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一棹莲歌穿苇荡】
从沈德符家近处起,苇荡荷花荡绵延,直通大运河。四人便上船而行。一路有人劳作,有人采藕,有人放声唱吴歌。
“姐儿窗下绣鸳鸯,薄福样郎君摇船正出浜。
姐看郎君针扎手,郎看娇娘船也横。”
姬斐正听得有趣。冯梦龙道:“‘野渡无人舟自横’。”
后一首听来是:
“丝网捉鱼尽在眼上起,千丈绫罗梭里来。”
“郎有心,姐有心,思量无处结同心。好像双拼板壁子眼对眼,蜡烛上无油空费心。”
冯梦龙:“这不是‘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’么。”
“人人说我与你有私情,寻场相骂洗身清。你便拔出子拳头只说打,我便手指子吴山骂洞庭。”
姬斐笑道:“这私情要明火执仗了。”
再一首是:
“吃娘打得哭哀哀,索性教郎夜夜来。汗衫子鏖(ao)糟拼得洗,莲(连)底湖胶打不开。”
冯梦龙听到这儿,自己未开口也笑起来:“不是一番彻骨,怎得梅花扑鼻香。”
众人皆笑倒。
沈德符捶他好几下:“看了你编的山歌,什么砚台、粽子,全都不能直视。嫂子别理他。”
冯梦龙却正色道:
“高处的话,自有高处人传;低处的话,若能进人耳里,才真走得远。”
……
【千畦荷影接虹桥】
千片荷塘相连,风过之处,莲叶轻翻。
白鹭掠水,一声长鸣,落在远岸的芦苇里。
莲舟顺水行向长虹桥,四人弃舟登上闻川画舫,
连接南北的大运河令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水天一色,船影如梭。
姬斐立在风口,望向江面,衣袖被风轻轻鼓起。
她慢慢道:“临风对水的,想起小时候看过一个桃花岛上孤儿的故事。收养他的伯伯呢,心很好,可家中几个小孩欺负他,戏弄他,他也觉得身世不如这些公子小姐们。”
冯梦龙、沈德符、薛素素三人不由听住了。
姬斐道:“后来他成了最厉害的大侠。
“可最记得的是——有一天他奋起还击了那几个娃儿,打得他们鼻青脸肿,又怕挨骂,晚上一个人在海边的石头缝里躲着。
“想着伯伯他们在屋里灯光下吃鸡鸭鱼肉呢,自己在这儿挨冻受饿,但觉这尘世间个个都对自己冷眼相待。”
冯梦龙看着她,双手伸直了从头顶一比划下来,只说:“要是我,会想——这么大的天下,哪里不能有容我之地。”
姬斐吃了一惊:“书里没有这么写,不过我也是这样想的,非要寄人篱下么。后来他就离开桃花岛了。”
冯梦龙看着她的眼神更深:“至少如今的你,还是不想寄人篱下。”
素素忍不住笑:“妹妹可是爱上这个少年了。”
姬斐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小时候爱了好几年。”又摇摇头,“可他性子纯粹刚烈,在世上只爱一人,误以为他的爱人姑姑死了,他便跳崖殉情。”
她走过去,环住冯梦龙的腰,把脸贴在他胸膛上:“除非咱们同一天死了,不然我会好好活下去,想着你……你比他真实。”
冯梦龙低头揽住她,轻捏她后颈,呼吸落在她鬓边,
笑得有点喘、有点轻:
“你想我,我就不会死。
“你活一天,我便多活一天。
“谁也别想先走。”
姬斐的指尖在他后腰轻轻收了一下,像被这一句抱得更紧。
薛素素掩嘴一笑,看着少年与少女多年后的再度相逢,看见他俩年少时渴望的拥抱。
一阵江风吹过两人紧扣的影子上——
连影子都舍不得分开。
沈德符点点头,笑着看二人。
姬斐被看的不好意思,松开手,二人复坐下。
她寻了个话题,便问沈德符:“你家的万卷书是如何攒下的?”
沈德符道:“自祖父到父亲,入仕后俸禄多用于购书。”
冯梦龙道:“抄书也是寒士藏书的主要途径,正好精心手校。焦竑家便是。”
沈德符想起旧事:“嘉靖年间,宋版书便与等重白银同价,藏书家需倾尽财力。
王世贞以祖传七十亩的弇州园换取宋版《两汉书》,举家迁居陋巷。”
冯梦龙却补刀道:“还有个朱大韶以宠妾换取伪作宋版《后汉记》,那才是笑谈。”
沈德符叹道:“可惜水火无情,总会毁于一旦。我族亲沈启原著《存石草堂书目》十卷,分门别类,为藏书家典范。万历十五年,邻居火灾殃及他家,数代积累化为乌有。”
须臾又道:“沈家长孙沈大詹(沈凤之子)虽为李日华女婿,但仅以贩卖古董为生,彻底脱离仕途。如此下去,不必有天灾,光人祸都禁不住一个风流云散。一大家子钟鸣鼎食过惯了,只我一人独醒,难撑大厦。”
薛素素:“我若在他家待久了,总觉得气闷。所以才求他置了个别院单住,不过这样一来,只要一日他不回那边,从老太太到满屋子妻妾子女便开始‘惦记’我。”
沈德符叹一口气:“好不容易我们四个聚齐了来散心,为何又提这个。”
薛素素倒不装清高:“我呢,为你这么想的,你既是长房长孙,家产应该多拿一份,这倒不是不公平,你传下去也是如此。长孙,总要为家族额外付许多责任,拿的是应得的。”
姬斐听着忽然想道:“姐姐,女子既然生来也无产可分,毫无牵挂,更利于修行了。”
薛素素回道:“女子,牵绊多在‘情’上。”
姬斐闻言神思恍惚,想着后世这淼淼莲荡中的沈园、美人、藏书俱不在了,突然心中一恸,到案上提笔手书四句:
一棹莲歌穿苇荡,千畦荷影接虹桥。
万卷楼空芳润杳,长溪犹载墨香流。
写完一看搁笔道:“不好不好,字也不好,韵也错了。”
姬斐坐到一边,垂泪不止,身形微颤。
冯梦龙将她揽入怀中,用指腹摩挲她的脸颊和下颌,然后俯身轻吻她的泪痕。姬斐反手紧紧抱着他的腰,寻求身体的依靠。
冯梦龙轻声道:“我都记得。这世上没有白流的泪。”
薛素素过来看了道:“诗哪有不好,妹妹不如改成‘墨流香’?”
沈德符一直立在案边看,一动不动,半晌方道:“我们人自是不在了,连万书楼与芳润楼也是再不见踪影了吗?”
沈德符走到栏边,仰天长叹:“这才是‘白云千载空悠悠’——”
薛素素也走过去,背倚栏,握住他的手,仰头看他道:“悟了。”
冯梦龙忽然道:“‘墨流香’这句最好,何以穿越生死……
“至于字不好嘛,小时候你不好好练,尽拿弹弓打欺负你的娃去了。”
惹得姬斐破涕而笑,打他:“你造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