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四十三年(1615),梅之焕直言进谏被贬广东,顺路回乡再赴任。风尘仆仆的赶路,堪堪的才到家门,心里翻腾不已,从门外下马进来。
冯梦龙迎出来,知是梅之焕,拱手一拜,还未开口,梅之焕朝他左胸就是一记老拳。
冯梦龙抵挡不住,往后踉跄了两步,捂胸大痛,干脆单膝一跪,道:“长公,长公,我武功可不行。”
梅之焕抱臂哼了一声,“你要会武功,咱们就下场子去打了。”
冯梦龙尴尬道:“非要不打不相识。”
梅之焕轻喝道:“姬斐就这么白让你欺负么?”
冯梦龙抬首道:“不能,她也常欺负我。”
梅之焕一愣,“她怎么欺负你了?”
冯梦龙笑道:“她从见我的第一天就说心不在我这,一问就是梅之焕才是天下大英雄。”
把个梅之焕倒说得不好意思,只好扶起他,也笑道:“我这英雄不英雄的,只有她认。刚才可不是我打你的,是替她打的,姐夫担待则个。”
一面说着脚下又使了个绊子。冯梦龙这回留心了,使出太极步法辗转腾挪到一边。
梅之焕一愣,好胜心起,三肘两靠,还是把冯梦龙轻轻放倒了。
“这可是为我自己打的,你差点阴差阳错的抢了我的妻子。”
冯梦龙方起身拍拍袍子:“姬斐帮的可还是你。”
二人大笑,携手入内。
傅烨早迎出来在一旁看两人打架,也笑着过来接下梅之焕的包袱。
梅之焕夸他道:“我在京中已闻,李长庚盛赞你经学教的好。”
冯梦龙只道:“读书人本分而已。国事上,妹夫也是一肚子不平吧,言官真生不好做,贬谪竟是家常便饭。”
梅之焕说起给事中任上的糟心事就生气:“唉,东厂太监李浚这样的小恶人我都参不倒,何况幕后的头子。这次得到地方上去历练,倒称了我的心,只是此去广东路途遥远,以后家事还烦你照应些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冯梦龙道,“你走之前我倒是要给忻然说个亲事。”
“哦,”梅之焕问道,“你讲学时看上哪家的子弟了?长庚恨不得我两个女儿都要嫁李家。”
冯梦龙道:“刘侗。”
傅烨一听便摇头道:“梅家招婿还是除开刘家的好,澹然姐的事情是一道伤疤,总让人不舒服。”
梅之焕闻言叹了一口气:“刘侗幼年聪慧,读书过目不忘,乡里盛传他言行举止异于常人。我想,总是有些人嫉才罢了。”
冯梦龙为他说话:“我看他小小年纪倒是重义轻利、肝胆照人。”
梅之焕也觉得有理:“听说他此科乡试时因‘文奇’被葛督学赏识录取,后竟遭人弹劾‘失鉴’,与竟陵谭元春、黄冈何闳中同科二生一并被除名,真是闻所未闻。
“福兮祸兮,莫若静观其变,如能有志破局,梅刘两家上一代的恩怨并不是大碍。”
冯梦龙一想,这样更稳妥,便也赞同。
……
隔日,二人一同来到沈家庄校场,梅之焕得空给乡里子弟教练团勇防寇之术。
阿岩、梅忻然、梅江城、梅之熉在队列前给子弟指导,冯梦龙和梅之焕并肩观看、点评。
梅之焕唤他们过来,“江城、之熉,武举的功夫有没有勤练啊?”
