
手里摇着一张梅家坞龙井茶的包纸,皱眉道:
“‘可以清心也,也可以清心,清心也可以,心也可以清’……古人好像太爱玩文字游戏。”
傅映正理画稿,闻言抬头:“你读医书,认药名,这些字总认识了吧?”
忻然摇头,很坦然:“认字难,一到同音异义字,我就发蒙。什么过虑,过滤,长这么像,听起来一样,意思又不相干。”
“还有什么难?”
“还有字形。”忻然把纸一放,“从古到今,字体还一变再变,好玩归好玩,记起来很丧气。”
傅映想了想,笑了:“我小时候也这么恼火过,觉得画画比认字读书容易多了。”
忻然眼睛一亮:“那你现在画也画得好,字也写得好,有什么诀窍?”
傅映想了一会儿,道:“我后来就把一个字当一幅小画啊,从古形、古意,一路推到今字,给自己编一个来龙去脉的故事,就记住了。金石学,其实就是做了这个文字的考证。”
忻然立刻反驳:“那也太多故事要记了!”
傅映点头:“你这个偷懒的方向,其实是对的。”
他随手在纸上画了几笔:“仔细说呢,许多字是拼起来的,只记字根就好,字根也没那么多。
“人体的——人、长、手、足、口、耳、心;
“动植物的——犬、马、鸟、虫、木、竹;
“生活用的——衣、车、弓、刀、玉、贝。”
忻然听着,肩膀明显松下来:“这么一拆,难的忽然就不那么难了。”
“接下来才是抽象符号,”傅映又添了一句,“上、下、入、厂这一类。”
忻然忽然想起:“那刚才说的‘过虑’和‘过滤’呢?”
傅映敲了敲自己胸口:“‘虑’(慮),字形从‘心’从‘虍’(虎头),表‘心中如有猛虎般激烈思考’,指深思。‘滤’从‘虑’借音而生,加上用水,表示净化筛洗。
他说到这里,自己停了一下,又自问道:“学生的问题经常考倒老师。我也没细想过,‘滤’是只借音呢,还是也有‘筛选思绪’的意思在……”
忻然的思绪却飘到另一路上去了:“古人不用头思考,用心思考的,有点吓人,会不会经常犯错。”
傅映回神道:“我一个人思考不动的时候,常常是头昏的,和别人在一起思考不动的时候,常常是心烦意乱的。”
忻然忍不住笑出声:“讲的好有道理啊。”
傅映哼了一声,反击道:“学生敢笑老师?”
他忽然起了玩心:“有一天你,螃蟹,出门撞到了我,泥鳅。我很生气骂你,‘你是不是瞎(虾)啊!’你怎么回?”
忻然不假思索:“不是啊,我是螃蟹。”
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。
窗外风过,纸页微动。
书房里,一时没有“教”和“被教”,只有两个年轻人,第一次用平等的方式讨论‘学不会’这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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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一日,忻然在灶膛里翻出几截没烧透的炭条。
她捻了捻,指尖沾黑。
忽然笑。
拉着蔻蔻便往傅映书房跑。
“给我点厚纸。”
傅映抬头,看见她掌心一片灰。
“你要写什么?”
“画。”
他略顿。
“用炭?”
“嗯。”
他没有再问,替她取出一叠粗糙的厚纸。
忻然蹲在案前,没有调墨,没有润笔。
直接以炭条在纸上横擦,铺面,回转,指腹推过。
山势浮起。
没有线,没有皴法。只有光影。
蔻蔻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这不像画儿,又好像山。”
傅映却没有说话。
他站得很近。
看她如何留白。
如何在暗处抹出虚光。
如何让山从雾里自己长出来。
这不是水墨,更不是他熟悉的文人画。
这是——
另一套结构。
炭条沾着灶灰,在她手里却像会呼吸。
他忽然轻声问:
“你从哪里学的?”
忻然没抬头。
“自己想的。”
傅映的指尖在案上轻敲了一下。
他轻声问:
“为什么远山更小?”
