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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嗣孙如何变嗣子

乾坤姬斐123 2240字2026年07月13日 11:42

沈自铨前年也和吴承廉之女、前首辅王锡爵的外孙女成了亲。妻子吴小娘原和嗣姑吴大娘同宗,在吴家是同辈,在沈家,吴小娘辈分上却是吴大娘的孙媳妇。两人似是天敌,婚前还没见面就闹翻了。

沈自铨和吴小娘婚后仍回生母闵氏这边长住,与吴大娘日渐疏远。

闵氏劝吴小娘道:“媳妇儿,你对吴大娘还是和缓些好。”

吴小娘:“我可绝不伺候两个婆婆。我外公持身之洁、持家之严,子孙都不敢忘。我二姨母王桂许配昆山士人,未嫁夫死,居家守贞,怎会去夫家当搅家精。”

闵氏道:“你年轻,不知道这两样都是苦。未婚不立嗣,可以归母家。婚后就需立嗣,只能在夫家过的。所以男方常以冲喜为名急娶,说不好就是坑人家闺女呢。”

吴小娘低首道:“她自己命不好就不说了。可是那个做派,自己年纪轻轻的,要自铨去晨昏定省个什么?自铨还没中进士,哪有那许多闲工夫?”

闵氏道:“人家养这么大,惦记着儿子些,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
吴小娘冷笑道:“儿子,白捡的罢,说白了就是白抢的。”

闵氏心里有些不舒服了。

沈自铨刚从吴大娘那边回来,在门外听见这句就停下脚。

【沈自铨-苏州吴江人�-21-�】

吴小娘说到兴头上了:“闵家、吴家给咱们这房的嫁妆,够过两辈子的了,哪里缺她那边的一份产?她莫不是青春寂寞,看上了相公的人么。这青天白日的,婆婆也不怕下人们说闲话。”

闵氏呼地站起身,顿觉有些头晕,银蝶忙扶住她。闵氏仍怒火攻心,拍桌道:“这话可是胆大包天!这名节大事污言秽语不得,捕风捉影就有人乱传。你自家主子,居然当着下人,就敢给别人递话柄子!”

吴小娘知道婆婆动了大怒,仍分辩道:“正是要脸面,才不要相公去蹚那个浑水,一着不慎,变成人命关天。”

沈自铨听不下去了,走进来径直给了吴小娘一耳光,气得直抖:“一直敬你是忠君忧国的首相之后,从来没有说过你一句重话,今儿,你……”

吴小娘也从未预料,一直温文尔雅的丈夫今儿竟变了个人,顿时拉不下脸来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一时回过神,扶着丫头海棠,嚎啕大哭,风也似地去了。

沈自铨打完人,呆看自己的手,犹自战抖,忙又过去扶母亲坐下。

沈自铨给闵氏跪下道:“孩儿不孝,没管好媳妇,让母亲生气了。”

闵氏也流泪道:“铨儿啊,这事你也有不是,不问青红皂白便打人,是娘教你的么?她也是为你好,才口不择言。娘不是在教训她么。”

沈自铨道:“儿子也是一时气急了,自打她嫁过来,何尝看得起过咱家的人?以后越发欺负起母亲来。”

闵氏唏嘘不已:“你们两个好好的就是我的福,再这么闹下去怕不是要我速死?差不多你还是去认个错,怎么说打人也不对。掰活到娘家去又有人上门来讨公道。一个吴家我就招架不住,还搁得住再来王家人?”

这事不知怎么就传到吴大娘耳朵里去了,把她气得七荤八素,越发想要沈自铨彻底离了沈璟房里。

这日吴大娘居然扶着丫头红玉,带着四房大伯子沈瑄来论理。沈瑄母亲也是吴氏族人。沈瑄向来为人公道,长子沈自晋又极得沈璟真传,素日和三房亲厚,虽觉得此行尴尬,只能见机行事,打好主意过来要息事宁人。

三房次子沈瓒吃一堑长一智,第一时间冲过来挡在大哥沈璟前面。

吴大娘提出在举子《齿录》上改嗣孙为嗣子。

沈瓒听来简直目瞪口呆。

吴小娘在后头一听说,越发疯了:“这是拿礼法公议当玩笑么?说改就改?想怎么改就怎么改?置人家亲父母于何地?”