梅江城道:“有,弓的定射、远射,马的控马、骑射,刀枪,举石测力,都没落下。”
梅之熉接道:“兵法的对策与策问,排阵图、营寨法、行军布置都时常操练。所以我乡团勇的军纪、号令沿袭戚家军的为多,召之即来,来之可战。只是火器鸟铳少些,火器战术无法练。基本兵器还是长枪、刀盾、藤牌、弓弩这些。”
梅江城又道:“年纪小些的叫他们刷拭马匹、喂槽,加上口粮分配、火药保管这些的,用老成可靠之人。伤员包扎与转送这块是忻然姐姐教。”
梅之焕频频点头,道:“这些对付些山贼散寇的足够了。你们去练吧。”
忽然一笑对冯梦龙道:“犹龙看着如何啊。”
冯梦龙道:“果然小辈们在你调教下都意气风发。我都想弃文从武,枯坐书斋里读经太弱智啊。”
梅之焕笑道:“你哪是会枯坐的人,文武兼修便是,来日自有保家卫国之用。连姬斐当年都练过骑射,哦,还有劈柴。”
冯梦龙大笑道:“她总比我先行一步。”
梅之焕凝思道:“说笑归说笑。她会不会在你面前太过刚强?每次她能说出深藏心底的话之时,我心亦戚戚焉。”
冯梦龙看他一眼,点头道:“这么多年,我心疼她的回数都不好意思告诉她了,只好欠她到下辈子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冯梦龙又收回思绪问道:“对你我来说,策问、排兵布阵不难,难在实务、银钱。养团练好像花费用度不少啊。”
梅之焕也同意,只道:“费用全靠地方绅商和里甲摊派,官府多只给量军器或赏银。几年前,从李家和梅家起手倡导捐公田,有田的出田,有力的出力,以备日用。烨妹管理得井井有条,年年有小结余。不过刚才说的火铳、火药,耗费就大了。”
冯梦龙想了想说:“将来火器是重中之重,还要未雨绸缪。”
梅之焕正好交待这事:“我此去广东任上,就把这事预备了,还要见识一下红夷大炮呢。鸟铳一两上下一支,本地小铁炮是几十两一门,原装红夷大炮含铜,听说是上千两一门。虽然广东本地开始仿制,成本加运输仍贵。”
冯梦龙点点头道:“过一年,我在江南替你张罗几千两来,未必便办不成。保政安民的,功莫大焉。”
梅之焕拍拍他的肩:“你是我见过最心怀天下的布衣君子了,学问罗古今于掌上。”
冯梦龙低头一叹,抬头看着梅之焕:“我认命,不在朝,便在野做事吧。启民智也是当务之急,我和江南的文友们在编一本《智囊》。我虽人不在,仍有互通声气。凡事靠我一支笔,太慢了。”
梅之焕甚是佩服,道:“好,麻城子弟也可出力,梅之熉他们也堪当大任了。来日你们编好,我来作序。”[1]
顿了一顿,又道:“我以前只当你是才子,现在才看明白,你胸中装的竟不只是文章。启民智也罢,聚人心也罢,在这样礼法崩坏、人心思变的乱世,你那种能把年轻人散沙聚成塔的本事,才是最难得的活路。”
冯梦龙闻言大笑,指指校场:“这话不该我夸你才对么。”
……
这夜,傅烨替梅之焕收拾行装。
官服、路引、书信一一放妥,又在箱角塞进两包常用药材。梅之焕见她低头不语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身子才好些,我又要走了。”
傅烨没有抽回,只道:“人人都说我嫁了英雄。”
梅之焕听出话音,默然等她说下去。
“可你每回出门,留下来的日子,还是我一日一日过。”
梅之焕低声道:“是我负你。”
傅烨摇头,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:“我不是要你不去。只是你也该知道,我送你走,不是因为我天生就能承受。”
她抬眼看他:“我也会累,也会怨。”
梅之焕握紧她的手,许久才道:“你都说给我听。”
傅烨笑了一下:“你回来,我自然一笔笔算给你。”
话音未落,梅之焕已起身吹了灯,将她连人带怨一并揽进帐里。
傅烨在黑暗里低笑:“箱笼还没扣。“
“箱笼留到明早,后悔不能留。“
天明时,梅之焕先起了身,才收拾好余物。
……
这日,冯梦龙为梅之焕送行到龙潭湖。
李贽自刎后衣冠冢葬于龙湖,梅之焕为李贽墓碑题写“李卓吾先生墓”六字,曾作《题李卓吾墓》文,如今思之,抚碑泫然泪下曰:
“吾半生交遍天下士,无如先生真侠骨!”
