忻然为梅家祖母服丧后,仍回了南京。
南京傅映宅,案头灯台上,烛花爆了一下。
忻然心生感应道:“莫不是我爹爹回南了,他俩到了一块必生故事,我心里就觉着被他们惦记了。”
傅映笑道:“多半是惦记我俩如何了局。”
忻然倚着案几道:“他们既然终成眷属,我若归了冯姓,岂不也能名正言顺地嫁你?”
傅映点头道:“帝王将相的,娶了孙女般大的妃嫔,也只是美谈。我们何罪之有?
“若搬个家,避开熟人,做夫妻也不是难事。只是搬去哪里呢?”
忻然想也不想:“那就去苏州冯家。”
傅映失笑:“那我岂不是要入赘?”
忻然看他一眼:“你不乐意?”
傅映笑道:“赘婿,正好一身轻。冯少奶奶当家,我替你磨墨看画。”
忻然忍不住笑了,忽而又静下来:“都老夫老妻了,我才在想究竟爱你的什么。
“你和寻常男子很不一样,不一样在哪里,好似又说不清楚。”
傅映想了想,低声道:“九成的男子只被欲望折磨,必要当下满足,过后又丢在脑后,娶个天仙又如何。
“我心里的府第大,一重一重的人和事都装进去,搬过的石头都有不同,何况是大活人。所以眼里有风景,心中有活水,不大会令你生厌吧。”
忻然点头:“确是,令人生厌跟岁数无关,跟样貌也无关,跟心思有关。你宁愿不安全,不被承认,也要自在。不过你说的很有道理,我只喜欢大男孩,不喜欢大男人。”
傅映睁大了眼睛。
忻然却自顾自地笑了:“就是在麻城的时候,我也只喜欢同学小伙伴们,对外头提亲的烦得很。你比他们还像大男孩。嗯嗯。”
傅映只听她信马由缰的说。
忻然忽又认真起来:“不生厌可不是爱。”
傅映看向她:“那你爱我什么?”
忻然想了一会儿,慢慢道:“你和这世上的人都不同,我只能从自己身上去推断你。
“我小时候很喜欢好吃的,喜欢风吹日晒,喜欢游水。可我不善言辞,通常一句话就能把天聊死。我以为自己说得很大声,其实没人听见。
“和你相处时,我好像有了个旁人看不见的伴侣。我说什么、做什么,你都懂得。我相信你的守护,你就像是我的神灵。”[1]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:
“渐渐的,在我的幻想里,我也成为了你的补偿。我好像从头脑游去获得快乐,再从短暂的想念快乐游回到头脑。[2]
“我爱的是——在黑暗里被温柔以待、被承诺守护的关系。”
傅映听了这么一大篇,深深吸了口气道:“应该是我自己弄的伤,格外要一个最善良的你来修复。”
忻然看着他,轻声问:“如今,我们也成了夫妻。我像是走出了黑暗,你的伤也会慢慢好,难道我们的爱就此到头了吗?”
傅映伸手,轻轻捂住她的唇,低声道:“别说这样的话。”
烛火轻轻晃了一下,影子贴得更近了些。
傅映在想,若按这个时代的规矩,
他们注定要各自被安排、被消耗、被拆散,
直到再没有一个人是完整的。
若守住那些规矩,只是为了让人慢慢碎掉,
那他或许,宁可越过它们。
若所有界限,最终只用来逼人放弃自己,
那它们本身,也许早就已经失去了意义。
-----------------
天启三年(1623),苏州冯宅。
雨线细密,夜色低垂,巷口巡更的梆子声隔着水汽一下一下敲过来,显得格外空远。
忽然有人重叩门。
平儿应门回来低声道:“二爷,缇骑。”
话音未落,灯影已入堂中。
缇骑甲靴底带水,目光扫过四壁书架,语气冷硬:“奉旨缉访逆言。先生近来作何文字?稿本都搬来。”
冯梦龙起身拱手,神色自持:“所作文,不过‘东周列国’,皆是古事,不涉时政。家有妻眷,还望诸君行事留情。”
缇骑乙不答话,只管在案上乱翻。
“吴下风紧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少一句,便少一罪。你与周某(周顺昌),可有往还?”