“远自然就小。”她说得像这是世界的常识。
他已经明白。
那种理解空间的方式。
那种先铺暗,再提亮的节奏。
不是这个时代的,是另一个世界的。
她没有炫耀,也并没有遮掩。她只是——
自然地这样画。
傅映忽然笑了一下。
既是惊艳,又是确认。
“很好。但你若要在这里好好活下去,不能这样与众不同。”
忻然抬头。
两人对视。
那一刻没有血缘。
没有称谓。
只有两个知道彼此来处的人,在这一刻认出了对方。
蔻蔻还在欢呼:
“那烟气,像不像有仙气……”
傅映轻声道:
“是烟就好。烟散得快。别让风太早看见。”
忻然觉察他说的不是画。
不知不觉,三人坐下来又评较了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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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日,傅家前厅里坐满了人。
傅琮与几位傅家长辈在上首吃茶,说的是书局近来一笔亏损。
前一阵儿傅昭主张另开一套蒙学读本,选寻常儿童读得懂的故事,添上圈点音注,又请傅映绘图,原想低价发卖,让家境不宽裕的人家也买得起。谁知雕版费、纸墨工钱一摊,印得少,书价便降不下来;印得多,书又卖不动。首批五百部,如今还有三百多部压在库房里。为了赶这批新书,原有两家书院订的经史注疏还误了交期。
一位长辈翻着账册道:“傅家投进去百余两银子,刻坊的工钱还有三十多两未结。茂远,你主事也不是一年两年了,怎么连这样的账也算不过来?”
傅昭道:“是我当初估错了销路。”
“岂止销路?”那长辈不依不饶,“你原说妇孺皆可读,可这书买回去,家里还得有人教。寻常百姓养家糊口已是不易,哪个肯花钱买这新鲜东西?有钱人家自有塾师,又看不上你这些小册子。”
另一人接道:“图画倒精美,单那几页套色版,就够印多少寻常书了。”
傅昭点头:“是。我只算书,却没算买书人的日子。”
傅琮听了半日,放下茶盏:“你想做的事,为父并不反对。只是做生意不能只有好意。先前几位掌柜都劝你少印些,试销之后再印第二批,你偏不肯。为了工期,你竟预支工钱雇了孟家的刻工。”
傅昭道:“是,人手不太够。”
“往后咱家的老刻工不心寒吗?”长辈追问,“今儿个就算你自己拿银子填了,这算哪门子生意?”
傅昭一时无言。
傅琮缓缓道:“你这几年替家里操劳,为父都看在眼里。可傅家书局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书局。你做得好,是大家的福气;做得不好,也得大家一同承受。”
傅昭低头应道:“父亲教训得是。”
傅琮又问:“往后怎么办?”
傅昭想了想,道:“这套书不再添印。积货慢慢卖,能收回多少是多少。往后另开新板,须先试销,不再一次压下这么多银钱。”
几位长辈听了,神色稍缓。
一人忽道:“映哥儿呢?那几幅图是你画的,你也说说。”
傅映一直坐在下首,手里那盏茶都放凉了,仍没喝几口。听人叫到名字,才抬起头来。
“画得不好么?”他问。
那长辈气笑了:“画是好画,可卖不出去又有何用?”
傅映想了一下:“那便留着慢慢卖。”
“又是慢慢卖!你们兄弟两个,一个敢花钱,一个不管钱,倒是天生一对。”
傅昭有些尴尬,转头向傅映使了个眼色。
傅映不是不会答,只是那些话到了嘴边,自己先觉得没意思。一本书是厚是薄、是贵是贱、谁买谁不买,仿佛都绕着“值不值钱”打转,却没人问一句:这书里到底有没有活气。
他垂下眼,手指摩挲着茶盏边沿,心里只觉闷。
正说着,外头忽有几声笛子传来,断断续续,并不成调,倒像谁在闹着玩。有人嫌吵,皱眉叫人去喝止。傅映却忽然抬了头。
那笛声不稳,甚至有一两处明显吹岔了气,可他偏偏听出一点意思来,乱里带着一点生生的快活。
过不多时,双寿来回道:“不是外头闲人,是后院梅姑娘在学吹笛玩儿呢。”
有个长辈看着傅琮道:“她到底是大户人家出身,还是乡下野丫头,怎么规矩都没有学好。”
傅昭只笑道,“她年纪还小。”
傅映却像忽然醒了。
他先前还半伏在椅中,听到这句,竟坐直了些,眼里也有了神。他把凉茶一口喝了,起身道:“我去看看。”
留下满屋的人面面相觑。方才还蔫着像抽走了魂的人,偏这一刻走得衣角都带风。
傅琮望着门口,摇头道:“映儿还是这副性子。”
傅昭也望了一眼,终于忍不住笑道:“三弟管不得钱,父亲也不是今日才知道。”
傅琮瞪他:“你倒管得好!”