冯梦龙对粼粼波光亦感怀,题诗一首:
寒潭印孤月,潭影空人心。
龙湖千顷波,难洗直臣血。
吟完,二人依依惜别,梅之焕翻身上马,长揖而去。冯梦龙在马上回礼,犹自注目了一会,调头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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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侗等在塘边柳树下。
初夏未盛,水塘尚清,柳条低垂,风一动,便在水面写出细碎的影子。新叶尚嫩,青中带黄,贴着水,像一行行未写完的字,被风轻轻推着往前走。
刘侗立在树下,看那影子散了又合,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——
原来许多情分,本就不是要说清的,它只是在那里,被风照见一次,便生惆怅。
远处,忻然徐徐来迟。
刘侗看着少女的倩影,喃喃自语:“连损弟都先看出来她是女子的。”
一时忻然来到跟前,福了一福道:“同人兄最近真是先福后祸,我们兄弟几个还没来得及庆贺,就只剩为你打抱不平了。”
刘侗只觉她今日站在柳影之下,眉目分明,沉静明朗,反倒是自己,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讲起。
回过神来,忙正色还礼道:“姐姐莫出戏言。是福是祸,都该我一肩挑了。”
忻然叹道:“咱们乡原本下一科进士非你莫属,这下……”
刘侗也有些伤感,解释道:“正是为此事……因这一闹,我爹在京里寻了门路,要送我去捐监生。日后大约是参加顺天府(BJ)乡试,录取名额较多。”
忻然一听才知是来告别的,也伤感起来:“三年的同窗之谊,竟生生要断了,那却是何年才得再见?”
刘侗有些焦急,耳朵微红道:“别乱说话,小心一语成谶。”
忻然奇了:“那说什么?”
刘侗越发局促不安道:“你家人是不是对刘家还是避开。”
忻然只得说:“确实两家老一辈的不怎么往来了。”
刘侗叹气:“一个没有承诺的请求,算是有诚意吗?因为走得仓促,我无法得到两家父母的同意,实在是愧对……只是我若不说,又满腔愁绪。”
忻然一听父母之命的话,不觉退后一歩。
刘侗情急之下,上前握住她的手:“平素你最豪爽的……为何怕我起来……”
忻然的手一震,滑脱,不忍道:“我……不想你像我一样,经历那种伤痛。”
刘侗倒不懂了,等她解释。
忻然背过身去,回忆道:“那年和冯先生从南京回麻城,把一个人留在了身后,我心里留了个大洞,却怎么也补不起来。我以为分离会让我忘记他,没想到越久,那个洞就越明晃晃的照着我。”
刘侗一听,顿觉形容得和自己的心痛一模一样,明白了她也有单恋。
忻然回过身来,亦是满脸泪痕:“你不如永远别说,心就不会哗的一下碎了。”
刘侗沉思了片刻道:“你如此聪明又心善。我听你的劝,只是我也劝你一句。你不必替他担心,他的心会不会碎。你也不必急着去说,只要你站在他眼前,他什么都知道。所以你先问清楚自己的心。”
……
夜里替母亲收衣裳时,忻然忽然问:“娘,你有没有哪一天后悔嫁给爹?”
傅烨手上一停,半晌道:“有。”
忻然没料到她答得这样快。
她把衣裳叠好,又轻声道:“可后悔不是不爱。人这一辈子,有时后悔嫁了,有时又庆幸嫁的是他。两样都是真的。”
忻然低头问:“那怎么知道该不该嫁?”