冯梦龙语气平静:“交游不过诗词唱和。若有不合处,任凭删改。”
缇骑甲忽然以刀柄轻敲案面,声声分明:“删不删由你,进不进呈由我们。”
缇骑乙已将一沓稿本拢入袖中,转身道:“明日申时,到府里回话。不到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。
“饮食、言笑,皆可成案。”
缇骑二人对视一眼,提灯而出。脚步声远去,雨声重新漫进屋里。
……
冯梦龙未必救得了多少人,却总不肯让人死得不明不白。
良久,他才吐出一口气,低声道:“从今夜起,只谈古,不论今。”
他转向姬斐,语气忽然快了几分:“这阵势不是一时半会儿。你速去信给傅映,让他自避风头,苏州来不得。”
姬斐点头,神色反倒安静下来:“那你先安心编书。”
灯下,书案未动,雨声未歇,话却已经换了活法。
……
天启五年(1625)。
这一避,便是两年有余。
傅映看风声渐缓,与冯梦龙往来书信商议,索性一并回苏州相聚。忻然落户冯家,傅映入赘,也算过了明路。
年中便着手清点搬迁事宜。走水路,自然最为方便。
船行至关卡,官兵登船验货。
官兵甲抬脚踏上甲板,随口问:“这一船装的什么?”
船家陪笑道:“回老爷,私人搬家的家私旧物,照例免税。”
官兵乙嗤了一声:“老子今天背运,这么大一船,一个钱也收不着?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夹带私货。”
说着便翻箱倒笼。
见到成摞的雕版,眉毛一挑:“这是什么?”
船家只好说:“回官老爷,是印书用的。”
官兵乙得意了:“这不就是私货!要交用物税,三十税一。”
官兵甲慢了一拍,忽然想起来:“等等。还得查——违不违禁。”
船家苦了一脸:“小的一概不知啊,只赚几个辛苦路费钱。”
两个官兵管他三七二十一,先搬一箱上岸验看。
税官接过一块雕版,掂了掂,稍觉生疑:“怎地一块板儿比寻常重许多?”
拿过一块在路边砸碎了验看。
船家一看动粗毁了东西,心里暗暗叫苦。
税官看出来一块板是两块粘合的,里面是暗版,顿时知道抓到可罚的大案子了。
他眼皮一跳,声音立刻变了:“来人啊,封船!”
……
消息传到傅映处,已是傍晚。
他遑急间,心中过了一遍两条路。
一条,是立刻远遁。可官府一旦顺藤摸瓜,傅家必被牵连,傅昭纵不知情,也难脱其咎。
另一条,是入狱受罚,把事截在自己身上。
两条路,只有一条还能保住别人。
想到这里,他忽然心口一紧——忻然。
原以为布置得万无一失,却偏偏在关卡上出了岔子。是意外,也为自己的疏失心痛不已。
傅映只得匆匆回家嘱咐忻然道:
“雕版出事了,我得去一趟朋友那里,交代清楚。”他语速很快,却刻意放轻声音,“今夜就回。你莫急。”
忻然一时听不明白。
傅映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我那些东西,在哪里你知道的。先把最要紧的画搬回老宅,要快。”
忻然听他说的没头没脑,有些无措。
他忽然伸手,将她紧紧抱住。
抱得极短,却极用力。
随即松开,转身出门,没有再回头。
-----------------
注[1]忻然说的Psyche赛姬的故事的第一部分,Eros丘比特的箭弄伤了自己,爱上了赛姬,在黑暗中去西风的宫殿和她相伴,温柔的嗓音、体贴的举动、谨慎的告诫与忠诚的相会。
[2]荣格《红书》161至168页,以利亚即先知,即Logos,莎乐美即快乐,即Eros