傅昭连忙收了笑,接过账册。他知道父亲说得对。只是那套书做出来时,他确实喜欢,连装订好的第一册也舍不得卖,留在自己书案上,时时翻看。如今想来,竟和三弟迷画也差不多。
……
后院树阴下,忻然果然自作主张拿了傅映的笛子,正教蔻蔻。
她自己先吹一遍,吹得也不见多好,中间还笑岔了气,便把笛子塞给蔻蔻,拍拍她背道:“别怕错,错了再来。吹笛得先把气放出来,别一上来就缩手缩脚。”
蔻蔻鼓着腮帮吹了半天,只得几个尖尖细细的怪音,自己先笑倒了。忻然也跟着笑,伸手去揉她脑袋。
傅映站在廊下,一时没出声。
忻然回头看见他,忙问:“才双寿来问,你又来了,真嫌我们吵么?”
傅映走过去,接过笛子笑道:“不吵。救了我一命。我来教你们。”
忻然一怔,随即大笑:“这话我爱听。你果然比别个不同。”
傅映低头把玩着笛子,心里却想,她不是不懂规矩。她只是总先去找那口活气。而那口气,偏是他看了许多人、听了许多戏,也未必常常撞得见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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姬斐对傅母道:“景岳师来信了,说亲事极好,蔻蔻和傅迦的八字合,还说以前亲见过傅昭,便知家风如何。”
傅母道:“我虽不懂命格,也是会看人的。蔻蔻待人温和体贴,柔而不弱。她父亲的为人家世你也是知根知底,这样的媳妇岂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比外头说的还强。”
傅烨道:“我打头一眼就喜欢这姑娘,只是梅家孩子太小,才跟娘说的。”
姬斐捂嘴笑道:“舅母一定要把做客的赚了来,才福寿双全呢。”
忻然从旁听到了也高兴:“那蔻蔻姐便哪儿也不用去了,一直陪我。”
焦氏笑她:“难道你不要出阁的吗?”
忻然摇摇头:“要比着我爹那样的找哪儿可能,不如守着娘家人。”
姬斐不好发话,只一笑带过。
傅母道:“等正式订了婚,蔻蔻姑娘还需回娘家等几年,再没有未出阁的小姐一直住在未婚夫家里的。”
傅烨笑道:“五六年那也快得很。”
姬斐道:“蔻蔻家,我去告诉。傅腾那儿还是等蔻蔻走了再说吧,免得孩子们相处尴尬。”
忻然溜出来在亭子里找到蔻蔻,蔻蔻又在做新玩偶的针线活。
蔻蔻见她又在闲逛,打趣一句:“从来不见你拈针拿线的。”
忻然嘻嘻笑:“不怕姐姐笑话,我这辈子也做不来这细活。”又悄悄跟蔻蔻说:“才听见舅奶奶她们商量你的婚事,你呀——就要变我家媳妇了,猜猜是哪个。”
蔻蔻一惊,停下手,害羞道:“他们还都是小孩子呢。”
忻然在她耳边道:“听姨妈说,我娘就是七岁订的亲,见都没见过,现在不是好好的吗。你爹合的八字,还能有错?”停了一停道:“等履婚约时,他们都大了,大不了你还可以反悔。”
蔻蔻只红着脸:“不想那么多了,不管怎么说,我跟你亲,你回绍兴也好找我去。”
忻然还嬉皮笑脸闹她:“你只悄悄告诉我,你喜欢哪一个,大人们别拉郎配拉错了。”
蔻蔻叹气:“他都回朝鲜了……”
忻然睁大了眼睛,只长出了一口气:“原来是大哥哥。他们真是没法跟大哥哥比。”
忻然起身准备离开时,蔻蔻轻呼一声。忻然转头问:“怎么了?”蔻蔻道:“你漏了。”忻然纳闷:“漏什么了?”蔻蔻忙起身拿块布给她遮挡着回屋。
傅烨知道了,给忻然换下裙子,告诉她初潮的事。
等姬斐回家,傅烨转告姬斐:忻然都来月事了。
姬斐哦了一声,略略心酸。
原来做母亲,也未必事事都赶得上。有些门,孩子终究要自己迈过去,她只能站在旁边,看着,守着。
窗外暮色四合,亭边花影和远树叠成淡淡一片,像炭痕抹开的山。看着孩子长大,也像作画。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烟气,慢慢有了层次,远近,明暗,到了某一刻,理路便自己显出来。
云壑新开,原来人也是这样长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