这也是沈瓒要反驳的重点:“作为嗣孙,生父母仍得以写沈璟闵氏,祖父母才写沈僖吴氏,两相不碍。作为嗣子,沈璟夫妇直接就被抹掉了。”

吴大娘却不理会。

吴小娘差海棠到前头来,把胡乱包的一堆首饰掼在厅堂桌上,传话道:“吴小娘子今日全数奉还聘礼,本就从来没打开看过。”就差把我家不稀罕你那点银子的话,直接甩她脸上。

吴大娘知道撞到南墙了,气得不言语,忽然流泪道:“瑄侄瞅见没,这样养不熟的白眼狼,好心好意出千金聘礼,供房子,还想能守着孙子过活。原来在人家眼里不过是草芥。”

沈瑄先当和事佬道:“我自会造好清单,和聘礼单一一对过,才给沈僖房里收下。”

沈自铨知道所有的事都是因己而起,虽然吴小娘死拦着不让他出头露面,还是到前边来了。

吴大娘一看久已未见的铨儿,伤心泪更是断线一般直落,再看他两眼,一幅愧疚的样子写在脸上,要拿他出气的心又软了。

沈自铨看吴大娘又是哭又是气的,前面必然吵了场硬架,不想再火上浇油,满屋又坐的是父母叔伯,敛声下气道:“祖母,孙儿不孝,惹祖母生气了。”

吴大娘一听这话,如被灌酒,脸上烧红,稍醒时,心里又如打翻了调料罐,五味杂陈,当年的赢全部化为输,天人相隔的输。日日相对的温情,数年的陪伴,一片痴心化作泡影。

她呆呆站了起来,一步一步径直走到了门口。

屋里的人全在纳闷,刚才要吵的架,怎么自铨一来气氛全变了,鸦雀无言。

门外飘起了细雪,鹅毛风似乎渗入衣领灌进了人心底里。

吴大娘一手扶着门框,缓缓回过头来,红晕已无,脸色煞白,一字一句道:“再多的钱,能捂热我心里的冰么?我也不知道这都是谁造的孽,要我一个弱女子承受一世,从今天起,就当我死了算了。”

沈璟闻言不祥,怕她要寻死觅活去,慌的起身摆手道:“《齿录》上依你说的改。那些虚名有何用,值得这样你死我活的。”

沈瓒被气了个倒仰:“大哥,你疯了,她不逼了,你倒先让了。”

不过三房丧父早,沈瓒从小奉兄如父,痛着心的也答应了,从此便谋划推进自铨归宗,便可和那疯女人彻底划清干系。

事后下人们都传:宰相女对上二尚书婆,娘家人自有娘家人磨。

但自此沈璟忽大病几死,缠绵病榻了三年。沈璟家再不似早年般散漫花钱,修园林、养戏班子、刻书,虽堵上三个无底洞,仍是渐渐处于入不敷出的下世光景。

因为闵氏是独女,乌程的父亲闵弘庆也年老病倒时,她不得不驾船往来于乌程、吴江二地,穿梭似的照顾病人,料理两个家庭,也濒临崩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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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梅翰林公田宏议】

这年李长庚在浙江布政使司任右参政。

梅之焕携妻、子从南京赴李府拜访之后准备回京复职,正好跟李长庚商量公田义学的事。

梅之焕道:“(堂)姐夫,这次我称病太久,回京复职还不知有何风波。这三年接连办的丧事,从伯父,我独子生奇到他娘,到祖母、祖父。中间烨妹也大病一场,几乎离我而去。人生到此,夫复何言。”

李长庚安慰他:“尽人事,知天命,好歹熬过去了,长公节哀顺变。”

梅之焕问道:“翰林编修实非我志,如何得改补外任才好?”

李长庚:“翰林是京师清贵,出身的正途。考满升转、才望荐举,可得道、府一级长官,或布按两司属官。若外任做得好,赈灾、剿盗、赋役整饬有功,回京时加级、转部曹或入科道,做差了,往往记过、降调。”

梅之焕:“得此几年蛰居反思,对功过我已全无挂碍,只求为国家为乡里多做些事情。以我逃职的表现,升官是万无可能的,平调就不错了。”

李长庚:“这事也难说,如今常有军务灾政急需,虽临时外任,但若是‘出督、巡抚’之类的特派,含权很大,也增资历。国桢伯父便是。”

梅之焕说着也伤感起来:“军政一向是我之志,只是伯父临终也未见我半分建树。”

李长庚安慰道:“来日方长。乡里的事,依我看,义学最为要紧,当年你不是全靠家塾免束脩支撑么。”

梅之焕道:“正是,我们商议的也是办义学育人最善。如今麻城几个大姓子弟仍有依靠,寻常百姓尚且无门。”

傅烨也道:“只是花费全靠捐资却不稳妥。长久之法是捐公田,既令子弟知难当任,穷人家孩子也可出力,不为白得,岂不公平。咱梅家率先捐田。”

李长庚点头:“说得好,我会去信与李家族里商议。”

谈完正事,李长庚问道:“弟妹这是有喜了,但愿得一麟儿。兄只私心盼望是女儿,哈哈。你大女儿我没赶上,这次再错过……”