傅烨看她一眼:“不知道。只看那个人回来时,你还愿不愿意把今日受的委屈,一件件说给他听。”
忻然低头叠着手里的衣裳。叠到第三件,才发现前两件里外都叠反了。
傅烨看见,也不点破,只从她手里接过来,重新理好。
……
南乡码头,秋水贴岸,风里已有一点凉意。
麻城的小伙伴们来得齐全,像是谁也不肯缺了这一场送别。
船家已把缆绳绕在木桩上,船头微微起伏,拍得水面一下一下响。
阿岩先提了酒来,塞到刘侗手里,嘴上仍是平日那副粗声大气:
“我早说过,你不是小白脸。你是讲义气的朋友。”
刘侗听得眼睛一热,也不多话,接过酒碗,仰头便干了。
周损站在旁边,本来有许多话,到嘴边却只剩一句最实在的:
“你到那边安顿好了,便写信来。我会转告大家伙的。”
梅江城、梅之熉也都过来敬酒。
江城道:“京城虽大,可别把麻城人忘了。”
之熉在旁接了一句:“忘了也不怕,我们总会找上门去。”
众人听了都笑,笑声却并不高,像是怕一笑,离别就真的到了眼前。
同学周世遴娶的是梅家女儿梅生,也同来送别。世遴本已默立良久,这时才上前,把一张诗笺递到刘侗手里,道:
“没什么相送的,只写得这一首。”
题《赠刘同人》云:
古调方今俱未弹,拟将秋气比儒酸。
忘情似我贫何病,知己如君死不难。
事到文章千古在,天留明月两人看。
世间多少悠悠者,寂寞孤舟江水寒。
刘侗低头看着,半晌没有抬头。
码头上风吹纸角,轻轻颤动。
他忽然把诗笺折好,贴身收进怀里,向众人长长一揖。
船家在前头又催了一声:“该走了。”
刘侗这才转身上船。
船一离岸,不过先让开半尺水,众人心里却像同时空了一截。
忻然站在人群最前头,起先还只是使劲挥手,见船渐渐顺流出去,忽然忍不住沿着岸边追了几步。
她一边跑,一边高声喊:
“刘侗,你到了记得写信!”
江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些,落到水面上,碎成一片。
刘侗回身站在船尾,也朝她挥手,想应一句什么,隔得远了,谁也听不清。
只见那只船越去越远,船身压开一痕淡白水线,很快便融进江色里。
众人仍站在码头上,没有立刻散去。
天光淡淡,江水无言。
方才还热闹的一群少年人,这时都像忽然长大了一点。
人世聚散原也寻常,只是少年时候,总觉得一别之后,江山都空了半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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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忻然合新志归南】
刘侗在京除了日课,常借住在好友于奕正的家里,闲时一同游览京城名胜。他的文字越发幽俊动人,短短游记,平白如话,却又情境交融。
一日,他游至BJ西郊白石桥北的驸马私家园林白石庄,痛哭流涕,归家修一书与忻然,曰:
非侗伤春悲秋,只思君错愕,满园春柳皆化为眉眼,始知千古文章事也。
附白石庄记:
白石桥北,万驸马庄焉,曰白石庄。庄所取韵皆柳,柳色时变,闲者惊之。声亦时变也,静者省之。春,黄浅而芽,绿浅而眉,深而眼。春老,絮而白。夏,丝迢迢以风,阴隆隆以日。秋,叶黄而落,而坠条当当,而霜柯鸣于树。柳溪之中,门临轩对,一松虬,一亭小,立柳中。亭后,台三累,竹一湾,曰爽阁,柳环之。台后,池而荷,桥荷之上,亭桥之西,柳又环之。一往竹篱内,堂三楹。松亦虬。海棠花时,朱丝亦竟丈,老槐虽孤,其齿尊,其势出林表。后堂北老松五,其与槐引年。松后一往为土山,步芍药牡丹圃良久,南登郁冈亭,俯翳月池,又柳也。[2]
……
忻然把刘侗的信递给冯梦龙,眼泪又簌簌直流。
冯梦龙细细读完,品味再三,也哽咽道:“悟了,回环递进,情之不发方深,可传千古之文也。”抬头问忻然,“你也想他了?”
忻然避而不答:“他真是你最好的学生,既得真味,又另辟蹊径。爹爹,我们回南京去吧,我想娘了。”
冯梦龙抚住她的手,道:“我也想她了。”
忻然思绪飘远:“侗君既已得文章之道,我也知道我想做什么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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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[1]“凡治《春秋》者,强半天下聪明才智人也,然多失其旨,徒为章句之学。”出自梅之焕为冯梦龙作的《敘麟經指月》。其后半句带着警惕才智反噬大道的意味。
梅之焕为冯梦龙作的《智囊补序》中提出,才智为器,用之正则利世,用之邪则乱世。智术若无义理,反成祸患。
[2]《白石庄记》选自刘侗《帝京景物略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