梅之焕起身道:“你我情同手足,自无不允,是男是女,都亲上加亲。我走后,烨妹不止是照看梅家老小,也可打点公田义学之事。”

李长庚向傅烨行礼:“弟妹辛苦了。”

傅烨微笑回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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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年,祁承爜调任苏州长洲知县,冯梦龙为当地生员。祁承爜赏识冯梦龙才华,委托其搜集古籍,并支持其文学创作。冯梦龙也因此成了祁氏私署中的常客。

一日,冯梦龙正与祁承爜看书时,祁承爜的第四子祁彪佳从厅前跑过,好奇地探头来看客人。

祁承爜呼他进来坐于膝上。冯梦龙看他约莫才六七岁大小,竟对桌上的书感兴趣。

【祁承爜-浙江绍兴府人�-37-41】第三甲

正谈论间,管事与丫环因事争执不休,来禀报老爷。

管事道:“老爷,家里出了贼可如何是好啊。老太太喜食鸡蛋,厨房每日备好的,今儿鸡蛋被偷吃,但丫环无人承认。”

祁承爜正为家丑暴在客人面前有失体面,欲阻止管家。

祁彪佳却快人快语:“我来还你们一个清白!”

随即命人端来一盆清水,令涉事丫环逐一用小碗舀清水漱口吐来验看。偷吃者漱口后当场暴露。

冯梦龙抚掌笑道:“虎子啊,来日断案也必是清官。”

祁承爜也笑道:“有日他爬在树上,下人笑他‘猢狲上树’,他回了一句‘飞龙在天’。”

冯梦龙笑着摸摸他的头:“来,我有一本古今智囊集子,你可要看?”

祁彪佳自然说要看。

祁承爜:“听闻犹龙家也是医儒世家,老太太体胖痰壅,时常身子不爽,有否名医推荐?”

冯梦龙:“要么找我大伯冯其盛,他年老不大出诊了。要么我推荐一个绍兴名医张景岳的女弟子,给老太太看病也方便。”

……

隔日,媳妇王氏带姬斐进老太太屋子。

姬斐一进屋便有幽香扑面,不由问道:“王太太,老太太屋里熏的是什么香啊?”

王氏笑道:“是我从绍兴老家带来自制的香,独爱各色梅香。”

姬斐细心品味了一番道:“约莫有沉香、丁香、郁金之味。”

王氏点头道:“姬大夫识的都是里面的药香。这款韩魏公浓梅香是北宋宰相韩琦所作的梅花香方。黄庭坚曾赞其清冷幽雅,如‘嫩寒清晓,行孤山篱落间’,改名为‘返魂梅’。”

姬斐道:“我知道一方治疗冬寒冻伤的‘六香膏’,制膏时筛除的渣滓可做熏香之用,也被称为“江梅香”。”

王氏闭目想来,“江梅为野梅,仿江梅香气的,花小而疏瘦,取其潇洒自在,舍弃了名贵的沉、檀,以零陵香和丁香为主,以银叶衬烧之。”

姬斐道:“说着说着都想念柯桥香雪海了。”

王氏知道她是同乡,越发亲热,说:“过两年老爷离任,我们仍回柯桥梅墅去,姑娘好来走动的。”

于是看过老太太,姬斐把脉问诊,遍问饮食,增删了几样,嘱晚饭吃素。

王氏笑道:“姑娘今日一来,老太太气色都松快了。”

姬斐点头道:“病来病去,自有它的时节,人不过顺着走罢了。”

诊毕,姬斐收拾针药囊告退。

廊下风过,香炉中一缕梅香被吹散,又很快合拢。

祁彪佳抱着冯梦龙给他的书,坐在门槛上翻看,忽而抬头问:

“这书里的人,后来都如何了?”

姬斐笑道:“有的做了官,有的隐了名,也有的,只留下几句话。”

祁彪佳似懂非懂,又低头看书。

这样的孩子,哪怕不做官,也会活得很直。

她没说出口,只把药囊握紧,随风出了祁宅。

日影西移,屋里屋外,都静了下来。

走出巷口时,随手把祁宅门前一枝被风吹落的梅花捡起来,在指间转了转,姬斐忽然想起冯梦龙信里说过的一句话。

他道,世上最会伤人的,未必是真恶人,倒常是那些一本正经要把名分摆正的人。

活人本来有情有义,一落到谱牒文书里,便先只剩下该归哪一房、该叫谁爹娘。

她那时看了,只觉说得太狠。

今日回想,才知这狠处,原是怜悯。

风过时,梅香吹散又聚。

她心里微微一叹。

若后人翻书,只看见名分,不看见性命,那才真是辜负了写书的人。

姬斐 · 作家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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